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饭吃烤肉

灰色的天花板。
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是几时的日光。
这是神楽第五百七十七次看见这个熟悉的场景。
她这次不是被床头的闹钟闹醒,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头抵着地板而脚还留在床上。她保持这种难受的姿态保持了两分钟,直到脖子酸痛。她起身的同时顺带看向了床头的闹钟。
八点四十五。
是一个美好的早晨!但神楽一点也没有享受清晨的想法,例行公事一样的洗漱,将帽子扣在头上,出门的时候被摆在一旁的仿生人绊了一跤,她别过头。

仿生人长长的头发洒在女仆服上,闭着眼,日光照亮侧脸,安静的像海。手边趴着机械犬。
神楽并不喜欢这样的天空,这让她难以忘记过去。
她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撞开极力阻拦自己的战友,不顾上头的严重警告,冲到战场上去的场景。
优异的成绩毕业、本部最有潜力的新人和连续胜利的战役,天才的光环盖住了一切非议。所有人都觉得神楽会以历史上最快的速度单独接手一个战区,然后平步青云,神楽也是这么想的。

天才难免有点奇奇怪怪的癖好,所有人都觉得正常。但在本部看到神楽和仿生人打牌聊天依然很难让人不侧目。
毕竟神楽对人的态度显然比对仿生人的态度要差许多。
战场瞬息万变,发生了一点微小的意外是常事。指挥所和仿生人的通讯手段被短暂切断,紧急维修小队出去半小时也没有音讯。神楽终于坐不住,她冲出了指挥所。
她本不应这么焦躁,学过的知识早就告诉她:即使没有指挥的存在,仿生人也能按照最基本的守则在战场上解决敌人。

可惜神楽是一个纯粹的人,曾经是。
赶过去的时候是爆炸发生的前夕,她没有来得及说话。巨大的爆炸让她耳鸣,仿生人的“血液”沿着她手臂上滴落,浸染了她脚下的大地。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办法清晰回忆起这段记忆,所有的过场都是模糊的,在那件事之后的无数个夜晚神楽梦到这个场景都感觉她被剥离了神楽めあ这个躯壳,用最冷静的第三视角看着这场让她永生难忘的爆炸,唯独仿生人转过脸看她的眼神她看得真切。

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看死人。
本部的人对待她的态度都很宽容,小战役而已损失了几个仿生人而已,连长官都很表示这是你光明前程上的一个绊脚石,给神楽一个轻飘飘的惩罚,安慰了几句还给神楽批了三天假。
神楽走出房间后去接了杯水,一个人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水杯。
她想,就这样吧。
她觉得自己的骄傲连带着对仿生人的热情和信念都已经被那场不值得记忆的爆炸击碎了。

然后下楼的时候因为想的太深入而踩空了一节楼梯。
这是第一个坏消息。
第二个坏消息出现在神楽清洗洗手池的时候。
同事冲进洗手间,被神楽的气场慑得退了一步,对方看了一眼有着不明呕吐物的洗手池,笑得挺勉强,咳嗽两声才说:“那个...boss 发消息过来说回来日期可能还要延迟几天,清理完你就可以下班了,辛苦了!”神楽还没从对方的话中回过神来,同事已经关上门迅速离开了。

神楽反复回想刚刚的对话,最终明白了一件事情。她这个月可能又要不能按期缴纳房租了。希望好心的房东可以容忍她又拖欠房租这件事不要让她卷铺盖走人,不然她只能睡路边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她对着漆黑一片的家想了想,推开落地窗。外面的喧嚣声把她从短暂的安静中拉回世间,吵闹,枪声和冷风,缭乱的霓虹灯和大型荧幕的闪光把整个城市照亮,当然,也照亮了神楽房间的大半部分。

神楽把背包放下,从里边掏出今天和路边商讨价还价买来的零件,又从破旧的沙发底下拖出一箱子零件和用得上的器具,最后来到今天早上把她绊了一跤的仿生人面前。仿生人是顾客送的,原因不明。神楽起初是拒绝的,因为仿生人的电费和昂贵的定期维修费她是肯定支付不起的。但是客人并没有听到她的拒绝,大概是醉得很彻底,把箱子扔在她的点单区座位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往后几个月神楽都没再次见到对方。

或许是死了,或许是飞黄腾达再也不来了。在这个区的治安情况下神楽觉得前者的概率大于百分之八十,毕竟光是今天洗盘子的时候,她听到的枪声响起频率就不少于两分钟一声。但响起枪声并不代表着有人死去,顶多说明这个区的治安水平低到仿佛不存在。毕竟机械移植水平的提高大大提高了人类的生存能力,现在的人身上不移植点机械大概连自己都会觉得奇怪。
等她回到家检查这个顾客给自己留下了的“礼物”后,神楽感到非常失望。不知道什么原因,仿生人受损程度极其严重,幸运的是控制芯片并没有坏掉。只要把受损部位维修好,重启芯片,仿生人就能正常运行。

神楽熟练地拆开对方身体找到控制中枢,她刚刚清点了一下自己所拥有的零件数量,比起自己三个月之前计算出的数据恰好要多出四个。她摸出一根数据线接到自己的电脑上,电脑剩余电量是岌岌可危的红色,神楽的视线从上面一闪而过。她清楚关注了也没什么用,抓紧时间是最好的选择。尽管她不知道把仿生人维修好了对自己生活会有什么改善。除了维护富人区治安的战术型,现在生活中还流行的也只剩手头稍微富裕的家庭会购买的家政型。神楽无疑是希望自己手头这个正在维修的仿生人会是后者。

神楽把对方身上缺少的零件一一装上,确认再也没有缺少零件的部分后,开始敲击键盘。她其实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广告里,仿生人不应该会有那么严密的“锁”,为了破解这个玩意,神楽熬了整整一个晚上,甚至差点为此迟到,结束自己连着 480 天不迟到的记录。然后那一天神楽因为困倦调错了两次客人点的饮品,扣了不少工资。
啪嗒。

神楽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她没有立即按下回车,摸了摸裤兜有些遗憾自己没有带上点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玩意,她对面对未来这种事情挺害怕。
她也动过把仿生人卖了这个念头,那一块智能芯片起码能够保证她半年的房租。她打开箱的那一瞬间,对着仿生人沉默了很久。她就在灰暗的、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盯着它。
没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
只有她自己。

按下回车的那一瞬间,神楽屏息凝神,她发誓在过去的 577 天里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她早就对事情有了最坏的打算,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屏幕漆黑一片,之后缓缓跳出了重启的时间。
四小时四十五分
神楽只是短暂地看向了荧光点凝聚成的数字,然后缓缓闭上了眼。以一种不确定的频率,过五分钟过十分钟睁开眼瞥一眼来确定这个重启时间是真实存在的。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那么漫长过,过去的 577 天调酒、喝酒以及与客人闲谈消磨了她所有的时间,更不要说当她浑浑噩噩来到这个区域时,那份曾经属于她的轻狂和偏执早就被她丢得一干二净。
“神楽同学!能不能教教我这个?”
同学缠着自己回答问题还在眼前。
“神楽めあ,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碎片触手可及,从对方身体流出的血液渗入面前的土地,刺鼻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神楽鼻间。她的脑袋钝痛起来,血液不应该是红色的,因为那些是机油,刺鼻的气味也源于此。长官的呵斥在耳边回荡。

突然画面一转,彩色转为灰白。
神楽看到了一座墓碑
墓碑上贴着自己毕业时候的照片。
好蠢啊。她突然笑出声。
墓碑前摆着一支枯萎的向日葵。
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却感觉到了所有人的悲伤。
就像大海一样,她感到溺水的窒息感。
还会有人为我悲伤么?所有人都离开了。
神楽被邻居的尖叫吵醒。她扶着脑袋看向电脑——电脑很明显是关机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电脑剩下的电量是否支撑重启工作完成。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脸上湿漉漉的,她擦掉脸上凉掉的泪水。

她在梦里看到了自己的葬礼。
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她看到窗外冲天的火光,听到邻居的咒骂声、尖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她微眯起眼,这副场景她在指挥所时早已看了无数次——平日里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天空如今有一半被红色占据,有点像她曾经在书中看到的焰火大会,只不过这次焰火可不含有任何浪漫因素,单纯是因为爆炸,引起的气浪几乎掀翻了周围一圈建筑的屋顶。

“真像啊。”
神楽喃喃自语。当年也是这样的,她没有听从劝告,然而事实告诉她:你坚持的事物全然是错误的。
所以她逃跑了,狼狈不堪。第二波爆炸比第一波波及范围更广,神楽被震倒在地。她的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哪里的老鼠跑出来了。
她想。
脚步声逐渐远离。神楽意识到现在这座建筑物里也许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再不跑的话,侥幸活下来的情况也比死了还难受。

“又回到过去了。”
脚下的地板震动的越来越剧烈,巨大的气浪裹挟着倒塌建筑产生的灰尘冲到神楽的面前,前不久的伤口被震裂开。她再一次产生了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就像梦里那样。这种窒息感她太熟悉了,她曾经在梦里反反复复梦到那场爆炸,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指挥所,她伸出手试图拉住仿生人,平日里被她像朋友一样对待的仿生人转过头来,熟悉的眼眸里有着几乎要杀死她的淡漠。

神楽的心脏抽痛起来。
不是这样的,有哪里不对。
战友的话无数次在她耳边响起,不过这次可能是耳鸣带来的错觉。
“神楽めあ。”
她早就能背诵出剩下的话语。
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即使你这么对待它们,仿生人也不会和人一样啊。
“神楽...めあ?”
神楽猛地转过头。女孩的脸被火光映的很亮,紫色的头发随风扬起,她抬起头,用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神楽,露出笑容,就像她在水中窥见的一束不可触摸的光芒。

神楽呆住了。
对方歪了歪脑袋再一次重复:“神楽めあ?α请多指教。”她说的很慢。神楽却很快的反应过来。即使那些记忆早在577天前就已经被她决定要永远埋葬 @起来,在对方报出α的那一刻,她已经从记忆中提取出有关信息。虽然不知道那位顾客是怎么搞到这种仿生人的,连黑市都不流通的、仅用于战争的仿生人。神楽没法管那么多,也无法找到那位顾客。而且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被查到自己私藏战争用途的仿生人,下场绝对会很惨。搞不好那群老爷子会把她以前被轻判的错一起清算了,这样她得把牢底坐穿了。

她打量了一下湊,那一套虽然奇怪但很贴身的女仆装。到底是什么人会给这种仿生人穿这种奇怪衣服来满足自己奇怪的癖好啊!
她迅速地从倒下的衣柜中翻出自己的常服以及压箱底的 M1911A1,备弹并不多但够用。她解开保险,子弹被推入枪膛中。然后用命令的口吻说:“α换上这些衣服,待会和我一块跑。还有……你后就叫あくあ。”神楽的目光扫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到的旅游广告单。

她重复了一遍:“湊あくあ。”
湊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神楽看着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衣服对湊来说过于大了。但现在的情况明显不可能坐下来改码。神楽把枪塞到对方手中。毫无疑问,作为战争用仿生人对枪的技艺肯定要比神楽这种半吊子要高到不知哪去了。
神楽又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方,把自己伤口的血擦在对方的脸上。湊白皙的脸上满是血污,配合松松垮垮的衣服和那双眼睛完全就是惊慌失措的女孩。

“记住你的设定,只是和家人走散的小姑娘,你可以装的惊慌失措一点,这样更可信。”神楽再一次说。
神楽めあ,有什么必要么,你曾经的失败还不够阻止你重蹈覆辙吗?
有个声音这么问她。
神楽在心里反驳。
不是这样的,仅仅只是需要一个和我同样的倒霉蛋来分担房租,再交不上房租我可要滚出去睡街头了。仿生人的高效率工作不是正好么?

“惊慌失措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湊问。
神楽无言,最后说:“保持这样就好了,把我刚刚说的后半句忘了吧。”
冲出去的时候神楽才发现一个致命问题。
现在,已经快要冬天了。
寒风撞在神楽的脸上,脸呲牙咧嘴地大喊疼。她很担心地看了一眼湊,对方神色如常,虽然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
曾经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给自己麾下的仿生人添置冬衣了。仿生人对温度的感知很不敏感,也是为了作战。

神楽拉开拉链的手停了下来。
加衣服什么的,没必要。
她把拉链拉到顶,呼出一口热气。
湊用手肘戳了戳神楽,神楽抬头看她。她指了指街角。
街角藏着人,没有光照进来,黑色吞没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神楽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湊的目光没有离开蜷缩着的人,她说:“他的手里捏着起爆器,可以判断应该是爆炸的部分参与者。需要清除么?”她的语气是在询问神楽,手却摸向枪。

神楽沉着声音问:“受伤程度如何?”
湊愣了愣:“并不乐观。数据告诉我他的心率超过 120,应该失血超过了两升。”
“我知道最近的救助所在哪,背上他以最快的速度过去。”
湊看起来很困惑。“神楽上尉,对方是这次爆炸的参与者之一。看起来最简洁有效并且防止二次产生的方法很显然是把对方清除。”
神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走进阴影,把对方背起。背上增加重量让她起来的一瞬间趔趄了一下,快速而浅的呼吸声在神楽耳边响起。她一步一步走出阴影,逐渐适应增加的重量,加快了脚步。

参与者的脸庞也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可辨。
十五六岁的脸庞上布满血渍,垂下的手臂上结痂的伤痕触目惊心。
“α,不,湊小姐。如果你的话在战场上说,我会非常赞同。但如你所见,这个区所谓的袭击爆炸参与者都是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这位前不久还来酒吧和我聊过天,表示自己要努力生活。我没有权力指责你,但我已经不再被困在军装里了。”

神楽的影子被拉的很长,缓慢渗出血色。
消除面前拥有潜在威胁的事物是写入仿生人智控芯片的代码,就像藏在人类 DNA 中的劣根性一样。
神楽并不想责怪湊,这太正常。
可铺天盖地的疲倦感要把她溺死了。
“我了解了。让我来带伤员去救助所吧,速度会快。”
神楽侧脸。湊似乎依然有些困惑,又很快微笑。

湊在确定周围没有威胁之后对神楽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
神楽拱手算是回礼,虽然她的身体早就记住了这套礼仪,可她并不想做。这些东西就应该和自己那时天真固执的理念一起被埋葬在过去。
“神楽めあ”,湊双手垂在腰间,“湊あくあ代号α。”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神楽低头看表,发现距离自己的上班时间还有 10 分钟,除非她会飞否则迟到这件事板上钉钉。

“这次不一样,我已经记住您了。湊あくあ也将成为我真正的名字。“
“好的,我知道了。”时间又过去 30 秒。
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说:“我记得您......”
神楽很显然没有耐心听这些话,她打断湊,说自己要去上班了,有事的话可以晚上再说,并用命令的口吻让湊回出租屋去,哪也不准去谁来都不要开门。
“嘿,めあちゃん!今天你迟到了,你终于把自己不迟到的记录给破了,不过 boss 不在你的工资不会被克扣了。”同事一边擦杯子一边往神楽这边看。

“那真是太好了,对比起我刚刚差点被炸死在我的出租屋里,只是迟到很不足挂齿。”
同事露出的笑很怪异,神楽对此见怪不怪。
“噢,那个爆炸的源头原来在你们那里么?”
“是啊,这场爆炸让我免除了这个月的房租,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坏事,起码在 boss 回来之前我不用流浪街头了。”神楽耸肩。
“boss 什么时候回来还没个准信呢。”同事继续擦杯子,尽管那个杯子在神楽眼里已经是干净的可以反光的程度,但神楽没有出声提醒,她径直走向换衣室。

“我其实不太想 boss 回来。”同事的声音隔着门传入神楽的耳中。
“为什么?难道你真的想流落街头么?我之前没看出你有这种癖好啊。”
“不,怎么说呢。boss 的目光让我很畏惧,比那些暴徒的目光更让人害怕。”
神楽仔细回想 boss 在自己心目中的模样。不过是个比自己高一些的女人,做事很雷厉风行是不错,倒也没有强势到让人觉得害怕的程度,她流落街头的时候还是 boss 把她捡回来给了她一份工作的。撇开 boss 经常拖欠工资和毫无根据的克扣工资这两件事情,神楽对 boss 心存感激。

“错觉。”
就像自己一开始见到仿生人后坚信的理念一样,都是掩盖现实的虚幻而已,只不过让现实披上了一点美好的滤镜,让结局到来的时候让人更加痛苦罢了。
惯例一样的招呼客人,与醉酒的客人闲聊,神楽做这套工作已经轻车熟路。
临近下班时,同事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她:“你今天不喝点么?”
神楽捏了捏眉心,说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多,忘了。

她坐在同事的点单区。同事转头准备给她调制她常喝的饮品。
神楽说不,同事侧过脸,眉头上挑。
她说:“今天喝 Sugar Rush,小杯就好,有点事情要处理,喝烈酒不方便。”
同事点点头,表示理解,转回身子时已经把饮品调好放到神楽面前。
红色的饮料看起来就像她梦里认错的机油。
回去的路神楽走的很快。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神楽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比起虹膜或者指纹或者更高级的锁,用钥匙开的锁显然是最便宜的),她用力拍了拍门,房屋里没有回应。她不太好意思在走廊中发出太大声音,因为下班在大多数人都应该入睡的时间里,加之房间的隔音效果几乎等于没有。她又等了两分钟,焦躁不安地想要把门撞开。
然后门开了,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声音。
没有神楽预想中的湊的声音,安静的让她觉得这里又发生了一次恶性袭击,而湊没有逃掉。

这不可能。
神楽几乎是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战术仿生人跑不掉这种低级的袭击简直是在开玩笑。
但是当她踏进房门的时候,地面上的水本能让她觉得的出事了,加重她这种感觉的是空气里的焦糊味。
“湊あくあ!”她低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她按下亮灯的开关,灯并没有亮,加剧的焦糊味让她心中的不安加重。

她想起自己的命令。
哪也不准去。
不可能,湊会因为遵守这种命令而被袭击吗?
保护自己不受损坏明明是第一优先级的。
神楽的头疼起来,经历不可能欺骗她。
“めあちゃん...“湊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湊あくあ?!你在哪里?“神楽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到湊倒在地上。她冲过去,把湊扶起来。

湊躺在神楽的怀里,面色苍白,神色痛苦:“能源供给不足了...”她的语气虚弱,就像随时要撒手人寰一样,就差机油泄漏就能把神楽的噩梦完美重现。
神楽吓了一跳。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烁出了无数种导致这种场景的可能性:维修错误、零件为残次品……神楽用力摇摇头,她觉得有最大可能性的依然是二次袭击,湊因为她下的命令没有立即离开而被波及。

“你你你你坚持住!”神楽开始结巴。
是她亲手造成的错误。
“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湊的眸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别说话,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她再一次没有办法挽回。
“我,我...”神楽可以听到自己怀里的湊呼吸声越来越弱。
她无比痛恨这种感觉。
“都是因为我的原因,都是我的错。”

湊咬着自己发青的嘴唇,缓慢又微弱地吐出三个字
“我,好,饿。”
神楽:?
神楽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她面前的画面。湊抱着肉吃的很开心,肉眼看得出来的,嘴边都是肉汁。
为什么战术仿生人要吃饭啊!!
为什么还能吃得那么开心啊!!
神楽在心里咆哮,连带着她的肚子都叫了一声。
湊带把目光从眼前的肉上收了回来,落在了坐在她对面的神楽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湊露出疑惑的眼神。她把自己面前的肉推到了神楽面前。神楽有一种自己好像街边的狗被好心路人看到了然后对方拿了剩菜剩饭准备喂她的怪异感。她应该感激么。

“不了,我不是很饿。”她用力吞了吞口水。
湊火速把盘子拉了回去。
靠北,就谦虚那么一下,你看不出氛围来的么!
算了,我不和仿生人计较。
神楽安慰自己,然后抬手看了自己剩下的余额,数了两遍。
四十八块三毛。
她要靠着四十八块三毛度过 boss 不在的时期,想想就觉得前途昏暗无光。
神楽时不时看一眼吃的很认真的湊,她忍不住想: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她起码有了一个仿生人可以陪她说说话,即使她没有感情。

——即使她没有感情。
神楽握紧了拳头。
“めあちゃん——?我可以这么称呼您么?“
“请便。你也可以把您改成你。”
“太好了。我其实是记得您的。”
“不过好像在我维修的这几年里,本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湊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神楽,“毕竟在我记忆里你还是本部最有天赋的新人,神楽上尉。”
“都过去了,如你所见我就是在这个地方调酒过生活罢了。”神楽不喜欢谈论自己在本部的事情,她满心想着如何跳过这个话题。

“我之前联系过总部,不过失败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才能让你沦落至此。”
神楽一窒。她心说自己逃出去了这件事被本部知道还在这地方逍遥自在可得了。那群凶神恶煞的老头子不得冲过来把她绑回去钉在耻辱柱上,给所有的后辈做一个成功的反面例子。还好联系失败了,可以见得这个破地方的治安连本部都放弃了。
“先不谈这个。”
“欸?”湊的眼神开始飘忽了。

“我家地面上的水和空气里的焦糊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走了之后又有二次袭击吗?”
“不是的...因为家里水管坏了。”
“炸坏的?”
“不,我弄坏的。”
神楽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湊的脸,重话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出口的。
她上学时期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要把战术仿生人制作成美少女的模样,却在这一刻顿悟了:哪有人能看着美少女的脸庞面色狰狞地说出狠话来,光靠这张脸也太有迷惑性了。她没有说话,默默转过脸,窗边的玻璃映出她的脸,疲倦、茫然和垮下来的眉眼,活脱脱的典型底层社畜。她的手贴上玻璃,指腹摩挲着玻璃中自己的脸。

肚子又叫了一声。
神楽终于忍不住,她吃了一口湊盘子里自己做的肉饼。
面色最终狰狞起来。
肉没有熟。
神楽纠结了一会,正准备开口告诉自己面前吃得很开心的仿生人自己没有把肉煮熟这件事时,对方已经把肉饼吃干净了。
看来没必要。
之后的日子悄无声息的从指缝间溜走。神楽在四十八块三的余额花光的前一天迎来了 boss 的回归和她翻倍的工资。快活的她觉得以往讨厌无比的醉酒客人都变得和善了一点。临近下班她问同事要了两瓶 Beer 准备回家庆祝一下工资翻倍这件好事。

同事看看她,有点诧异。
“我还以为你戒酒了。”
“是工资翻倍让你本来就不太好用的脑子彻底短路了吗?”
神楽也很诧异。同事揉了揉脸,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因为你都已经很久没喝酒了啊。”
神楽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没喝酒的原因主要是家里多了一个需要吃饭的仿生人,神楽为了减少开支,踩着点下班去和食材供应商讨价还价,自然是没有时间坐下来喝一杯。

同事没有等待神楽的回话,她从背后的柜子里拿出两瓶 Beer,摇了摇罐子,露出标准的笑容说:“算我请你的吧,最接近过去酿造味道的 Beer。”
神楽伸手接过,说谢谢。
同事继续说:“你变了,状态变了很多,至于变了什么,我说不出来。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欠了五百万的悲催社畜突然中了一千万一样。总而言之,恭喜你,下次一起喝一杯吧。“

神楽说这是什么比喻,有事很忙,明天再见。然后一个箭步冲出了酒吧。
神楽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咀嚼同事刚刚说的话,忽地笑了。
要是真的可以中一千万就好了。
传说中的α型仿生人,在神楽就职的时长里始终没有投放使用,听闻是难以攻克的技术难关导致难以生产,只有零星几台的试验机。但她实在无法和吹嘘里全是优点的α型和面前这个赤着脚在家里打游戏的死宅联系起来。欢迎她回来的时候,脸都懒得侧过来一下,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神楽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湊右边小臂上缠着绷带,手法一看就知道是本人,缠的毫无章法甚至打了个蝴蝶结,沁出一大块红。

“怎么回事。”神楽把酒放在桌子上,坐在湊的身边,语气难得严肃。
湊把 Boss 干掉后存档关闭电源,她挠了挠头,说:“出门的时候擦破的。”
神楽一言不发,把绷带取下来。湊看着神楽阴沉的表情识趣地闭上嘴。神楽站起身把药箱搬来,拿出新的绷带缠上伤口。
“其实没有关系...”
“不要乱动。”神楽的眉毛拧起来。

湊在这种时刻就很顺从,像一只兔子,她放轻呼吸,看神楽给伤口一层一层地裹好绷带。
“对不起。”
“跟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先缠着吧。你没有自愈能力,我明天去买维修用品。”神楽把药箱放回原处,背着身问湊:“很明显是刀伤,你是摔倒的时候刚好擦到刀了?”
“对、对不起。”湊几乎要给神楽跪下认错了。
“免了吧,说了和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神楽没理由地感到烦躁,她产生了一种想捏住湊的脸使劲揉的冲动。

“剧情发展不对。”湊说的很轻。
神楽听见了,她嘴角抽了抽,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发生原因。
“所以你是故意受伤的么?”她说的很平静,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
“……这不是的。”湊观察着神楽的表情,“的确是出门受伤,只是按照游戏里的走向,一般你不应该说‘下次注意’吗?”
“这不是我们之间关系应该说的话。退一万步讲,我就算真的说了,你就会遵守么?假设我说:‘あくたん,你又在打游戏噢,休息一下好不好?’你就会马上放下游戏么?况且...”神楽没继续往下说。

“当然啊,你说的话我一定会遵守。”
湊说这句话的面色着实郑重,虽然话语听起来就很轻浮。但神楽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错觉,现在,马上,她说她要毁灭世界,湊就会随时在她身边把所有挡路人全砍了。
“请你不要把游戏里那套搬到现实里来,在现实生活里边找虚拟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啊!”神楽马上反应。
“对不起!!めあちゃん!”

第三次道歉。
“你可少打点游戏吧。”神楽开始后悔自己跑路时决定把所有东西全带走这个决定了。特别是这台游戏机。就湊而言,在本部的仿生人除了神楽手下的那一批,其余部分每天的日子都很无聊,维修和战斗二点一线,和人聊天完全是极少出现的事,玩的到电动更是天方夜谭。
也难怪湊天天会说不想回本部这种话了。
湊的表情一变,神楽知道她要说敷衍的话了。

于是她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否极泰来这种事神楽从来不信。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往往只会有两种选择:等着可以看见的未来降落到自己身上,或者是——
成为推另一个人进入末路的刀。
神楽没想明白自己只是吃个晚饭,怎么会遇到绑匪。
直到她看清的“绑匪”胸前挂着的勋章。
是本部的人。
她的心脏没有如同预想中的一样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起来,它依然按照既定的频率跳动。大脑一片空白,反制手段一点也想不起来。

神楽发现自己终于从充满傲气的天才变成了终日无所事事什么也无所谓的普通人,更夸张的是如果不是现在本部的那位用枪指着她的脑袋,她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转变。
“真有趣。”声音传入神楽耳中,十二月的寒风都没阻止她大脑沸腾。继神楽发现自己变成普通人之后的第二个事实也被发现,自己的警觉性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被摒弃了。
自己早该想到的,boss 和同事从来没有同时在场过。

这么明显的漏洞,她竟然都没有发现。
靠,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神楽想不明白。
“boss、同事,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对方很有耐心,似笑非笑地看着湊,“你觉得本部最有前途的军官离职之后,本部会无动于衷么?”
也是。
“上校,我劝您保持理智。你把她击毙了,你对我的企图也会失败。”

神楽还没听过湊这样的语气,但眼神不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试验机,虽然有一部分不完美,但已经可以完美代替人类了呢。”Boss 顶在神楽太阳穴上的枪口压得更深。
“既然这样,我给您一个更好的提议怎么样?”湊这样说着,端枪的手一动不动,小臂上白色的绷带一点一点被染红,“我跟您回去,相应的你放开神楽上尉。如您所见,她已经没有值得培养的价值了,我相信本部并不希望这样的普通人回去继续担任军官。我知道本部对α型的研究依然在瓶颈期,我可以提供一部分你们感兴趣的资料。”

“有意思的提议,但我完全可以不接受。我来这个区的唯一理由是监视她,而你算意外之喜。我把神楽带回去之后和本部报告这个区有着试验机,你觉得你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少呢?”Boss 发出一声嗤笑,“这样吧,我给你两个方案,一、你马上离开,不问神楽的生死,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你和神楽一起和我回本部,本部的条件可比这个区好得多。”
“您就不怕我直接击毙您吗?”

“虽然仿生人的枪法是很离谱啦,但我不觉得你的子弹会飞的比我的快。”
“那您真是太小看α型了——”
“够了。”
神楽觉得舌头和声带大概要离自己远去了,连这两个简单的字说出来都如此费劲。她咳嗽了几声,气流在气管中流动的比之前稍微流畅了些。
“你都听到了,湊あくあ。以你简单的逻辑肯定能明白哪个选择是最优,我不想多费口舌。”

神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听到保险被松开的声音。
“以一个人换另一个人的自由。”
她听到扳机慢慢被扣下的声音。
“或者,两个人都失去自由。”
这太好选了。神楽想。
她第一次无比渴望自己笃信的理念被湊否定。
湊あくあ、求求你,离开吧,即使代价是我,你也肯定能毫不犹豫吧。
因为你是仿生人啊,不要让我失望。

枪声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响。
顶在太阳穴的力道消失了。
神楽睁开眼,boss 和湊站在原处。M1911A1 枪口冒着烟,子弹没入离 boss 不远的墙壁里。湊垂下手,朝神楽的方向走过来。
“很有意思,收集到了不错的数据。神楽上尉你的理论果然不错,很超前,不愧是本部的天才。”
“我姑且觉得你在夸奖我好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呢。”神楽苦笑。

“没什么,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曾经的行为很有意思,所以才向本部申请来监视你。其他的没什么啦,我会向本部说你确实失去了曾经天才的光辉,也不会把α,不,湊あくあ的存在向上报道。至于你的工资那本来就是离职之后本部应该给的,之前是克扣的。“
“能把我之前的工资还给我吗?”
“不行。”对方很无情地回绝,对神楽挥手,跑得很快。

湊心情复杂地靠到神楽身旁。
神楽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外套披到湊的身上。
“十二月零下的天气也敢这么穿,你看我脑子都被冻得不太好使了。”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刚刚为什么不走呢?明明一码换一码在战场上挺划算的。“
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情。这看起来实在不太像一个仿生人。她看向神楽,说:“在接近零下的天气聊这个是不是很不合时宜?去吃晚饭吧,我想吃烤肉。”

烤肉在烤盘上翻了个面,油发出滋滋的响声,着实诱人。神楽把烤好的肉夹给湊。
“要不要喝一杯?”神楽提议。
“调酒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不全是,但有些酒很简单,比如我曾经常喝的Suplex 。”调酒师离开座位,片刻回来后手上已然端着着两杯酒。
“我之前从来不喝我自己调的酒。”神楽没有说下去,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是她曾经经常干的事情。
同事无数次啧啧惊叹,说这太夸张了,老酒鬼都不敢这么喝。
酒精入口过后,只是一秒钟,神楽就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强烈的苦味带着涩感在舌尖极速略过,直接冲过她的喉咙在胃部燃烧。
神楽“嘶”了一声:“比我想的还要刺激。” 她的眼眶在这种刺激下也酸疼起来。
湊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低头吃肉,安静地喝水。

店里的吊灯好亮,湊的侧脸被照的好白。神楽盯着湊看。湊也抬头回敬她的目光,嘴角的肉汁没有擦掉。她俩就那么互相盯着对方,直到神楽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挪开。
她突然好感慨。
毕竟10分钟之前她还生死未卜,这会和凑坐在这里吃烤肉,很难让人不感叹世事无常。
“你不要哭。”湊撑着桌子,身体越过烤盘,右手抚上神楽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眼角。

神楽心说自己并不想哭的。
湊的手好温暖,但又全是冷汗。
“你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说的什么吗?”
神楽用力深呼吸,可惜是无用功。
丢人丢大发了,天才军官在烤肉店里面对试验仿生人痛哭流涕。要是神楽还在本部,她一定要把所有见证这一幕的人全部封口,不能封口的就毁尸灭迹。
但她还是接了话,哪怕她自己都察觉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什么?”
“你说:‘我已经不再被困在军装里了。’”
神楽从湊的话里察觉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换做平时她可能会按下不表。很显然,现在不是平时。情绪已经扛着炸弹把残存的理智炸的一点不剩。
“如果 boss 刚真把我干掉了,你会怎么样呢?”
湊脸上出现的表情神楽从未见过,更确切的说,她从未在仿生人脸上见过。她记忆中的仿生人永远是明媚的,沐浴在阳光下,带着和善的笑容。

湊这样复杂的、带着不甘和恐惧的苦笑,委实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是个仿生人。
“我可能会很难过,有可能会哭,连游戏都不想打了。”
神楽又哭又笑,都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能对游戏心心念念,你说谎骗骗我也好。
然后她们就又不说话了。湊老老实实吃神楽给她烤的肉,神楽负责一心一意地烤肉顺便擦干脸上的眼泪。
“あくあちゃん…”神楽低低喊了一声湊的名字。

湊抬起头,很困惑,但又微笑。
神楽最终闭了嘴,选择把想问的内容吞下。
她想问:你刚刚,是不是快要掉眼泪了。
回过头,她又笑自己傻,仿生人真的会有这种功能吗。
湊似乎看穿她的疑惑,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说:
“未来,或者更遥远的时光里,我大概也能说:‘我已经不再被困在仿生人这个身份里了。’”

想标题这种事情真的好难,我能不能把发明标题的人干掉
谢谢你能看到这里,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都涉及到我的死穴,所以短期来说,或者可能一年后我再回头看这篇文,都没办法动手去修改它。
今天在修罗场he了吗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