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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轩祺】虚花落(拾肆)

【祺轩祺】虚花落(拾肆)


《玉堂春》有一大难点,那就是跪。苏三在台上,保持着跪的姿势,还要侃侃而谈,将自己的痛苦遭遇以悲切的声音唱出来。依跪一个小时,站起来还有一个揉腿的动作。这也要把握好,太真不美,太假不传神。要把握好一个度,还要押着板。当年光是这一个揉腿的动作,宋亚轩就做了几百次,孙玉露才放了他。回到房间一看,膝盖比练屁股座子时还轻。但《玉堂春》是孙玉露的拿手好戏,关城人总讲,宁看落魄孙女囚,不看倾城玉艳妃。为了学好这出戏,宋亚轩一切都无怨无悔。
北平听说刘会长突然多了个儿子,还是唱戏的,一下都疯了。现在这个年代,新旧思潮交替,人们也不再把老一辈的封建礼教挂在嘴边了。但几千年的封建等级制度的影响,早已埋进了骨髓,那是那么容易被剔除。商人地位提高了,巧红嫁进来时也没让外人知道真实身份,但这宋亚轩可是到了北平不出十天,就靠着刘会长出资,包下一个大戏院给他施展。人们管不住嘴,各种议论炸了锅。
有猜是义子的,这还比较靠谱,但后来的什么私生子,或者是假借儿子的名义,行了梨园行的丑事,等等等等,后来甚至扯上了神怪,实在不能更离谱了。
不过这倒也好,为宋亚轩做了免费的广告,许多人想来一睹这位漩涡中心的芳容。
却说宋亚轩,来京唱的第一出戏就是《玉堂春》里《三堂会审》这一折。在后台,上了妆,勒上头,连更加想一个女儿了,也更加像巧红了,或者说多年前的风尘女子巧红。

【祺轩祺】虚花落(拾肆)


重逢,他远远认出了自己的母亲,近时,却几乎不敢张口。那个女人,着装似乎朴素,可细节处,一两个小小的配饰,竟把她衬出一种说不出的雍容华贵。妖娆的笑容已经不再,微抿着唇的笑,像是从西方教堂里的圣母像的脸上抠下来的,诡异的圣洁。
“亚轩。”短促的呼唤,声音低低的,不似旧日的百转千回,而是如仁慈的母,像是怕惊醒什么。
宋亚轩这才注意到,在女人的身边,有一个小小的摇篮,里面正躺着熟睡的婴儿。
“亚轩。”马嘉祺在宋亚轩身后推了推他,自己走上前来,“伯母你好,我叫马嘉祺,我是亚轩的……师兄。”巧红见宋亚轩并不会自己,脸上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灰暗,但很快换上明艳的笑,和马嘉祺握了握手:“你好。”
宋亚轩这是也回过神来,仿佛第一天学会说话一样,艰难的叫了一声:“娘。”巧红的眼立马就红了,一把拉过宋亚轩,搂在怀里:“亚轩……”宋亚轩眼眶也红红的,但到底没有哭出来。多少年的辛酸,多少个寒夜里的凄冷,多少寄人篱下的苦楚,积攒在心头,仿佛不大哭一场,就能把人憋死。
可,宋亚轩实在哭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要哭时,脑海里总会想到一个画面。自己一身洋装,趴在教堂的怀抱圣子的圣母像上,放声悲号。他会猛地一激灵,把泪收回去。
巧红哭过一场,急忙安排几人的住宿。因为苏云溪现在算是马嘉祺的徒弟,和宋亚轩的关系别人不知道,所以就由二祥子从另一道上带着他来这边,比他们玩几天。现在也要给他们预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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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里一家子人早饭都在一起吃。刘会长虽然行为西化,思想里还是孔孟之道,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宋亚轩也正好避免了尴尬。白日里,巧红要照顾宋亚轩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就让刘耀文带着他们在北平转一转。午饭在外面解决。晚饭大家时间不一样,巧红要照顾孩子,一般要早一些,趁着保姆下班前先解决完,刘禄久忙工作,一般回来的晚,自然吃得晚,剩下的年轻人也是看心情吃完饭。所以,几人见面说话的时间确实少之又少。
那天晚上,吃了饭,马嘉祺正在院子里教苏云溪戏,宋亚轩在一旁看着。刘禄久回来的比往日早,看到了他们,几人也就一起进了屋子说说话。巧红将孩子哄睡,也过来了。
“禄久,正好今天你在,我有一件事想好久了。你看亚轩来这里也很久了,你能不能给他在商会里找一些事情做……”巧红还没说完,宋亚轩已经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娘,我要唱戏。”乔红一愣,看他一眼:“这……这里有了别的好工作,还唱什么戏,不仅费力,而且……”而且也是下九流的东西,巧红这样想着,到底没说出来——马嘉祺还在一边坐着呢。
宋亚轩还是不为所动:“但我只想唱戏,我不嫌费力。”巧红不看他,反而转头去看刘禄久:“唱戏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还是到商会上班吧,顺便把名字也改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巧红还在说着,但宋亚轩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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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字。“宋亚轩”三个字,当年孙玉露要收他为徒,赐他一个艺名时,他冒着失去这个机会的风险,对孙玉露说不想改名字。不为别的,这是他与旧世界最后的联系,是母亲找回他的唯一凭借。这三个字,曾给他带来多少苦痛与愉快。而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要让他舍弃这三个字。
他的神态实在有些异样,马嘉祺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宋亚轩回头看他,见他看着自己,眼神是关切的,为不可闻的,甚至只有口型的唤他“亚轩”。
宋亚轩突然忍不住,那憋到今天的泪水,不可抑制的绝了堤,他趴在桌上止不住的哭。
这场景显然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巧红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怔怔的看着那泣不成声的儿子。
一声一声的抽泣,好像一面鼓,震得屋里起了回响。回响里,人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约莫一刻钟,宋亚轩才停了下来,慢慢抬起头,眼红得吓人。刘禄久这是开口了:“小宋这嗓子,京城里也不多见,若是到商会,实在屈才。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人操什么心。我正想着,过几天包个戏院,让小宋去唱一唱,让大家看看关城的戏是什么样的。”
宋亚轩没说同意,也没反对。这件事就真的办下去了。
“愣着干什么呢?”马嘉祺看着呆呆地看着镜子的宋亚轩,走上前来为他带上行头。镜中的家人回过头来,看他:“小马……小马,你说来京头回唱戏,我要是唱不好,岂不是给师父丢人,要不然……要不然你替我吧。”马嘉祺拍一下他的头:“说什么傻话呢,人家出钱让你唱,水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我上算什么。孙师叔收你做关门弟子,关城人都爱听你,师父观众都有了,你怕什么。”宋亚轩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这里到底是北平啊——诶,我不带顶花。”马嘉祺的手被宋亚轩攥住,他感觉到那双平日里秀气的手,此时已经汗涔涔的了。马嘉祺放下顶花,掏出手帕为他擦手:“怎么了。”宋亚轩说:“我师父演《玉堂春》是不带顶花的,我也不带。”马嘉祺看他:“可你师父的师父演苏三可是有顶花的。”宋亚轩摇头:“师祖的嗓子比师父华丽,演的苏三也比师父更贵气,戴顶花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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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师父嗓子不及他老人家透亮,但多了一分幽婉,自然不戴顶花。”马嘉祺看着刚才还留了魂一样的人,整个人突然一精神,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还怯场,现在就和我争论起来,头头是道。宋老板,有这本事,你怕什么?”宋亚轩也是一怔,低下头,不免又笑了起来:“马老板。”马嘉祺低头:“嗯?”
熟悉至极的面孔以陌生的距离出现在眼前,未上妆的马嘉祺嘴唇也被染上了一丝红色。
马嘉祺无奈一笑,嘴角却不受控制,怎么也收不回来,又抬起不戴顶花的美人的脸,刚低下头,外面就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两人急忙摆正姿势。
二祥子抱着苏云溪进来,就看见两人面色极其不自然地对站着。
“师父,你脸怎么那样红啊。”孩子说话直,一语道破,宋亚轩上了妆看不出来,马嘉祺反正是脸又红了一分:“可能是,可能是太热了吧。”说着,马嘉祺就跑去开了窗,面对着窗外扇了扇风。
“老板,快上吧。”二祥子不是什么文化人,没心思在意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急惊风偏遇上慢郎中。大家在外面都等得坐不住了,你画好了就快出来吧。”
宋亚轩急忙修补了修补,一切准备停当了,急忙走了出来。
北平的戏台经过了改革,比关城那些传统戏台大了许多,后面也不挂守旧了,甚至还配了一些电灯。
舞台的灯光让宋亚轩晃了一下眼,随即他看到了台下的座儿,心想也不过是一般人,眼神立马坚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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