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人

（一）
这位林先生的的确确是个很奇怪的人。
虽然此前我仅是听老板娘说昨晚要接待的是个怪人，但在被他解救出来以后，我才切实地感觉到了他的怪异。
比如早上明明是大太阳，他却坚决要求我不能拉开窗帘。无奈，我只好把灯给开了，尽管那灯确实亮如白昼，但我总觉得还是和真实的阳光差距甚远。
再比如今天早上一起来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到底该给我取个什么新名字。
“换个新名字？为啥？”本来我刚起床还迷迷糊糊的，一听到这个问题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可是在逃亡诶，不觉得要换个加名字吗？”
他的表情相当严肃，感觉就是在商量什么机密事件一样。
“你这么说，好像也是啊……不过那个窝点不是已经被捣毁了吗……我还需要怕……”
说到这里，我自己先反应了过来，我是被卖过来的，说不定还有别的人也是一样。那么，把我卖过来的上家，说不定就会顺着昨晚的事找到我们——
“那不是大事不妙了吗？”
“对啊，所以这个问题很严肃的好吧。”

我们两个对视良久，最后一致点头同意，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我在那边登记的身份全是假的……至于你，我不敢保证他们不会留什么信息……所以尽量做到掩人耳目吧？”
我点了点头。最后思考了好一会——
“不如我现在就叫‘林秋雨’吧？就假装是你的妹妹好了！”
昨晚我才知道，昨晚被我叫做是“林叔叔”的人，也不过就大了我八岁，至少还是个青年。不过任谁见了那邋遢的样子，都会把他认老个几十岁吧……所以，差八岁左右的妹妹，至少在理论上是没有问题可破的。
“嗯哼？不错，那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其实主要还是你原来这个名字我总觉得是个韩国人的名字，怪别扭的……”
见我同意了，他就又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真是的，怎么还会有比女生还那么话痨的男生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噗嗤”一声。
“你在笑啥？”他满脸疑惑，像个好奇宝宝。
“好啦，该准备吃饭啦——”我顿了一下。
“哥哥。”
这下换他愣住了。他呆住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我叉着腰，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一样的表情，走进了厨房，开始做起了早餐。

“好好好。希望这就是你新生活的开始吧。”
他小声地嘟哝道。我从未听过如此温柔的声音。
我抬头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今天是立冬。
昨夜的“秋叶”与“秋雨”，都将被初冬的寒风吹去曾经存在的痕迹。
或许这真的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吧。
（二）
吃完早饭后，就准备按照“秋葉”，也就是我现在的“哥哥”的计划，出门添置一些生活用品。毕竟来了我这么个新住客嘛，还是个女生……有的东西还是得要添一下的。
“稍等我一下，我稍微整理一下我的脸。”秋葉说着，快步走进了卫生间，然后我就听见了一阵机器的轰鸣声和瓶瓶罐罐的碰撞声。随着灯光暗下来，他重新从里面走了出来。
“等等，你是哪位？”
我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一声惊呼。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如果说刚走进去的是个邋遢大叔，那现在走出来的就是个白面书生。
“嗯？哦——会相差那么多吗？”
“很多，我以为你换了张脸。”
“问题不大，我们走吧。”
出门前，他站得远远地示意我稍微拉开点窗帘，让他看看窗外的情况到底如何。看到外面灿烂的阳光，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然后就开始在一堆乱糟糟的杂物里找着什么。最后，一副黑色的墨镜从废墟里被解救了出来。

这墨镜看起来相当具有年代感，镜片上隐约可见几条细微的划痕。他仔细地擦拭过以后，戴了上去。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为什么吧——其实呀……
“我的眼睛有很严重的畏光症，好像说的有点晚了，哈哈。”
“诶？”
我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一想到早上那件怪事，也突然就能理解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情复杂地背过身去。我在他眼里的表情一定很差。
“别这样嘛，小事小事。早知道你会伤心我就不说了。”
他傻笑着，可我却只有心疼。
“我才没有！走吧，不然等会太阳就更大了。”
我嘴硬地别过了脸，直接打开了门，大踏步地向外走去。眼角不禁一酸，但被我憋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才不会呢！”
我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带到了阳光之下。天空中的太阳依然在持续着向地球输送着光和热，只是现在那刺眼的强光打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和他的手一样冰凉。
（三）
“额，你觉得这个店……我适合进去吗？”他的眼神异常的慌乱，像是找不到一处聚焦点一样。我能看出他想正大光明地看向店里，但是作为一个“正义人士”来说，他得非常绅士地把目光投向别处。

“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我感觉我们班男生看到这种店只会两眼放光。”我也是颇为无奈，毕竟这是女士内衣店。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的家里是有女式服装的，但那很明显——我是不能穿的。或许这是她以前女朋友留下来的？我的心里有着很多猜测，但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我怎么感觉我没办法反驳你刚刚说的话呢？”
“我也觉得，现在的小男生啊——”
我们互相对视着，都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坐在店外围等着吧，挑好了和我说声。”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别让我进去看穿起来效果怎么样啊。”
“我觉得你真的是多虑了。”
我头疼地扶了扶额，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随后在他满脸无法言说的微笑的目送之下，跟着等候已久的服务员走进了店里。
果然还是个小孩啊……这就是兄妹的感觉吗？
好像也不赖，嘿嘿。
如果原本的家里，就有这么一个哥哥，我会不会就会有个人站在我的身前，保护着我呢？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必去纠结于此。
因为我现在，已经有这么一个“家人”了啊。

我偷偷地笑了一下，引来服务员小姐的一阵好奇。
“小姐，冒昧问问，跟您一起来的是您的谁啊？应该不会是对象吧？”
“当然不是啦，他是我哥哥，只不过家里人有点事，才叫他带我过来。你看他那油嘴滑舌的样子，哈哈。”
“有这么一个哥哥，感觉会很有趣呢。”
“我也觉得。”
我和服务员小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顺便挑着自己喜欢的款式。但我纠结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下手选择。
“您是想穿保守点的，还是大胆点的呢？”服务员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开始询问其顾客的需求来。
“您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
她对着我端详了半天，我有种就算穿着衣服也被她看了个透的感觉。
“那还是穿有点少女感的吧！”
跟着挑了几款后，我就一拉帘子躲进了更衣室里开始试穿。当我把衣服全部脱下后，对着镜子里映照出的身体，不禁生出了一点疑惑。
难道我那个晚上真的一点点都没吸引到他？虽然确实是没有其他的比较成熟的姐姐那么具有诱惑力……要是能再长大一点，那个晚上会不会就……

啊！我在想什么呢！
我拍了拍自己羞得通红的脸，我刚刚都在想些什么呀！如果说不是这个样子，说不定就不会碰见哥哥，也就不会有现在还在外面悠哉的生活了。
可是……
结果直到结账完了到下一家店去买衣服的时候，他还在疑惑为什么我的脸完完全全扭成了一团。
（四）
“话说，秋雨，挑衣服这件事，能不能让我来经手啊？我觉得我的审美还是不错的。”
又是一个突发奇想，他的思维是真的很跳脱。我故作犹豫地思考了一番，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我其实也挺好奇他到底能给我挑什么衣服。
“哼哼，那就跟我来吧！”
话音刚落，一整个早上都病恹恹的他突然就有了力气，一溜烟地差点就找不着影了。
不会今天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我哭笑不得地愣了一会，随后撒开步子赶快追了上去。
“快快快，进来进来。”
最后我们到了一家应该是卖正装的店里。我稍稍瞥了一眼，看起来他是想让我和他统一下穿衣风格啊。
“哟，这不是林先生吗？今天怎么还带了个女孩，是您的亲戚吗？”里面的老板看上去和他很熟的样子，见面就直接聊起来了。

“哦，这是我远方表妹，这不上来一趟也不容易，想给她买点衣服回去穿。”相当客套的回复。
“是这样啊——小姐，那要不直接来试试？”
“可以呀，哥哥，你帮我挑下呗？”
“行，那就……这件，还有这件，简单试一下吧。”
他挑了一条黑色短裙和一件白衬衫，老板笑着满脸答应，我就跟着一旁的服务员去挑尺码了。
等到我换完出来，他看到我的表情略显浮夸。
“秋雨，这身也太适合你了。我就说吧，我的审美是不错的！”
我看着穿衣镜前的自己，确实感觉很不一样。以往在学校，能接触到的也就校服。放假回家，家里也就是一些比较平常的衣服……说起来，我好像都没怎么去挑过衣服，就穿着父母塞过来的衣服，我就觉得已经够了。
可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这个青春洋溢的自己，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怎么打扮过了。同学们经常化的淡妆，我却一窍不通，妈妈说东西对我这个年龄段来说还是太早了，还说那些爱化妆的女生作风都不怎么行之类的话。
可现在我却完全无法认同了，人对于美的追求，应该也是发自内心的本能才对。如果说这也是错的，那估计也没什么很正确的事情了。

“嗯……确实可以，谢谢你哥哥！”
“老板，帮我记下尺码。这套我现在就买下。剩下的我就回去网购啦。”
“你还是老样子。”
“我也不是没少在你们家消费嘛。”
结账后，我选择了直接穿着这套衣服走出去。看着袋子里陈旧的衣服，我想那是被我脱下的过去的自己。
（五）
“额，好像穿的都买了……那现在去买点你的生活必需品吧。”
他掰着指头算着，估计是在想还要买什么东西吧。我牵着他仅剩的那一只手，小心地走上了电动扶梯。令我意外的是，他抖得竟然比我还厉害。
“哥，你也恐高？”
“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额，不想往旁边看而已。”
他额头渗出的汗完美地出卖了他。
“好好好。”我牵着他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他的颤抖减轻了一点。
“谢谢。”
他还是那么爱面子，道谢都是小声的。不过还是被我听到了，哼哼。
接下来也就是进超市开始挑东西。不过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对于女孩子所需要的东西似乎相当了解，我都没怎么说他都几乎一股脑地全都挑齐了。

“小雨，你会化妆吗？”我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呢，走走走，去买点回来，我来教你。”
“诶？你会化妆？”
“我会的东西可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交给你了，我的好哥哥……”
我那甘拜下风的语气逗得他一阵发笑，我跟着他穿过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区，也就一些护肤的东西和口红我算是认得，别的东西我是一概不知。
听着从他嘴里不断蹦出来的专业词汇，我开始怀疑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女生了。
终于，在购物广场外的阳光逐渐消散，已经能隐约窥见点星光的时候，我们提着一大袋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哦，我把车开过来。”
阳光没那么毒辣，他也自然把墨镜给摘了下来，那是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闪着天空中的光芒离我远去。
我看着这个背影，只觉得像是回到了那并不算遥远的过去。爸爸去开车，我和妈妈在原地抱着东西等着，一切都在无声的美好中度过。但那影像逐渐模糊，变成了晶莹的水珠，从我眼前炸裂开来。
我止不住地流泪，那是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覆水难收。

“秋雨，你怎么了？”
又是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为我带来救赎的声音。
“都怪你来太慢了！”
“那，对不起嘛。”
没想到他还顺着这个无厘头的理由道了个歉，搞得我直接破涕为笑。我轻轻地锤了一下他——
“好啦，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没事就好，有兴趣看看海边的落日吗？”
“当然！”
秋葉发动了汽车的引擎，伴随着阿保刚《believe me》的悲伤小调，驶向了夕阳沉没的天际线。
（六）
我把车门关上，跟着秋葉坐在了他已经铺开的垫子上，静静地听着耳边的滚滚涛声。平静，且有力，令人安心。
“你应该有注意到你房间里放着的女式衣服吧？”
令人感到落寞的语调。
“你会不会觉得那是我的？毕竟我是个怪人嘛。”
“我觉得……那应该是你前女友的。”
他长叹一声，指着面前的夕阳与海浪交织而成的美景，说道“：我的女朋友，化作了这潮汐的一部分，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离我远去了。”
我把他昏沉的脑袋靠到了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抱住了他。他的腰很细，我几乎要能一手环抱。

“她的名字是什么？”
“云汐影。”
我就这么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有种感觉：眼前的这幅景象，是不是就是为“云汐影”而生的呢？
被夕阳染的火红的条状云平铺在天空之上，倒映着天空色彩的海浪也被烫作了金黄之色，点缀着鲜血一般的红。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名字是叫林夕。”
“临近夜晚才出现的夕阳和只在晚上才出现的‘汐’，你不觉得是个绝配吗？”
“可夕阳终究会在夜晚来临前消失。”
“所以我失去了她。”
我们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只是看着眼前不断被海平面吞噬的夕阳。这或许，就是属于他的落日吧。
直到月亮爬上天空，再看不见一点属于白日的痕迹，海浪开始翻涌之时，他才又开了口。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静听。
“她走了，一言不发，只给我留了个纸条，她告诉我她要回去了，要回到海里去。
“这附近就这么一片海，我直接就找到了这里。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那是一个晴天，看不见一朵云。她就只是往海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走去。
“我伸手想要抓住她，但却从她变得透明的身体中穿了过去。那时候，她终于发现我了。但她没有回来的意思，只是一直笑着看着我。

“我发了疯似的吼着，就像一头野兽。但她温柔的目光使我渐渐地平静下来。她笑着说‘小夕，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可我无法理解，究竟是因为什么，她要这样突然离开我。
“她轻抚着我的脸，像妈妈一样，哄着我别哭。我只是不断地向前，向前，想要离她更近一点，直至被大海淹没，直至将她寻回。但没有用，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直到她最后的那抹笑容消散在阳光中。
“后来，不知为何，我晕了过去，我在迷迷糊糊的意识中，看到的最后的景象，就是那大的可怖的太阳，是那太阳吞噬了汐影……从此，我便无法再承受住对太阳光的恐惧，变为了一个只在夜间出门的‘夜行者’，也再也无法让自己活在光亮下面。
“我的自我，随着那天的汐影，一起被太阳灼尽了。”
我拍着他因哭声而不断颤抖的背，大脑还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体却已经本能地泪流。这是一篇玄之又玄的故事，但我依然选择了无条件相信。
“可是，现在，我们有‘家’了，不是吗？”
“家……”
“是啊，哥哥，我们的家，我们的归宿。”
“是啊，是啊……秋雨，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钟了。我开了一盏发着米黄色灯光的小灯，牵着秋葉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啊，秋雨，一不小心就……”
“没事啦，毕竟我们以后就是家人了嘛。”
“哈哈……说的也是。”
我们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没有一个人想回房间。我起身把灯关掉，然后直接任性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这是……？”
“给你靠了那么久，不得给我也靠一下。”
“说得也是。”
“今晚就这么睡吧，我懒得回去了，你觉得呢？”
“我也懒得回去了，那就这样吧。”
“晚安，哥哥。”
“晚安，秋雨。”
我能感觉到他心脏在平稳地跳动；能感觉到我的头正被他温柔地摸着，偶尔还会调皮地玩一下我的头发；能感觉到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毯，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置于其上。
我能感到，这就是属于我和他的救赎。
一个名为“家”的救赎。
（秋葉/文 2021.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