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土地

飞溅的泥土再一次将他埋在堑壕里。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耳鸣和眩晕中,他的视线再一次和呼吸一起陷入了停滞。
尖啸声,嘶吼声,哀嚎声,此刻都被厚厚的泥灰阻隔,隐没在了刺耳的铮鸣中。
在被炮火凝滞住的阵地上,常常有这样穿着单衣的战士,被千万颗105毫米炮弹中的一员炸塌在散兵坑里,混着不知道谁的血。况且,在终日被震得七荤八素的脑海里,他们通常连自己的死亡都不会意识到。而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兵。
他的脸上忽地被猛扇了一巴掌。睁开眼,眼前不再是土腥味的黑暗,而是一张模模糊糊裹着绷带的、胡子拉碴的脸,支棱着瞪他。
他开口刚想骂,却被满嘴的黄泥巴堵得恶心,撑不住干咳着呕了起来。早上就着咯吱窝的热乎气吃下的土豆,早已经不知道骨碌到了哪一节肠子里了,肚里面只有粘稠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窜。
耳边的啸叫渐渐隐去,对方的声音透过他流血的耳道骂骂咧咧地传了进来——
“顺儿,活着吧!奶奶的……唉,震木啦?!天杀的洋鬼子,老子……”
他只是哆嗦着,抽出手,撑着对方的肩膀,晃着脑袋从坑里滚了出来。
“你……死,不了,现在,咋?”他嘟哝着抄起弹匣枪,靠着战壕壁蹭过去,囫囵个架在沙袋缝上。不远处,绿军装戴钢盔的美军正围着坦克分弹药,准备下一轮的冲锋。

“炮击停了,俺和指导员还有赵排长他们抗了一轮儿,跑这儿里看见你半条腿,就给你扒拉出来了,真跟刨地瓜一样……”
“别贫了,老李,我班长在哪儿?”
“早打散了。”
“啥意思?”
“……剩了半截,拉坑道里去了。”
“那指导员呢?”
“对面小高地那边,跟排长在一块儿……俺说你这是干么啊?他们刚给俺们撸下去,待会儿又要炮击了,你搁这儿等嘛呢?”老李架起他的胳膊,半趴着拱进交通壕,往坑道走去。
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和刺鼻的石灰味。两人都没在乎,径直钻进洞里,顺着墙壁躺了下来。为了防护炮弹的破片,坑道被故意建得七弯八拐,空气就愈加不流通。战友的尸体一层堆着一层,摞在掩蔽部的最里面。距离预定的撤退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卫生员也已经被连长打发走了,现在的坑道里就只有战斗人员和烈士了。反正最多两轮,这里就会被敌人的炮火彻底炸塌,成为大部分人彻底的归宿。
“唉,”他捅了捅身边发呆的老李,“想什了?”
“想自各儿死在哪儿。”
“怕了?”
“俺什么时候怕过?”
“那想这个作什?”

“俺在想,要是俺光荣了,有没有谁能把咱刨出来,送咱回老家?”
“放心吧,入朝以来,前三次战役的,有名有姓的不都好好埋了?何况这都打到三七线了……”
“也是。反正,等咱把这该打的仗都打完,往后就和平了。到时候,迟早能把咱挖回去。”
“话说,你老家不是沂蒙山那头的嘛……是不是烈士补贴特别多?”
“听说是三百斤小米高梁,咱也不知道,这打起仗来也不通信……”
“嗨呀,那可真是……”他的眼睛簇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俺们晋北的,还不知道咋样咧……”
“唉你这说啥丧气话呢?咱这不是还没死呢!少说点儿!晦气。”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紧张的沉默。
因为炮声,正隆隆地响起来,撼山动地。
热浪滚滚而来,仿佛空气在燃烧。
在这震颤中的天地中,他的心,反而沉静了下来。
“唉,老李,你说,这五十年后,甚至一百年后的中国,会是个啥样子?”
“那我咋猜啊?我想想……反正应该能,家家种地,天天吃煎饼,过年有新衣服穿,最好的话,应该能顿顿吃上肉——”
“别说了,我馋。”
“嘿嘿,我也馋。到时候,一定要建愣高愣高的楼,街上全是汽车,晚上都能点上灯,像咱来的时候那些车站一样……说不定,天上那种下蛋的飞机,咱也能用上,用来……砍树,耕田!嘿嘿嘿……”

“你得了吧你,还耕田,炸不死人呐!”他呼了一下对方的后脑勺,压着他向前拗过去。“要我说,应该开山,把那大坑坑全给炸平了,就都能盖房子了。”
“甭管到时候干啥,咱可得努着劲儿打啊……反正俺知道,只要咱早胜利一天,孩子们的好日子,咳,就早来一天。甭说了,炮击快停了,准备吧。”老李缩了缩肚子,把裤腰带又往死里勒了勒。
“反正下辈子,老子肯定得投胎回中国来,找个胖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反正到那时候,吃得饱,穿得暖,走出去也不会被人洋人看不起,这样,老子爱生几个生几个!”他笑着站起身,踏着炮火的余音,冲向洞口——
“跟上,别让人家老美看瘪喽!”
衫冷枪寒鼓未宁,梦里天地焕新生。
太平本是英雄立,难有英雄享太平。
他发了疯的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