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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乙己(上班累死个人,摸一篇鱼)

2023-10-25 来源:百合文库

枪乙己(上班累死个人,摸一篇鱼)


恭先生的直播间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面上一个网易云,网易云里面预备着歌单,可以随时点歌。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银瓜子,送几包辣条,——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银瓜子,——靠直播间里站着,懒懒的听了休息;倘肯多花一电池,便可以买一声老恭的谢谢,或者撒拉黑呦,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电池,那就能买一声爱你,但这些顾客,多是白嫖,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牌子的,才踱进直播间上的高能榜里,要歌要骂,慢慢地坐听。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恭先生直播间里当房管,恭先生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牌子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白嫖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歌从歌单里点出,看过歌里有原唱没有,又亲看将歌放完在进度条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点歌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恭先生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黑听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恭先生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枪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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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乙己是站着点歌而穿牌子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牌子,可是又少又是别的主播的,似乎十多年没有换,也没有升。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鸑鷟鹓鶵的,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折枪,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枪乙己。枪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枪乙己,你空间上又添上新文章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点两首歌,要一次梦想助力。”便排出四千字文章。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写了历史书了!”枪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写的历史书,被读者吊着打。”枪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古言不能算历……拽文!
……读书人的事,能算拽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宋不是宋”,什么“朝前”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枪乙己原来也写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识人;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黄文,便替人家撰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写书的人也没有了。枪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拽文的事。但他在我们直播间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暴言;虽然间或没有文章,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枪乙己的名字。

枪乙己(上班累死个人,摸一篇鱼)


枪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枪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枪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拗’也看不出呢?”枪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搜狗键盘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恭先生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恭先生见了枪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枪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新观众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鸑鷟鹓鶵的鸑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枪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主播的时候,读文章要用。”我暗想我和主播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恭先生也从不将生僻字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一个狱字中间变成言下面再加一个古体的鸟字么?”枪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鸑鷟鹓鶵有四种意思,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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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隔壁直播间的观众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枪乙己。他便给他们文字读,一人一字。孩子读完字,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词库。枪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词库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生僻字,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观众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枪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恭先生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枪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辣条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封了号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拽文。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开起车来了。B家的环境,开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警告,后来是禁言,禁言了大半夜,再封了号。”“后来呢?”“后来封了号了。”“封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恭先生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她的观众。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观众,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点一首歌。”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枪乙己便在评论区下对了直播间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点一首歌。”恭先生也伸出头去看了看评论,一面说,“枪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辣条呢!”枪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文,歌要好。”恭先生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枪乙己,你又写了黄文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写,怎么会封号?”枪乙己低声说道,“误封,误,误……”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恭先生,不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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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恭先生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空间里摸出四千字文章,链接放在我手里,见他满链接是危险信息,原来他便用这手翻墙溜出来的。不一会,他听完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链接慢慢翻回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枪乙己。到了年关,恭先生取下粉板说,“枪乙己还欠十九个辣条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枪乙己还欠十九个辣条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枪乙己的确死了。
恶搞自鲁迅小说《孔乙己》,勉以自嘲,还有虽然这篇文章里老恭好像有些反面角色的样子,但真实情况中老恭即使冒着直播间人跑个精光的风险也读完了我无聊的第一章,真是真的宠粉狂魔,非常感谢她。
话说我家中的二十本鲁迅全集至今没有看完,但是《古小说钩沉》我都只看了一篇……最近在看他写给许广平(他老婆)的书信,学学大文豪的情话。
感谢老梦送的灵感,但这篇文章的主视觉是小汝哦,因为她、他比你更合适一点。顺便一讲我今天已经把整个直播间的观众系统研究透了,下次进直播间可以刷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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