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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03.
能天使并没有即刻离开叙拉古,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来了。所以她又待了一段时间,好让这里的样子深刻地印在她的记忆之中。
这些日子里,她住在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曾经待过的那家旅馆,只是不在同一个房间。窗外没有古老的街道,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夕阳不会在这一侧的房间拼尽全力,但她仍然能看到它巨大的尾巴在稻田晴朗的上空摆卝动。
拉普兰德和女巫的消失可谓叙拉古轰动一时的新闻。人们盛传她们死于一种古老的毒药——叙拉古情人分别时的眼泪。传说这种毒药能让人死后蒸发得无影无踪。
可惜这些流言蜚语疯传了一阵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激不起任何水花。现在人们谈论的是另一批杀手,那些仍然活跃于世、搏得响亮名头的人。
拉普兰德已经被人遗忘了。
能天使在动身离开叙拉古的前一天,完成了德克萨斯交给她的最后一件事。
她辗转换乘了四辆马车、徒步了将近三公里、向五个男人、两个女人以及一个孩子问路,总算在日落之前来到了一片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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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墓园,其实和乱葬岗无异。墓碑东倒西歪地插在泥土中,上面盖着的灰尘厚得像一层被子。好像这些人只是随便地死在这,又随便找了块石头标记。
墓碑或许是唯一记得死者的东西,但刻在上面的名字也会随着时间的敲打变得模糊不清。
能天使在下午的艳阳中挥汗如雨地找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那块墓碑。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歇息。四野无人,鸟雀也因为炎热的天气躲进了树叶中,软卝绵绵地叫几声以示存在。
能天使从背包里拿出一束花。一束蓝色的花,全部是蓝色的花,没有一片绿叶,或其他颜色的花作为点缀。
她把这束花放在墓碑前,“愿你安息”,她小声说道。
说完,她擦掉碑上的尘土,拉普兰德的名字慢慢浮现出来。她死在十九岁的夏天,死亡日期是十五年前。
“我替德克萨斯来看你。”能天使摸了摸墓碑。粗糙的石料在阳光下发烫,裂缝里爬过小小的蜘蛛。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里躺着的是个陌生人,却也是个旧相识。
能天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缓了一会之后,她才接着说道:“德克萨斯死了,我来告诉你一声。我想整理她的遗物,可是除了几张照片外,她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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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和可颂本来打算留着她的衣服和杯子之类的,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并不真正属于她。她从未在它们身上倾注过感情,可以随时毫不留恋地丢掉它们。”
能天使顿了顿。
“只有一样东西能代表德克萨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它看上去被反反复复阅读过,信封和信纸都显得很旧。
“虽然她希望我烧掉这封信,但我还是把它留下来了。”能天使摩挲着陈旧的信纸,“但愿她能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说完,她在墓碑下挖了一个洞,把信埋起来。
能天使觉得德克萨斯在这一刻才彻底从世界上离开。
她的嗓子有些喑哑,凝滞的热气让人变得颓唐。她站起来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却迟迟不肯离去。
鸟又叫了几声,她突然有点舍不得似的,把信重新挖出来,读了最后一遍。
信纸上印着罗德岛的标识,钢笔的字迹是德克萨斯的。它有厚厚的几页,充满了涂改的痕迹。中间还有些字,看起来好像隔了很久才重新落笔。
阿能:
你还好吗?
我想你收到这封信时一定大吃一惊,甚至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我能想象到你瞪大眼睛、把信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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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虽然这家慢寄邮局拍着胸脯保证,但我还是要祈祷它不会在十年之中倒闭,这样这封信才能准确地送到你手中。
我在执行任务之前写下它。如果我活着回来了,我会把它拦截,如果我不幸牺牲,你会在十年后收到它。
我想十年间一定发生了许多变故吧,企鹅物流和罗德岛的大家过得怎么样?也许很多人像我一样离开了,也可能大家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各奔东西。我衷心地希望所有人,特别是你,都能平安地度过一生。
读到这里,你大概会埋怨我当初为什么执意要参与这次致命的任务,明明博士都说了我并非最佳人选。
不过等你读完这封信,就会理解我的选择了。这就是我的宿命,故事的因果都由我一手创造,我对此毫无怨言。
下面要讲的事或许你一个字都不信,也可能你相信了,但会暗骂我是个疯子。我原本打算将它们带进坟墓,但是阴差阳错,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我预设的轨道。只是我没有时间将它修正了,所以阿能,请你帮帮我。
事情的源头要从很久之前讲起。那时我尚在西部,我的家族已经覆灭,我和拉普兰德一道在充满硝烟的叙拉古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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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要问为什么是拉普兰德?我不知道,好像我们自然而然地组合在了一起,没有太多理由。至于为什么流浪,因为我无家可归,她也是。
我和她之间有过许多恩怨。在一些人眼里我们是仇人,在另一些人眼里我们是搭档。我很难形容我们的关系,有时候两者皆非,有时候两者皆有。
开始流浪那几年,有很多仇人追杀我们。我们两个家族在兴衰的过程中,仇人的名单成倍増长,光是顶着家族的名号,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拉普兰德是个狂徒,很多人把她当成毫无感情的杀人狂。我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在她身边,我一度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杀人时我总是干脆利索,这是我的家族教给我的。但拉普兰德却恰好相反,她喜欢折磨她的猎物。
她常常把他们活捉来,然后威胁他们,吓得他们跪地求饶。就在我以为她会杀掉他们时,她竟然展现出一种宽宏大量,把他们放走了。
那些人离开后,她带着我跟在他们后面,偶尔露面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知道她就在附近,却从不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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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中有心理素质差的,一路上都在疑神疑鬼,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有些甚至直接被吓死了。
拉普兰德乐在其中,看到仇人心神不宁的样子她总会嘲弄地大笑。
她当然也会爽快地杀人,只是她留下的战场通常惨不忍睹,你看到了绝对会把早饭吐出来。
“德克萨斯,你的家族只教卝会了你怎么杀卝人,却没教你怎样杀卝人最快乐。”拉普兰德那时常常这么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杀人能让她这么开心。杀人于我就只是任务,或者,生存的手段。对我来说,每条路的尽头都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而每杀一个人,我就会离它更近一步。
这座墓碑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每次都能看到它的影子在远处若隐若现。可是就在我想将它看个清楚时,它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它的面前。
我很早就有意离开叙拉古,只是因为许多琐碎的事没能成行。拉普兰德一定不希望我离开,毕竟她说过我是她最好的搭档,有我在她可以事半功倍。
可我不喜欢做她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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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她对我很好。她总是很有耐心、很体贴,把重活都揽在自己身上。但我还是不喜欢做她的搭档,我不希望我的生活里只有无穷无尽的仇恨和杀戮。我不想在路的尽头看到那座墓碑,更不想看它一步步逼近。
但拉普兰德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某一次的战斗中,她的肩膀被仇人的刀刺穿,我扶着她来到一片废墟中,找到一处掩体。
帮她包扎后,我们躺在破损的房子里。天花板漏了一个洞,能看到天空。那时已经接近傍晚,云拧成一团,把夕阳的金光一点点榨出来,铺在我们眼前。
拉普兰德直勾勾地盯着天空,问我:“德克萨斯,你喜欢叙拉古的夕阳吗?”
“不喜欢。”我生硬地回答,然后闭起眼睛装睡。
我想她听出了我在说谎,因为她忽然转过身子看着我。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让我们之间隔着一块玻璃似的。尽管我只能看出她模糊的影子,但我还是感到她在笑。
“你不觉得它很像杀手的生命吗?”她说。
我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就把身子翻过去平躺着。夕阳在她面前坠落,落在她脸上,好像一层金色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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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拉古的夕阳很热,但她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她就这样一直一直躺在夕阳里。
我觉得拉普兰德被夕阳骗了,被它骗得很惨。
而我不会。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我下定决心离开的那天,是叙拉古一个普通的夏日。我记得那天的夕阳像血一样红,我们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街上杀了好多仇人。我没数过,可能有几百人吧,反正整条街都被血染红了。
“你的剑术越来越好了。”我听到拉普兰德对我说。
去旅馆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躲在岔路口,贴着墙壁站着,希望不要引起我们的注意,但我们灵敏的耳朵和眼睛还是发现了她。
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吓坏了,因为她的眼睛和拉普兰德的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交给你了。”拉普兰德在我身后说。说完,她把烟扔在地上,先朝前走了。
小女孩瞪着眼睛盯着我,那双银色卝眼睛牢牢地盯住我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就是拉普兰德的眼睛。
我突然发现我没法下手杀她。尽管我杀过很多人,女人、老人、孩子,但我却没法杀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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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她就是我的墓碑,拉普兰德就是我的墓碑,我已经走到了宿命跟前。
那个女孩看出了我的犹豫,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一朵蓝色的小花。我从未在叙拉古见过这种花。
我收下花,把她放走了。
回到旅馆后,我坐在离拉普兰德很远的地方。我不敢看她,一看到她我就会抑制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危险,好像有朝一日我会因此丧命一样。
所幸她没有问我小女孩的事,她信任我,相信我已经处理好了。夕阳从开着的窗户弥漫进来,把我们隔开,让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
入夜后,拉普兰德把窗户关上,像平常一样睡着了。我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仔细看她,像第一次遇见她时那样看她。她除了长高了些,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
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变?无论是样貌还是想法,好像永远是一个样子。
我觉得我是时候离开了,尤其是放过那个女孩之后。我没有下手杀她,我杀掉的是过去的自己。
我俯下身去看拉普兰德的脸。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和她平日里说话、大笑时相比可爱了不少。我想知道,在我离开前会不会最后一次看到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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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这样想时,她好像回应我一般突然睁开了眼。
“为什么一副要哭的表情?”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我。
我发觉她的语调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是我来不及细想了。我赶紧坐起来,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对她说:“你在做梦。”
她轻声笑了。
我很喜欢她轻声的笑,只是她不常这样笑。
“快睡吧,明天早起去集市。我发现了两把很适合你的剑,打算买来送给你。”她对我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把剑。离开她之后,我用的剑确实都不怎么趁手。
她接着睡着了。我打开窗户,温热的夜风吹在我的脸上,带来白天杀人留下的血腥味。
那朵蓝色的小花一直在我手里,即便过了几个小时也没有蔫掉,仍然像刚摘下来一样。我把它插在拉普兰德衣服的扣子上,拿起我的外套走了出去。
我就这样离开了叙拉古。
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忘了关窗户。
拉普兰德没有追上来,这多少让我有些宽心。我不在她身边,她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只是我心底似乎又有一丝遗憾,但很快我就把它们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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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邻国哥伦比亚,我住在一间便宜的旅馆,和另外几个房客共用厨房和卫生间。我用所剩无几的钱,享受着不需要杀戮的生活。叙拉古和拉普兰德变成一个包袱,被我丢在身后。
我找了份工作,薪水微薄,但不需要奔波,我很快就习惯了。我好像适应什么都很快,杀人如此,流浪如此,工作也是如此。
就在我觉得我可以彻底抛弃过去、抛弃叙拉古的时候,我听到了有关拉普兰德的传闻。作为叙拉古最凶残的杀手,她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我以为我会在报纸上读到她的“伟大事迹”,看到铺天盖地的通缉令,然后感慨那张照片旁边原本也有我的位置。
但没有。
我得到的消息是——她死了,死在和德克萨斯家族仇人的战斗之中。
看到这些字时,我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好像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花边新闻,看过也就忘了。
那时我在一家咖啡馆,正在许愿簿上写一句话。我刚写了“拉普兰德”这四个字,就看到了这则消息。它打断了我的思绪,让我忘了原本要写的话。
拉普兰德……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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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笔杆敲了敲本子。
拉普兰德……到底是什么来着?
拉普兰德……我记不清了。
我苦思冥想,可就是想不起来。这时候咖啡馆里突然安静下来,那些聊天的人不知为什么统统住了嘴。只有柜台旁的鱼缸在呼呼地响,真煞风景。
我写不下去,只好在这四个字旁签上了我的名字,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再来补上。可惜后来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喝完咖啡后我来到大街上,哥伦比亚夏天的太阳很温和,所以我没法合理地解释,那天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楼房和街道笔直的线条在我眼里变成了波浪,我头脑发晕、双腿逐渐软下去。我很肯定我没有中暑,也没有吃坏东西,可我就是在和煦的阳光中不省人事。
或许你一目了然,但我花了几年才懂得,或者,才肯承认。
因为拉普兰德死了。
我从没想过拉普兰德会死,就算以前她身受重伤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她的死亡遥不可及,那样不真切。一个月前还在我身边大笑着的拉普兰德,怎么会死呢?她就这样轻易地变成一则新闻、几枚铅字,轻飘飘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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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长时间的失眠让我看起来憔悴不堪,身边的人都以为我病了。那时天灾刚刚开始,他们差点以为我感染了矿石病却不告诉他们。
可能你以为我在为拉普兰德伤心难过。不,你错了。我们宿命如此,不必感到悲伤。如果不离开叙拉古,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忘不掉这件事。拉普兰德那双眼睛始终在我脑海中,每次睡觉时,它们就眨啊眨,让我无法安眠。
我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在夏末的一天,我又回到了叙拉古。
我在拉普兰德死亡的地方待了整整两天。我摸着松软的泥土,想知道里面会不会浸满了她的血。我漫无目的地把泥土挖开,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或许只是想找到一点她留下的东西。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那枚扣子,和那朵蓝色的小花,还有她衣服上的一块碎布。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就剩下这三样东西了。
我在一个偏远的墓园里找到一片空地,把碎布埋在一颗树苗旁边。我在石头上刻出她的名字、她出生和死亡的日期,当作她的墓碑。也不知道我刻的墓碑是不是和她脑海之中,路尽头的那块长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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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在夕阳之中。那天的夕阳很漫长,它拖了无数个八拍,却仍然不肯画上终止符。
之后我才搞清楚,原来那是好几天的夕阳的结合。可是除了夕阳之外的时间我为什么记不清了呢?
我在叙拉古待了很久,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我留下。我的仇人都被拉普兰德杀死了,所以没有人再来追杀我。而我也早就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很难有个说话的人。
我无所事事,每天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上游荡,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等着傍晚,夕阳来临的时刻。
我厌恶这种空虚,厌恶夕阳下飞舞的尘埃,厌恶叙拉古的一切,却迟迟没法离开。有什么东西拴住了我。
那时我才意识到,拉普兰德死了,而我恐怕永远都没法心安理得地离开这片泥潭,没法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
我仍然难逃我的宿命,我将在这里消亡、腐烂。我的墓碑已经消失,我却并未获得新生。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我一点点失去生命力,逐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吉普赛女巫的传闻就是在那时传进我的耳朵的——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能让人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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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想都没想,就立刻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决定让拉普兰德复活。
我费了些气力才把东躲西藏的女巫揪出来,因此添了许多新仇人。那会她刚刚失去上一个保护人,很乐意接手这桩生意。
可是她告诉我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她可以控制年龄、控制容颜,却唯独无法控制生死。
有那么一瞬间,我灰心了,我想或许我根本无法改变命运。
但紧接着,她告诉我还有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法子——再创造一个拉普兰德。只需要简单的几样东西和一个长久的承诺。
她需要很多血——人身体里那么多的血,再把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放进去,就可以用魔法创造出一个新的人。那个人会完完全全继承死者所有的记忆,唯独忘记他已经死亡这件事。
这个方法听上去很完美,只是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女巫不能死。如果她死了,靠魔法维持的东西就会立刻失效。
我承诺做她的保护人,作为交换,她帮我复活拉普兰德。
我跟着女巫来到叙拉古和哥伦比亚交界处的林中小屋,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收集自己的血液,把它们存在一具透明的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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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我都眼睁睁地看棺材一点点被灌满。每一天,它都在打开的窗子下、寂寞的夕阳里闪着猩红的光。
“它会变成拉普兰德。”有一天,女巫这样和我说。
是吗?那就是拉普兰德吗?
我有些恍惚,一刹那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拉普兰德真的死了吗?而我真的要复活她吗?我害怕那座墓碑,却为什么妄想它永远立着?
途中我有很多次后悔,打断终止这件事。我明明知道这样的死亡就是她的宿命,为什么还非要让她活过来不可?
可是我没法回答,因为我压根不知道答案。只是每次看到那朵蓝色小花,我的疑虑就全部打消了。
我一定要她活过来。
半年后,我把那颗扣子丢进棺材,女巫站在一边施法,棺材里的血液像海浪一样翻滚、颠倒,最终变成人形。那个人身上慢慢长出皮肤、长出鼻子眼睛、长出头发。
那就是拉普兰德,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拉普兰德。她的身体在落日余晖中异常洁白,宛如一个新生儿。我摸了摸她的肩膀,她崭新的皮肤十分冰凉,还没有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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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睡着,和我离开那天一样。我俯下卝身去看她的脸,但这回她没有醒,我没能看到她的眼睛。
“拉普兰德……”我轻声叫道,我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她要过几个小时才会醒过来。”女巫提醒我。
我们把她带到靠近大路的一家旅馆,看着她安稳睡觉的样子,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罪赎完了。
我带着女巫再次离开了叙拉古。
我们是从旅馆直接离开的,没有再回到那间林中小屋。紫色的月光会从敞开的窗户穿进去,永远照在那些破旧的地板上。藤蔓也会将它层层包裹,抹去我们和拉普兰德曾经的痕迹。
后来我又在报纸上看到了有关拉普兰德的传闻,说她上次是诈死,现在卷土重来。
我烧掉报纸,扔掉从前的衣服,只留下了一枚扣子和那朵蓝色小花。我决定从今往后不再关心她的事,我会一直保护女巫直到我死,但拉普兰德的死活再与我无关。
我们一路往东走,去了许多地方,最后才来到龙门。之后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加入了企鹅物流,结识了你们。而女巫藏了起来,只有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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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曾经的生活是一颗被打断的牙齿,那么如今,它又从牙龈中缓慢地生长,发誓要与其他牙齿平齐。
它的断口在经年累月的摩擦中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暗藏杀机,会刮掉舌头上的肉,弄得满嘴都是血。它开始变得工整平滑,就像一颗普通牙齿。
可是眼见着它要完全融入其他牙齿的时候,在某一天,它却突然停止了生长。像吊着一口气,还没死绝的人。
因为我竟然又一次见到了拉普兰德。
听我说了这些事,你应该知道我在罗德岛再次看到她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她。
“德克萨斯,好久不见。”我看到她走过来,我听到她对我说。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莫名其妙地战栗起来。
她看上去有些狼狈,眼睛上不知怎么弄出一道疤,更糟的是她感染了矿石病,腿上星星点点地长出一堆源石结晶。
我见过许多感染者,目睹过他们发病、死亡。那是一种难言的痛苦,一切描述痛苦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它。
拉普兰德也会如此吗?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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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她会展开新的人生,我以为她会走上截然不同的路,我以为她终于能告别道路尽头的那座墓碑。可拉普兰德仍然是那个拉普兰德,即便再活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就是她的宿命。
“见到老朋友不说点什么吗?”她轻声笑,用我喜欢的方式笑。我五年没有听到了,感到分外陌生。
我又开始颤卝抖、恐惧。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在这里,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说。
因为我在这里。但为什么是我?
相信你看出来了,在罗德岛时我和拉普兰德始终保持着距离。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在害怕她。
自从我放过那个小女孩,我就没法卝像往常一样面对拉普兰德了。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睛,我害怕闻到她的味道,害怕她的声音,害怕她轻声的笑。
我更害怕她把我当作猎物,就像现在一样。
她从不靠近,却常常用各种手段提示你她的存在。可你如果真的去寻她,她却又若即若离,不肯让你抓卝住。
尽管我完全了解她的手段,却仍然难以招架。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而我的回答也只是,因为她是拉普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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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我又开始抽烟,在傍晚,罗德岛的甲板上。我对烟草的依赖不是很强,尤其是戒烟后。但那些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抽一根。
某一天,我抽烟的时候,拉普兰德悄悄走到我旁边。她什么话也不说,我们就一直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夕阳。
我感觉我们仿佛回到了叙拉古,仍然并肩躺在废墟之中。她会问我:“你喜欢叙拉古的夕阳吗?”
而我会说出违心的答案。
我很想转过头去看她,想看看这里的夕阳会不会也像一层金色的纱似的,覆盖在她的脸上。
“这里的夕阳比叙拉古的差远了,你说对吗?”她问。
我夹着烟的手一动不动,双眼盯着慢慢燃烧的烟头,看它一点点逼近我的手指。
“都一样。”我听到自己回答。
拉普兰德轻声笑了一下,我想她听出了我在说谎。
真像啊,她和过去的拉普兰德真像,还是能这样轻易地看穿别人的心。
我有些恼火。
我常常问自己,眼前这个人和以前的拉普兰德有什么分别呢?她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让她心脏跳动的是女巫的魔力,她不过是魔法造出来的幻象罢了,我无需为她烦恼,也不必关心她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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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除了忘掉自己已经死了之外,和以前一样。”女巫提醒我,“她就是过去那个人。”
我摇摇头,但无法反驳。
在龙门期间,我和女巫只见过为数不多的几面,但拉普兰德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那天晚上她跟着我,看到了我和女巫私下会面。情急之下,我叫出了她的名字。我很久没有说出那四个字了,它们上一次出口还是在拉普兰德复活的时候。
这几个字从我的嘴里飘出来,有一种久违的怀念。
那不是我第一次动杀心。以往有人要杀女巫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干掉。无论是谁,只要女巫告诉我那个人对她有威胁,我就会果断出手。就算她说的是罗德岛的某位干员,我也很可能在半夜悄悄潜入他的房间杀掉他。
你如果看到我杀人的样子,也许会觉得根本不认识我。但那就是我在叙拉古的模样,我曾经那样杀掉了成千上万的仇人。而在龙门的某些夜里,为了一个荒谬的理由,我也做着同样的事。
所以那天晚上,如果面对的不是拉普兰德,我恐怕早就把她的脑袋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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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不愉快地收了场。但我知道她不会杀女巫,她喜欢慢慢与猎物周旋,并乐在其中。这一点,无论是现在的拉普兰德,还是过去的拉普兰德,从来没有变过。
在回罗德岛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事情正在慢慢失控,我却不知道是哪一步走错了,甚至连把它拨回正轨的方法都没有。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而我才是其中唯一突兀的因素。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着也就罢了,我可以再次习惯有拉普兰德的生活,我会找到一种新的方式和她相处。
可是我没有得到这个机会。我们仍然在路上狂奔,奔向道路尽头、我们的墓碑。
拉普兰德的矿石病恶化得很快,她的力量也因此逐步提升。她是博士的得力干将,常常参与一些危险的任务,成为医疗部的常客。
你相信吗?直到现在我仍然能一字不落地背出她的医疗档案。
不不不,我没有专门看过,只是在替别人看的时候顺便扫了一眼。是那些字自己要留在我的记忆中的,它们在警示我,我做了一件不会有结果的蠢事。
拉普兰德不怕死,这我知道。只是我将她复活,本来希望她可以拥有新的生命,到头来却适得其反。

【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我感到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来到宿命跟前。我终于明白我根本无法改变命运,我们宿命如此。
只是我没想到,我会再一次违背这个原则。
说到这里,阿能,你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来执行这次任务了吗?博士原本选择了拉普兰德,可我知道这次任务凶多吉少,所以求他把拉普兰德换成了我。
现在的你大概还能回忆起十年前罗德岛惨淡的状况。我们腹背受敌,如果那一仗赢了,才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你怕死吗?”博士问我。
“我不怕。”
“但是你怕她死。”他正低头看文件。
“我可以签军令状。”
他放下手中的纸,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在我的坚持下,博士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如释重负,却又止不住地感到遗憾。可是遗憾什么呢?我不知道。
现在,我坐在这家即将打烊的邮局写下这封信,把它投递出去之后,我就要奔赴战场,揭晓自己的命运。

【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离开罗德岛之前,我在甲板上遇到了拉普兰德。她知道是我换了她,并和往常一样说些无聊的玩笑话。
我想这也许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离开叙拉古的时候我也曾这么想过,但这一次恐怕是真的。
我以后终于不用再见到拉普兰德了。
回到房间后,我打开窗户透气。叙拉古旧衣服上那枚扣子和那朵蓝色小花静静躺在桌上。那朵花依然没有凋零,仍和小女孩递过来时一样。
我在龙门也不曾见过这种花,就连炎客也说不上这是什么品种。但它并非假花,我的手指能感到花瓣中的脉络和它蓬勃的生命。
我把花插进扣眼中,像离开叙拉古那晚做的一样。我把它们留在桌上,然后拿着衣服出门了。
晚上下着很小的雨,我在战舰门口最后一次回望罗德岛。我看到了那扇打开的窗,是整艘战舰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是我打开的。它对着我,做最后的告别。
雨中不见人影,我等了半小时才等来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上面除了司机之外只有我一个人。
车厢的灯只有到站时才会点亮,但已经连着好多站没有人,所以它一直呆呆地在玻璃罩子里发霉。

【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窗外的光影在细雨中变得模糊不清,交通灯闪烁不停,化成一团光晕。我的影子倒映在窗户上,眼睛被外面灯光照得发亮,像一扇反光的窗户。
我想起那几扇被我打开的窗。叙拉古旅馆的窗、林中小屋的窗,和罗德岛宿舍的窗。
我的人生中总是有那么几扇打开的窗,好像打开它们,我就会向故去的我告别,走入生命的另一个阶段。
只是我走得匆忙,忘了它们仍然开着,在夕阳下静静地开着。可是我没法再回到人生的那些时刻,把它们关上了。
我一路都在想,拉普兰德对我的死会有什么反应。她会觉得无所谓吗?还是会为我伤心难过?
我想了很久,想出上百种可能,最后却都将它们一一否定。其实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清楚地知道,拉普兰德会像我一样。她会找到女巫,然后想尽办法复活我,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命。
只是她没法复活我了,因为她本就是我创造的人,无法再用同样的方式复刻一个德克萨斯。而我将彻底地、永远地死去,埋在那座追赶我的墓碑之下。

【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这就是我的答案。可拉普兰德自己的答案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会不会在十年中的某个时刻幡然醒悟,从此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又如何能期望她做到我没能做到的事?一切答案只有等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才会揭晓,只是我看不到了。也许十年之后的你仍然会告诉我,我又做了一件不会有结果的蠢事。
我想,直到现在我才分清此刻的拉普兰德和以前的有什么分别。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拉普兰德。
她不是拉普兰德,她只是我点起的陈年烛火,而我是一只旧日飞蛾。
阿能,请你帮帮我,帮我给这件事画上句号。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拉普兰德仍然执着于这些旧事,就帮我杀掉女巫吧。
去叙拉古找拉普兰德,然后杀掉女巫,结束一切恩怨。
不要为我们悲伤,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我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如果可以,替我去她的墓前献一束蓝色的花。
谢谢。照顾好自己。
德克萨斯
能天使最后一次读完了信。她叹了口气,把信在墓碑下重新埋好。墓碑的影子如同钟表的指针,在夕阳里缓缓绕过半圈。

【双狼】Grande Amore 『三』完


“再见,德克萨斯。”
能天使不会再来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些往事。
夕阳落了,天色飞快地暗下去,给墓碑蒙上一层阴影。它只好颓废地歪着头,等待朝霞再次照耀的时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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