一场命中注定的死亡
2023-09-15科幻 来源:百合文库

飞碟缓缓淡出天幕,凝视着地上散发焦烟的灰烬,我陷入了沉思。
故事从上周讲起。午后的诊所门可罗雀,我半躺在摇椅上读加缪。忽然这时手机的响起使我撂下书本。高悬的太阳催赶热浪一阵阵敲打玻璃窗。
是之前的一名病人失踪了,民警同志联系我来确认情况。印象稍微有些淡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一家互联网企业上班,来我这里做心理咨询有多半月,明天正是该回访的日子。他这么一问,我倒有点错乱——怎么就失踪了呢,半点头绪都没有。
确认完实在没什么关系之后,通话戛然而止。日头略有西斜,垂洒在地板上的影子前进了几寸,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出了那个姑娘的号码,果不其然是无人接听。
罢了,本来这事与我也相干不大,尽力配合公安机关,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贡献。我暗暗祈祷她平安无事,毕竟这冷清的诊所已然濒临资不抵债的红线,千万不能再流失客户了。
此后几天也确实无事发生。周五晚上提前打烊,我接放学的女儿和下班的妻子回家,吃饭刷碗看罢电视上床睡觉。世界一切照常运转,直到我夜半惊醒。

梦中的我孤身一人站在某颗荒凉星球的表面,入神地欣赏远方的日全食。举目所及是一颗硕大无朋的行星占据大半个天幕,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侵入照向地面的光线,宛如一只巨手盖住井口,使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堕入深不可测的井底。随着最后一丝光线的消失,我的身躯如墨水般溶入了无边的黑夜。一束银色的光芒倏然降临,无数意象顺流而来又漂流而去,裹挟着种种人与回忆而流逝,暗色的潮水不断上涨,淹没胸口、咽喉,一刻不停地上涨——窒息已不可避免,我闭上眼睛。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妻子还在熟睡,我观罢挂钟,拭去额头的汗珠。
睡是睡不着了,今天是周六,我们一家三口准备去公园野餐。按早上八点钟起床、九点半出发计算,大概还有四个小时时间。我整理睡衣,决定在小区里转一转,也散散心
——差不多十分钟之后我后悔了。
原因无他,在路灯的昏黄灯光中,我看到了那个失踪的女孩。除了稍显憔悴之外,她与几天前见面时毫无二致,我在某种好奇心的驱使下紧紧跟随。黑夜仍然深深笼盖天幕,寂寥的晨星下,神情恍惚的她穿过沉睡的居民区,穿过渐渐苏醒的开发区,穿过晓风猎猎的荒地,步伐坚定地向东方迈进。

越过一条半死不活经常断流的河,小城最东面是个不大不小的烂尾楼盘,无甚浪漫可言,这家住建集团的老总在去年的扫黑除恶行动中如秋风落叶般吊儿啷当入狱,此后这个项目多次转手,至今没能继续建设下去。从城里望去,宛如一头骷髅巨兽在地平线的尽头进入了某种深沉的睡眠。我目送女孩走上一栋高楼——不止她一个人,楼顶聚集了大约四五个人影,集体自杀吗?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一束光洁无瑕的银光略过,我手中正准备拨出110的手机啪嗒摔落——一架如假包换的飞碟骤然现身于高楼的正上方。待回过神时,那几个人的身影已随飞碟渐渐消失在淡淡显出鱼肚白的天空尽头。
最近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传言,最近有一些人在到处引诱自杀者,难道就是在这里?我捡起手机,时间大概是五点半,该走了。这时某个声音叫住了我——
“南风?是你吗。”
确实是我,我转身回来。
那人从高楼中小跑出来,“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当然记得,是西洲,我大学同学。

他穿着上下清一色的米色休闲西装,看起来就像什么可疑的保险或者直销保健品的推销员,和一身皮卡丘图案睡衣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是一头雾水。”他憨笑着挠挠头,一如十年以前,“去喝点吧,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走,坐我的车。”
五分钟后,他的五菱宏光mini载我驶向城乡结合部一家不三不四的小酒吧。
嫂子走了之后,你变化真挺大的。说着,我举起一杯成色颇为可疑的长岛冰茶。透过红蓝闪烁的灯光,玻璃杯映出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形象。酒吧里的客人们都昏昏欲睡,贼眉鼠眼的小酒保也无精打采。空气中弥漫着沉闷而燥热的气息,白昼即将来临。
西洲咽下一口苦酒,以下他的独白由我转述:
两年前,他的妻子自杀了。那天西洲结束一个月的差旅之后匆匆回家,抑郁症发作的妻子留给他的只剩半瓶安眠药和一具冰冷的尸体。此后他辞去了市里的公务员,开始了神出鬼没浑浑噩噩不知所踪的生活。

“错,不是浑浑噩噩。我遇到了他们。”西洲起来纠正。
好吧好吧,我接着讲了。他们是玛迪斯人,是从遥远的悬臂星系路过的外星人,由于飞船故障迫降在地球,顺便在这里寻找前方航程的旅伴。为了减少对人类世界的影响,他们决定挑选一些失去生存意义,对社会彻底失望的个体——由于某种机缘巧合,西洲与他们邂逅了,并答应帮助这些宇宙来的朋友寻找新船员。
而今天,两年的暂泊已经结束,飞船即将启程,西洲在送完最后一波船员之后也准备登船,走之前正好与我这位老朋友道别。
这里是无可挽回的关键转折点(NO SL POINT),一旦跨过这扇门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明白它的重量吗?
“是某种命运。”西洲那迷离的眼神渐渐回复,“但我还太年轻,看不清未来的样子。”
嗯,那么祝你好运。
“我觉得这种结局也不错。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还说不定能在宇宙中度过波澜壮阔的一生。反正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所谓死不足惜。”西洲苦笑两声,“他们也差不多。”

不,你其实还是有意义的。毕竟你这两年帮好几十个人找到了这个好活计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西洲和我开怀大笑,高歌饮唱,朦胧的晨曦下四顾苍莽、万里银装。我俩走出酒吧,向约定的地点进发。
行不多时,我们坐在了河岸边。长堤的另一端,城市正渐渐苏醒。
是某种隐喻,我想。它一定在指引我寻找什么,那想必是一个古老而温馨的秘密。
想到这里,西洲猛地起身,我看向他,映着朝霞的悬球状云渐渐飘远,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终于消失在第一缕跃出地平线的晨光之下。
我努力从日光的缝隙中寻找他们的身影。
空中一缕青烟陡然出现,缓缓飘落,化为一片人形的灰烬。西洲找到了他的命运。
黑色幽默之处在于,本应最没有意义的人因为有了意义而无意义地死去了。玛迪斯人寻找的是没有生存意义的人类,西洲早已不符合这一要求了。

太阳正在升起,我掸掉皮卡丘睡衣上湿润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向家走去——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女儿,今天是星期六,我们要去公园野餐。
这是四岁的女儿听完这个故事后留下的涂鸦。
大蛇丸听到自来也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