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第四十三章 月鸟朦胧（葩葩篇）(3)

聪明到根本清楚，梁兴的命有多长，自己之于方志行的用处就有多大、多长远。所以他不能让梁兴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快、这么草率！
船舶司赏罚分明，梁兴追破顾屹安同宁楚檀的私奔立下大功，当时便得了嘉奖令，上任处长的批文拟好待发。梁七爷再度“声名远扬”，却已声名狼藉。
自现场回到梁公馆之时，早先摆在门前的、江云乔侍弄过的花草皆被破坏了，泼了一地的污水，连院内的小径之上皆覆盖着烂叶残羹，看起来不复光彩，反倒隐约透着一股危墙将倾的惨淡。
这不像是江云乔的伎俩——毕竟一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江家大小姐已然将她痛恨之人当场掌掴了，却像极了诸多人自发为之。譬如写在墙上的醒目的“狗汉奸”三个字，绝非出自江云乔之手……
“梁先生，需要帮忙吗？”
方志行派来的司机见状询问道。语间听不出多少的关切或担忧，反而充斥着讥讽与嘲弄，颇有些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意味。
梁兴下了车，对着那堵写着字的墙，面对着一地疮痍怔了许久，半晌才回过神来，搪塞道：
“不必了，多谢。”
江云乔那一记耳光在脸颊之上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摸脸，竟没由来地扯出一抹苦笑。
汽车驶远，他终于能推开大门，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污秽之上，想要挑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却都是徒劳。就这样一路走到门口，下意识用右手取出钥匙开门，然而钥匙刹那间自掌心滑落，俯身去捡时，才想起来须得换成左手。

右臂那一根被江雁北打穿的骨头，断了三次，接了三次，到底还是接不好了。旁人看不出，他自己不觉，唯有冷风过时痛不欲生，就咬紧了牙关，生生捱过去。
再不济，便拿出方志行给的“药”，用上一星半点，即可好上许多。
立竿见影。
他也曾想，大抵没几个月的活头儿了，用则用罢。但一记起江云乔的眼泪来，就还能忍得住，还能再挣扎。
或许有朝一日将这群魔鬼驱赶出了沪城，他还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江云乔面前，告诉她真相。
只是如今，真的不能了。
他害了顾屹安。
江家，永无可能原谅他了。
“梁先生。”
他正想得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已注视他多时，想必纵然此时有一把枪对准他的后心，他也一样无知无觉。
是成子的声音，他不会听错，故而弯下腰拾起钥匙，未着急起身，缓缓道：“你私下来找我，不怕方老大罚你吗？”
“梁先生，”成子抿抿唇，“宁家，要对江大小姐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