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故事新编·蜀犬吠日

一、
杂毛狗醒了。
杂毛狗之前的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片白茫茫大雾笼罩的土地。雾上连层云，下接深谷，险峻的山峰将这里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两条大河横亘于此，密闭的环境使这里的雾气积攒了几千年从未散去，并愈发浓重。白日是纯白的浓雾，夜晚是完全的漆黑。山林中更是滋生了数不清的毒虫，“食心曰螟，食叶曰螣，食根曰蟊，食节曰贼”。它们喷吐剧毒的瘴气，随着浓雾播散，触之即亡。生于此的生灵们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劳作，微薄的收获竟也让它们勉强活了下去。
杂毛狗是不同的。杂毛狗视劳作为贱事，称其他生灵为“黔首贱民”——除了“上”，这片土地最强大的兽。每天，杂毛狗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前行，去寻找一种食血肉的兽，杂毛狗们称之为“上”。“上”极为高大，杂毛狗们从未见过“上”的全貌，只能在雾里朦胧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它们更熟悉的是“上”那四只布满鳞片的利爪以及周深环绕的血色浓雾。利爪一挥毛血落，“上”的脚下布满了累累成山的白骨和成堆的腐肉，这足够让杂毛狗们饱餐几日。如此，杂毛狗便用它们灵敏的鼻子，循着腐肉的气息来到“上”的身边。毕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上”喜欢看戏，并允许杂毛狗们通过表演取悦于他，以获得食物的赏赐。经过世世代代的总结，杂毛狗们整理出一套名为“等级”“忠君”“尊礼”“宿命”“灭欲”“礼节”的表演。它们卖力地吐着舌头，打着滚，漏出脆弱的肚皮，在怪兽鳞爪间翻腾追逐，飞快摇晃着的尾巴扬起阵阵尘土，常常将雾气染得昏黄。“上”是严格的，完整的一场演出结束，表演不佳的杂毛狗们常常成为“上”的食物，呜咽一声被抓起来。嘎吱，嘎吱，新鲜的血肉从半空中掉落，杂毛狗们战栗地匍匐着，等到“上”离开，它们变便一拥而上，疯狂舔舐新鲜的血肉——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二、
醒来的杂毛狗发现雾更薄了一些，天上竟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圆点。它不安地来回走动，用前爪刨着地，低垂的尾巴甩得尘土飞扬。杂毛狗吼叫着，召集着其他杂毛狗。大事不好。
当生灵们察觉到浓雾开始变淡之时，世界翻天覆地。渐渐清晰的视野，随雾气死亡的毒虫，日益富饶的土地本该让它们高兴起来，但族群的新生儿出现的种种变异，使恐惧与不安席卷整片土地。具体到杂毛狗们，便是是越来越多的白色短毛细犬。
这是垮掉的一代。白色短毛细犬成长在浓雾变薄的时代，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不然怎么会质疑杂毛狗们“等级”“忠君”“尊礼”“宿命”“灭欲”“礼节”的表演？这可是流传了几千年的文化，是族群谋生的根本。备受排挤的白色短毛细犬，与结识其他生灵，相约翻越高山，前去寻找新的天地。有的一去不返，有的带回大量“奇巧淫技，危言耸听”。而太阳——那是最不可理解的东西。无比炽热明亮硕大的一个圆球，被三条腿的乌鸦牵引，每天从东方的旸谷声势浩大地前往西方的虞渊，驱赶大地上所有的黑暗阴霾。
三条腿的乌鸦带来的太阳会点燃烧尽一切的大火。“上”告诉杂毛狗。从古至今，“上”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屠杀开始了。屋内，街上，暗红的血色层层叠叠连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年轻的尸体尚有余温，也层层叠叠埋在河边，白色的皮毛一夜之间消失在这片土地，血色浓雾久久不散。沾血的白色皮肉被称为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杂毛狗的邻居就抢了这么一块，来治儿子的顽疾。孩子被屠杀的母亲，已经老眼昏花的杂毛狗，也失了神志，逢人便说儿子的坟前有乌鸦送来的红白花环。“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杂毛狗们听不懂。

红白相间的花环尚未枯萎，白色短毛细犬们便开始了反抗。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拿起武器，才能解放这个天地！它们的白毛和浓雾融为一体，是活着的浓雾，似乎到处都有它们的队伍，它们不知疲倦的战斗，灵活地用着各种战术：游击，奇袭，迂回，穿插……杂毛狗杂毛狗们节节败退。而那些战败被俘的杂毛狗，竟也加入了它们的队伍，长出了一丛丛白色的短毛……诅咒会蔓延！杂毛狗们更加惊恐，见之即溃，不可一世的杂毛狗们节节败退。白色短毛细犬们完全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三、
杂毛狗醒在解放的黎明。
杂毛狗们想了一天一夜。
杂毛狗们聚集在广场上，如临大敌地看着东方渐渐散去的雾气，渐渐明亮的地平线。
广场上聚集了更多的白色短毛细犬。它们携家带口，热泪盈眶地看着东方渐渐散去的雾气，渐渐明亮的地平线。
终于，一点圆滑的明亮弧线出现在东方的尽头，金红色的光将东方的泼洒一通，鲜明地昭示太阳的到来。光线直直地穿透稀薄的雾气，将最后一点障眼的雾尽数驱散，又直直地照到白色短毛细犬与杂毛狗们的身上，白色的短毛愈发绚烂，金红变幻的光似在刻印着勋章。太阳越来越完整，光也变得越来越耀眼，整片大地都在闪闪发光。太阳完整出现的那一刻，白色短毛细犬与杂毛狗一同叫了出来。杂毛狗恐惧地狂吠，白色短毛细犬兴奋地呐喊。呐喊声日益高涨，谁也没注意到有这么一群杂毛狗。

太阳升到头顶，狂欢的人群渐渐散去，杂毛狗的狂吠才被注意到。它们忘我的，高亢地狂吠着，对着那太阳——不止如此，还有太阳里那只长了三只脚的乌鸦。
日日夜夜，杂毛狗不知疲倦地狂吠，可太阳依旧我行我素，每天升起。
白色短毛细犬们依旧不理解杂毛狗。它们在害怕太阳消失吗？难道它们不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