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之死·上篇

这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事。
那一年我17岁，初中辍学后去到深圳，一个族叔在龙岗开了个夜市摊子，似乎生意不错，便招呼我去帮忙。
夜市就在横岗镇，附近有几个工业区，下班后有些工人会出来逛一逛，买些东西或者找个熟识的摊子坐一坐。
说是夜市，但下午四五点就有摊子支起来，林林总总有卖些服装小饰品的，但大多是像族叔这样，开一个吃食摊子，有卖烧烤，有卖炒饭，各式各样，但大多都搭着酒水。
啤酒也很便宜，两块一瓶，就要两瓶啤酒，半份凉菜，便可以就着小风坐到夜幕降临，或者招呼几个同伴，炒几个小菜，就可以一直坐到打烊。
日子过到初夏的时候，小摊上来了个奇怪的客人，他身躯佝偻，似乎个子不高，一副瘦且孱弱的样子。他两条腿都断了，行动起来全靠双手，每次他从街对面慢悠悠行过来，总能引起过路车辆鸣笛声。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颜色的古怪衣服——大约是附近哪个服装厂扔掉的废材料里捡来的，工业区里颇有几家服装厂，常做些不像正常人穿的衣服，稀奇古怪的。那衣服也不晓得多久没洗过，硬到发黑又发亮，又从头套到脚，似乎裤子都不需要了，颇似评书里说的长衫。这真是我所知的最有气节的长衫了，他若把它脱下来直立起来，它也能傲然站立，绝不会倒下。他身上肮脏，又拖着两条残腿，行人食客也都离他远远的，别的小摊都不愿让他堂食，只有族叔从不管他。
他每次都只坐在最远离路边的座位——那里风最小，最不适宜乘凉。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讲话疯癫癫瘸子其实挺懂事的。
他不像别的食客总是坐在座位上，叫了酒菜，等着上桌，吃喝罢了给钱。他每次都从怀里摸出两块钱，丢在族叔收钱的盒子里，叫道“来一瓶酒”，然后默默向他的专座蹭过去——声音嘶哑，极其难听。
他无比艰难的先把一条腿搭在椅子上，然后双手扒住桌子，浑身上下一起努劲儿，把屁股蹭上椅子，再把另一条残腿放正。椅子是塑料的，桌子也是简易的开合桌，每次看他惊心动魄的上一回座，我都担心桌椅会不会就此完蛋。
我曾经想过扶他一把，但每次都被他一身铮铮铁骨的长衫吓退。
他极少言语，大部分时间都眯着眼睛一口口撮着啤酒，看来往的车或者人，偶尔扫到食客的眼睛，便迅速低下头，但逮到他目光的食客们并不放过他，吆喝着喊“孔乙己，今天讨到酒钱了啊”“今天要不要叫个凉菜啊?”——原来他有名字。
他总是胀着脸，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哪里讨钱了……读书人……写字换钱……靠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