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威廉君渡过三途川

威廉君死了。它是在一个晴朗的夜晚被地球撞死的。地球以30千米每秒的速度飞过来，咔吧，就把它撞死了。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身为一名有七年工作经验的牧羊人，我曾经目睹过羊被外星人吸上天，羊被蝗虫吃成一副骨架，羊被一个梳麻花辫的少女用手枪爆头，但这种死法确实是第一次见。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一只羊而已，再买一只不就行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喝下1.668摩尔的水分子，心里还是放不下，恍惚中又觉得威廉死后被抽象成了一个灵魂的函数，就像人们把算式涂抹成黑乎乎的一片，突然发现并没有计算错误。
它一直是一只聪明的羊。神不喜欢聪明的东西。所以它必然会以某种方式逗留，甚至回来。
我继续着这样的生活，仿佛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降临，等到高原东边的制钉工厂变成了一个英语辅导班，高原西边铺着鹅卵石小路的和式院变成了一个军械库，高原北边的哥特式教堂变成了一个专门举办音乐会的地方。这段时期，威廉君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它不断地从清澈的河水中探出一个脑袋，朝我咩咩地叫，咩咩咩咩咩。
“你去了哪里？”我问它。
“咩咩咩咩咩。”
“你难道会游泳？”
“咩。”
“你……”
“咩咩咩咩。”
我哑然。然后它就会发出人声，抛给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黑人那么黑？”
我又哑然。因为我也不知道黑人为什么这么黑。

这样的梦使我睡不好觉。醒来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蓝色的烟火和红色的水，想起我是宇宙的一只眼睛，想起头顶盘旋着鸟群的七个神像。世界的电池空了，空气充斥着青蛙的底噪，这是夜的低鸣，这是远方此起彼伏的大寂静。
“吾乃没有獠牙的恶魔。”威廉君很严肃地说。
或许，这才是事实：并非我一直在牧威廉君，而是威廉君一直在牧我。
我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溶解到迷茫的夜色中，向北方奔去。
北方的教堂正在举行盛大的音乐会。机械人在舞台上唱歌。我一边听着歌，一边在脑中想：“应当摆脱这样的生活。应当去尝试新的事物。”
旁边蓝眼睛的陌生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
“你应当摆脱这样的生活。应当去尝试新的事物。”
因此我回到家，把剩下的羊全都卖了。威廉君再未造访我的梦境。我乘上邮轮奔赴故乡，奔赴遥远的战场。那里有一副厚重的油画，埋藏在泥土和石砖之下，炸弹剥去了山林的霓裳，却未能使它受到损伤。
300年后，我乘邮轮返回高原。老房子仍站在那里，像光滑石板上的一个火柴盒。也就是在那个时刻，我重新邂逅了威廉君，它正嚼着红色的草，在三途川的河岸上，犹豫着要不要踏上某一条船。
“你去吧！”我一脚把它踢到了最近的一条船上。
伴着呜呜的汽笛声，船开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