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人鬼情未了（完结）

2023-10-25 来源:百合文库

服部平次从警本部出来，在大门口碰到了那位昨天被和叶吓到离开他家的小警官。不过他是没有什么要拦住对方稍微道个歉的意思，想当作没看见就直接走人——毕竟今天来找中尾的主要目的就是请他不要再安排什么小女警保护了。保护没用上，让和叶气着了，这就很不划算。
但他微微意外，女警官见了他往另一边躲了一下，眼神充满了谨慎和质疑。突然想起和叶昨天的辩解，“吓唬人这招比较管用，一劳永逸。”确实，也太管用了。他摸摸鼻子走了，心想和叶可别把这搜查一课的宝贝吓坏才好，不然被中尾找来算账的倒霉蛋还是他。
他到家的时候，和叶还在睡觉。最近她白天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阳光都避开了，理应不再黯淡才对，平次有些不安，和叶越来越淡了。
在她身边坐下，粘着她看。她就是这样的，总喜欢垂着头睡，下巴都快要贴上胸口了，以前起床总是嗷嗷叫，扬起脸喊脖子好痛；于是他们两个人的晨间运动几乎都是从给她捏肩捶背开始，晚上入睡他也有意正面搂住她不让她拱着脖子睡。沉睡的那位还是照旧的睡姿，只是随着呼吸会形容忽闪。为什么不见光了她还会淡下去？平次一路回想和叶“回来”说过的话，直到抓住了某些句子——

她提到过的，两家爸爸连带着他们的职业，阳气很盛，所以她也不能回家去看他们。
爸爸们是这样，那半算作子承父业的他呢？
答案呼之欲出，却让人难以接受。现在就连挨着她也是对她的中伤了？最难的还是，怎么才能稳住她这点魂魄，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问过平常会去上香拜佛的朋友，对方支支吾吾一脸愧色地说：“现在谁不是只求个心理安慰啊？难道你相信真有神明鬼怪吗？”他早就知道，人这生物只要个表面虔诚就行，再忠敬的信徒也不好奇诡秘的事情。不对，与其说是不好奇，倒更像是不屑知道。本来嘛，他以前也是其中的一员，不屑其实也是自大。神社与寺庙他也瞒着和叶去过了，但念“阿弥陀佛”的僧人只会隐隐劝他魂魄应该往生轮回。没有人可以教他怎么样才能留得住她。
“你回来啦！”醒来就一眼发现旁边的人在盯着她出神，和叶疑惑，平次这表情也太凝重了吧。
在警局碰到什么事情了吗，她摸着他的脸问，出门的时候脸可不是苦瓜。
那只“碰”了平次的手明灭变化更加清楚，他侧了侧头看那只手，她却突然往回收。看来是她也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来越飘摇。还要装作什么事也不知道地朝他笑，平次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收不住了，大有回到中学时代易躁的样子，“你是不是早感觉到靠近我就……会淡化？”真的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说，再严重下去，魂飞了魄散了也是迟早的事。

和叶左右扭扭，端端正正坐好，喃喃说没有这么夸张啦。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拿她没办法，也拿这事没办法，得意了二十多年的服部平次用双手捂着脸，一顿猛搓五官。他从不觉得有什么是人力不能做到的，今天发现有了：他不能让和叶重视这个问题，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注意自己吗？不是让你小心一点，不要连魂魄都没了？平次说。他的脾气是大了，但火都是哑火。其实是种习惯了，算起来要从两个人在一起开始，斗嘴常有，但像傻小子时候那样吼她却是再也没有的，他留意着这点。在他心里，她不再只是玩伴，再像以前那样对她，那不是猪吗？
在一起这么久，她当然分得出来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不再遮遮掩掩了，揪揪裙角说：“那我也没办法呢……总不能避开你啊。”
“只要你没事。”
和叶听了只觉得难以置信。“啊？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了我这一团空气而避着你吗？”服部平次，你疯了吗？
他咬紧牙，绷住的脸颊过会儿还是卸了力气，坚定地反问她，难道不对吗？

她气得想就地消失，他不明白的，死得突然的人怎么还会在意这身形是在还是不在，她只想着如果某天连魂魄也没有了，好歹有挨近过他好好地道别。“难道对吗！如果不是可以陪着你，这只灵魂还有什么必要在世界上呆着？它本来早就该散了！难道要为了留住早该散掉的而一辈子隔你千八百米偷偷看你吗？”她大喘口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你不能看见我。”都吵到这个份上了，她急得想暂时躲开，绕了两圈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好，房子一共就这么大。回来之后她一直占客厅为王，现在那沙发上还坐着看不清脸色的家伙，真不想跟他在一个空间里呆着。
占了和叶领地的平次却毫无所知，脑袋里只有一句“还不如你不能看见我”拼命回荡，他也很赞同。在这件事情上，恐怕他跟和叶是不能达成共识的。和叶肯定以为自己是怕她在世界上连魂都没了的，平次抓了抓衣襟，她把他想得太伟大了——如果说是怕，他大概更怕自己还要再面对一次和叶没了。
如果不能看见她，和叶在和不在都没什么关系，他一样是靠着一颗能跳动运作但没什么起伏的心活到可以死的那天而已；错就错在能看见她，本来是死水一潭，突然泉眼又开始冒出活水了，但之后可能要又一次眼睁睁见她消失，那泉眼就会是彻彻底底堵死的。想想就窒息，如果是这样，他真的不能保证还能回到过去，就着一颗机械活动的心脏勉勉强强麻木地活着。先给你再收回，这不是最大的戏弄那又是什么？

服部平次在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接到了中尾的电话，没说明确的理由但请他务必来警本部一趟，中尾的意思是找人去接他。平次没有答应，想想白天闹的不愉快还没解决，万一中尾那个没有一点眼力见的又让一个小女警来接他，那真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夫妻吵架归夫妻吵架，自己要是再打个死结，这种没事找事的蠢事他不干。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和叶却主动搭话说跟他一起去。老婆难得搭了台阶，但他这回不是很想下，要去的可是警局，就是那个像两家爸爸一样品质的人齐聚一堂的地方，她怎么受得住？还在想怎么讲话好听点地拒绝她，她又说，我不进门，还跟之前一样到马路对面等你出来。说完又想了几秒，不太情愿地补充，路上也只跟在你后面，离远一点，不走在你旁边，这样行了吧？
这语气——他转过身看她，这神色……像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见不得，见不得。平次微微叹气，走吧。
她果然只跟在他身后好几米远，幸好是晚上，这条街人不多，不然还要担心她跟丢了。他一路频频回头，确认她跟紧了，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她眯眯眼笑。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头了，她挂不住笑了，忍不住说：“哎呀你不要再回头看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肯定跟得好好的，不是从小都这么跟着你吗？”

也是，也是，从小都这样，小跟班当之无愧。
离警本部还有一个人行横道的距离了，他又望着她。她心领神会，点头说我不过马路啦，就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吧！平次定定地看着几米之外的她，直到绿灯亮起行人可通行。他迈步的时候，并不知道才跟他打了保证的和叶也悄悄提步跟着飘过去。说起来没有理由，她就是莫名其妙觉得今天应该要陪他到门口，不然就不安心。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想着要早去早回，否则和叶又不知道会遛到哪里去。从沥青路踏上了砖地，却被人叫住了。
服部平次。那个人喊他。
平次皱眉。怎么说呢？除了和叶，上一次喊他全名的还是那个在凌晨的街道上把他打得血肉模糊，好像对他恨之入骨的濑户力。
但这次也无需转身，因为喊他的人是站在街边划着手机的路人。见他走过来了，那人才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叫他一声。他只抬抬眼看，衣着整洁，就是一顶鸭舌帽显然不配，也因为这顶帽子，他看不见对方是谁。
但有人清楚他是谁。
还在人行横道中央边躲边飘的和叶一眼就知道那人是濑户智。

顾不上什么躲躲藏藏了。她都不知道原来她还能飘得这么快，这才像鬼应有的速度嘛。
赶上是赶上了，只是——
她忘了，她现在是个什么物体都能穿透她的基本等同于无的存在。
于是濑户智那把刀穿过了她，也刺到了平次。
不得不说，沾过三个人的血，濑户智下手就是比他那弟弟快得多，不必多说一句话，刀子到位就完事了。
都这样了，服部平次当然知道鸭舌帽男是谁，他就是有点惊奇，濑户智果然是不同寻常的凶手，要朝他下手竟然会挑在警本部门口。不过他没什么心思去看这犯人是不是很得意，他只看着又来替他挡刀的和叶，有些无可奈何，她怎么还挡上瘾了呢？也好在，这次她挡不住。和叶的眼神胶在刀身上，穿透她的右肩，到达平次的左胸，她慌张地抬头，迷茫无措；平次被这表情逗得有点想笑，也低头去看那把刀。
早该是这样的。濑户力找来的那晚，如果不是和叶挡在身前，就该是这样的结果。我心脏的位置就是它的靶心，平次迟钝地想着。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早晚都得挨这刀，就是还搭上了和叶的一条命，这点是亏得最心如刀割的，还不如让他早挨这刀。

平次有些不支，跪倒在地上，但不合时宜地乐了，这意思是不是我也要死了？也行吧，反正人鬼情未了也真是够了，再浪漫也不想搞了，跨物种地下情什么的真是太委屈我了吧！要么都是人，要么干脆都是鬼。
人快死的时候怎么还能想这么多东西？服部平次倒在地上的时候分出神在思考，不知道和叶那个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
床上躺着的人眼睛睁开又闭上，睁开又闭上，又干又涩，缓过来才终于看清楚眼前。
有没有搞错？这都死不了？那把刀可是捅向他心脏的呢！他突然觉得好失落，说句不好听的，他其实有悄悄等着类似这样的非自杀式的死亡机会，这么死了恐怕和叶也不会数落他。他死就这么难，和叶怎么轻而易举？真的伤心了，他不自觉“唉”了一声，却扯起了浑身痛。
“平次你醒啦！”病床旁坐着的人把手里的书一丢，顾不上伤了的右肩，伸手就去按呼叫铃。
服部平次有点眼热，算了算了，没死就没死吧，人鬼情未了也能继续搞下去，和叶还在呢。他心里一动，想抬手摸摸她，却被她握住了手。

你终于醒啦！她又想哭又想笑，嘴角翘起来又耷下去，一时间情感过于丰富，以至于忽略了平次瞪圆的眼。
鬼门关外走一遭，怎么还能碰到和叶了？那我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啊？我是人还是鬼啊？震惊得默默嘀咕，“我是鬼了？”也不对啊，和叶做了鬼挨刀子都不会痛的，他怎么就知道痛？
和叶听见他沙哑的问话，也愣在原地，昏迷会致精神错乱吗？平次这说的是什么话？
医生来了，一通检查，平次张嘴又合上，实在不知道怎么问“不好意思，你们是人还是鬼啊？”赌气又泄气地躺好，自己琢磨。一旁的和叶觉得他怪怪的，送医生到病房外的时候悄悄说平次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医生听了前因，沉默了会儿让她回去好好问问病人是不是做梦了，毕竟他昏迷的时候脑电波也挺活跃的。
见她回来，平次放弃了自我苦恼。总之能再见老婆，管它是死是活。
他拉拉她的手，哎呀，牵手的滋味真是久违了，忍不住嘿嘿傻笑。
“平次你怎么了？”和叶小心探问。
“哈哈，我又能碰到你了！”

她在努力进行语言组织，正不知道怎么追问更好，对方却及时添了句，“你做了鬼之后都摸不到你，都好久了！”
？
谁是鬼？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啊，他接得自然，自顾自乐。
要不是看他一身的伤，她是真的很想又给他补两拳。“我呸，你才是鬼！”说完又觉得不合适，“呸呸呸，我不是鬼，你也不是鬼。”
风水该是轮流转的，平次也不可置信。
“你没死？那我呢？”
你听听，这是一个威名在外的关西知名侦探该说的话吗？和叶气不打一出来，连忙“呸呸呸”，自己呸完还押着他呸。服部平次不知所以。
刚醒来你别乱说话，什么死不死的，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没死，我好好的；你也没死，你也好好的！她急眼了，这也没有听过昏迷使人变蠢的案例啊！
“你做梦了，”和叶眼睛红红，“你睡了好多天呢平次。这都第六天了，好不容易醒了，怎么醒了就说蠢话的……”他们两个这一次都吃了苦，她还好，只是刀刺进了右肩，倒也不深；平次就难捱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有二十多处。以前他打剑道比赛，眉尾被砸伤，流一脸血，她都能抱着他哭上俩小时。这六天怎么过去的，躺着睡的人不知道，她这个醒着的人只觉得时间难熬，记不清哭了多少次，哭累了停一下，歇好了又开始呜呜咽咽。她这一个人难顶的时候，那个笨蛋竟然做梦还要梦到她死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哭了，现在稍微心酸就想掉泪。
平次迷迷糊糊地运转大脑，半信半疑，转眼看到和叶揪着病服袖子擦眼泪，这下子清醒了，大脑开了加速器，瞬间抓住了重点——濑户力拿刀要刺他心脏的时候，她是面朝自己的，所以刀应该是扎进她的右边肩背。他急了，想起来看看她是不是伤了右肩。
顾不上哭了，和叶连忙按下他，干嘛呀干嘛呀？
“你哪伤了？”急躁的问话。
和叶把衣领往下拉拉，侧了侧身让他看，“右边，蝴蝶骨这里，”又把衣服提上来，“小伤。”
总归不会是要害，平次松了口气。这梦做的叫个什么啊……回想了一遍那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梦，没挨刀的心脏还是痛得紧紧皱缩。
他看着和叶就不转眼，开口还有点受伤的余味：“和叶我做梦了，梦到你因为替我挡了刀子然后不在了……”说不下去了，含含混混的，关西侦探原来也是有哭腔的。
平次从不哭，至少在和叶的认知里是这样的。哪怕是结婚的时候，他也仅仅是眼睛微红了一下，蹙蹙眉头，眼皮皱皱就能隐掉那一点点的水光。但现在的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还是没能挡住渗出来的眼泪，那颗水珠顺着他的眼角顺畅地滑到他的耳廓里。她伸手给他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