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末歌者

世末歌者
在我九岁时,我已经失去两次家了。
一次是在三岁,父母死于一场空难。当然,他们并不是什么探索更外太空的功勋宇航员,只是两个普通的星际旅客,所以我没得到什么慰问和奖励,只是换来了去这所“全球福利中心”的六年。什么排挤、冷落,但凡你们能想象到的情节,我什么没经历过。但我不在乎,从某种方面说是我冷落了他们,谁让我天生有一副好嗓子,我宁可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歌声里。
而在我九岁生日的那一天,一个冷冰冰的通知把我抛向了更为孤独的深渊——经过历时两年的考察,科学家组织一致认为这颗行星将会在未来50年内变得不再适宜人类居住,因此要开展移民活动——有家的或是年轻力壮的,都被统一安置到离这颗小星球最近的M星球,然而像我这样的社会的累赘,则会被新建成的量子隧道送到距这里几万光年外的一颗被称作“定安星”的星球。好吧,用直白点的话说,就是难民援助中心。
公元2607年8月13日,我踏上了定安星,从此又开始了近八年的旅程。
现在看来,我当时是倔强得可笑了,我一心认定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于是决心让自己沉浸在这份阴郁中。“难民营”虽然规定严格,但毕竟疏于管理——如果我想的话,我完全可以下午不去上课,而是在集中住所后的一片荒地玩很久以前废弃的宇航车,我也完全可以不按时吃饭、洗澡、睡觉、接受其他星球特使的慰问——可是我宁可规规矩矩,让这些琐碎填满我的生活,相比别的孩子每日疯疯癫癫,我更爱在放学后的走廊、在浴场、在食堂的某一个角落,悄悄唱着我自己的歌。学校的老师似乎都不喜欢我,而唯一一个对我有些许好感的数学老师也有时会向望着窗外独自沉思的我叹一口气。

我无所谓,本来就习惯了。
本以为这几年的时光也就这样过去了,可还是那句话,我偏偏有一副好嗓子。在十岁的某一天,去浴场有些晚了,我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没人,这才放心且纵声唱起歌来,这是我自创的调调,都是些高音,连贯在一起,像是朵朵飘在天边镶了金边的白云。而当我出浴场后,一个只裹了一层浴巾的男孩慌忙追向我,冒着鼻涕泡泡,很激动地和我说;“你有一副好嗓子!”我猜想我当时的眼神一定是冰冷且狐疑的,只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刚刚进来的,你没看到我。”接着,他又很认真地再夸了我一遍。
就这样,我有了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一个朋友。
其实我本来就认得他,他叫沐子,是这儿的孩子王,成绩称不上好,但知名度极高。后来和他吃了几顿饭,才发现他竟有些地方是和我相似的,比如他只比我大了两个月,比如他来自一颗和我相近的星球,受同一个科考影响,好巧不巧也被送到了难民营,再比如他也没有了家,父母双亡,记忆里从没有他们的一点波纹——可他在福利中心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学会了小心生存,还混得风生水起,而我却固执到底。面对这样的朋友,我自然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有几次晚风吹时,我和沐子就坐在那片荒地上,一边吼歌,一边描述起我们并不存在的“家”。

沐子当然不止我这么一个朋友,他很快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男孩,老安。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他,因为老安是个有家的人——每天傍晚,他的爸爸妈妈妹妹都会准时在饭桌上给他空出一个位子,顺便先帮他夹起菜。你们是知道我的性格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不知道是不是沐子当时和老安说了些什么,总之老安对我总是和和气气的,并且尽可能不在我面前表现出自己有家的事实,只是偶尔他带来的妈妈亲手做的糕点还是会出卖这一点。我也从不去老安家玩,尽管那儿常是孩子们的聚会中心,每当沐子和老安的谈话中流露出几分家庭的琐碎时,我也总是躲得远远的,因为没有,所以渴求;因为渴求,所以掩饰——当然了,这是我后来才想通的。可即便如此,老安父母看见我时,还是会笑眯眯地和我打个招呼,他妈妈的眼睛特别好看,里头似乎藏着春风和流星,我想不通这样的一家为何要流落到难民营中去。
春日的傍晚还是有几分寒气的,繁星接连跃上了夜幕,不真实的淡蓝光圈在天空中流离。据传言称,难民营的基础设备约等于人类2000年时的社会建设,因此还有清晰的夜色。老安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歌会”。

大片大片的墨色粉刷着,我跟随着每一颗明星,仿佛自己也要坠入那既漆黑又斑斓的深渊了。朦朦胧胧,我又是看见一束束天灯,在浩渺中为暗夜精灵指引着方向,它竟是如此危险又如此美丽,明明知道再向前一步就会被扼住咽喉,但还是不随控制靠近——我不自觉地想要探寻我的那颗小星球的位置,可后来才发现这是个笑话,它是个最小的行星,天生暗淡不会放光,可偏偏又是我的故里。
“唱首歌吧。”沐子摇了摇我的肩膀。
我没有听见他说的话,那夜空中最璀璨也是最凄异的灯火们,凭空为我增添了一份怆然和气魄。
朵朵白云哟,片片星光哟。
我站在这里仰望你,
你千万要闯进一个孩子甜美的梦境。
河川与大海,青草与尘埃。
我不由自主地爱着你。
片片白云哟,片片星光哟……
你可知一个孩子的本意,
你千万要闯进一个孩子甜美的梦境……
我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歌唱,而声音也不住地颤抖战栗,在荒地中震荡出一圈圈回音,冷风不住地吹,吹得荒草都沙沙作响起来。歌声如片片冷冰,很尖刻地划向我的身体。我几乎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和歌声完全抽离开来,而我几乎可以看见那歌声向上飘去,纷纷落向夜色中一个微小且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我的歌声凝固了很久,沐子才很激动地摇起我:“太棒了!我敢说,什么表演都得是你压轴!”我还是没有理他——我很清晰地记得,这是那个福利中心的老师教过我们的唯一一首歌,而这首歌已经在我们那个星球流传了上百年,且以它的腔调温柔甜蜜著称。而我为何,会想起它,并用像刀削一般的调调?几年后,我才把当时的这个疑惑告诉他们,老安一脸坏笑地和我说——“大概是你还忘不了那个家。”
这一夜后,老安也正式加入了我们的歌团,也正是在此时,我得知了他有吹口哨这个本领,很自在也很悠远,可以使我的歌声不再如此悲凉。
那几个月是我平生最快乐的几个月,老安晚上若在,我们就一首接一首地唱;若不在,我和沐子就干吼,即便主题仍是淡淡的忧伤和思念,但毕竟有人陪伴。
沐子是个“交际花”,我没看错,他很快又结识了一个小女孩,比我们小3岁。八岁的年纪,身子瘦削有点过分,一双大眼睛凝聚了全身的所有神采,却总是怯生生地望向一切。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汐”,于是我们便叫她“小汐妹妹”。我是不喜生人的,对女孩更是客气得有些生分,可老安和沐子显然都很喜欢她,还把她隆重邀请到了我们的歌会,又起哄让她唱一首歌——这可惊艳了众人,歌声虽仍是怯生生的,却清澈透亮,如同夜明珠一般闪着温润的光——事后,我们都笑称沐子以后可以专业去挖掘歌手了——然而沐子嘿嘿一笑,说他自己只是看见这小女孩旁边没人,又怯生生的,在食堂陪她聊了聊天罢了。

朵朵白云哟,片片星光哟。
我站在这里仰望你,
你千万要闯进一个孩子甜美的梦境。
河川与大海,青草与尘埃。
我不由自主地爱着你。
片片白云哟,片片星光哟……
你可知一个孩子的本意,
你千万要闯进一个孩子甜美的梦境……
曲终,我和小汐的和声却久久没有在回音中消散。由于我和小汐来自同一个星球,这首歌便成了每次歌会的固定曲目。她的歌声正如暗夜中的小生灵,雀跃着,跳动着,而我的歌声正如这暗夜,搭配在一起,构成了所有光辉与璀璨。
沐子和老安鼓掌叫好。
我开始渐渐了解小汐的故事,有的是她自己用怯生生的语调和我们讲述的,有的是沐子和我们补缀的。小汐其实是有家的,只是在那次“移民”活动中,她的父母恰巧都开始执行了长途的太空探索任务。照道理说她这样的功勋子女应当是有安置的,但阴差阳错,她来到了这里。她每天都在祈祷父母的身影,可每天包裹她的只有孤独与失落。我们都在安慰她她爸妈一定马上就来接她,可谁都知道量子隧道一旦关闭,即便是近光速的飞船,到这里也要,上万年。这似乎是我没经历过的一种苦痛,我只明白家被活生生剥离的苦楚,却不懂什么是有家,有牵挂,有泪水,却终不得一见。

“再来一首吧。”沐子高声提议道。
“不要,我来给你们表演一种新的口哨。”老安抗议。
于是他开始了表演,像是昆虫的啼鸣,像是在谱写夜曲,在五线谱上自在跳动,总之轻松且愉快——老安似乎看出了我刚刚情绪低落——“等等!”老安突然停止了口哨,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掏出几瓶仑加(类似于酒),“要不要来点?我从我爸那儿好不容易弄来的。”不等我们发话,他已经掏出了三个杯子——我忘记了自己喝醉与否,毕竟它的度数实在太低,但第一次感到那份晕晕的快乐。
日子总是飞快的,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过了第一个有记忆的有人庆祝的生日,在老安家——顺便提一句,十二岁以后,我出入老安家频繁许多。老安妈妈为我做了一桌好菜,老安一家还有沐子和小汐,都和我挤在一块,老安爸爸还给我倒了点仑加,说男孩子长大了就应该喝一点,我暗笑。那天晚上我们都在老安家,沐子提出要为我们的组合正式起一个名字,很多提案被一一否决,我说:“既然我们都算是被世界抛弃了,那还不如干脆叫世末歌者算了。”沐子说我太丧气,于是组合名仍旧未定,只是我私心叫它“世末歌者”罢了。

那个夏天后,难民营开始了第一次大整改。不同的“难民种类”还分开居住,这也意味着老安一家也要远离我们:我和沐子,也因为原星球不同而分开了。同时,不同年龄的孩子开始分不同地点教学,这就意味着小汐是很难见一面的,四人若是能聚在一起,简直是不能再难得。而我又到了一个新的集体,孤独、冷落这些词汇在我身上重蹈覆辙。我只有两个逃避的办法,一是趁休息的日子去老安家待上一会儿,然而匆匆又需回来;二是幸而小汐住得离我不算远,我可以去安慰安慰她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家——一个十四岁的人是很需要这个字的。而这个念头如同野藤蔓一样疯长起来,我不再像那段时间一样恣意了,更不像过去那样不以为意了,几乎每个夜晚,我都在想我那没有印象的父母,我都在想我的那个小小的偏僻的星球,如果我的星球还能在轨道上安全地一直航行,我的父母还能温柔地揽过我的肩头,我又何苦一次次在黑夜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而在第二天只留下通红的眼圈?无礼、冷漠——我惊恐地发现我回到了5年前的样子——到老安家去,看见沐子正和他们一家玩得正欢,我会立马走人,不论之前是走了多久的路才来到了这个我深深眷恋的地方。

沐子托人捎了封口信,说是明天晚上,荒地歌会,不见不散。
第二天我走了很久,一来到荒地我就开始哭,不知为了什么,就连老安走到我身旁了,我还是没察觉。“怎么哭了?”老安仍旧是淡然一笑。
“别管我!你有家,我没家,我不配。”我大声地喊出来,不打算掩饰了。
“我也没有家了!我们是逃出来的!”老安对着荒地大声喊道。
“我连爸妈都没有了,从来就没有!”我嘶吼着。
“可我们呢,能和你一起唱歌的人不是你的家吗?”
……老安对着我的肩膀打了一拳。然后又给我擦了擦眼泪。
晚风是秋风,秋日的星空总是迷人的,除却迷人外还独有一份凋零前的美感。“还是那首曲子?”我问道。“不了,”沐子回答,“我们自己编一首歌吧。”
“我先来。”没想到是小汐开了头——天空划过一道道流星。
——我知道这是我坠落的梦境——我无头无脑接了一句。
——望向星海的那头,我总以为能看到我的故里
——可回过头,它已化作陨落的流星
“如果我们的星星不在了,我们能看见它们闪过的光辉吗?”小汐闭上眼,像是真的在期盼一场流星雨。“不会吧”沐子看向小汐,“它们如果真的爆炸了,我们也要隔好几万年才能看见呢。”“可是如果我们心里有这颗星星呢,”小汐摇晃着脑袋,“那只要我们闭上眼,它的光芒就一定会指引我们,就像,就像我的爸爸妈妈……”小汐停住了,不再说下去。夜色很浓,映得她的眸子透着萤火一样的光。

不得不说我们“世末歌者”还是很有才华的,我们很快就想好了后面的歌词和调调。和原来一样,我和小汐主唱,老安伴奏,沐子指挥加上鼓掌。
天空划过一道道流星。
我知道这是我坠落的梦境
望向星海的那头,我总以为能看到我的故里
可回过头,它已化作陨落的流星
啊,我的星河,我的星河
每天有多少星星被你托起
每天有多少光芒不再流离
能在一起仰望你的人
是否能一直被你指引
在你幽暗与雄伟中 赐我一个家
天空划过一道道流星……
这一定是我发挥最好的一次,我几乎要和那黑夜合为一体了,那声音从荒地拔地而起,除却悲凉,嘹亮得如同白昼的启明星,回音不绝,一层层缭绕。而小汐的声音,从未让我失望过,甘甜,泠泠作响,又带着初春新雨的温润。
结束后,我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是那种激动的湿润。我们四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了,只是抬头望着沉默的夜空,仿佛从中能读懂一切。我已经对他们那么熟悉了,可以从他们的呼吸声中仔细辨别出沐子的粗犷和老安真的如同口哨一般的短促,当然还有小汐香甜像白云絮一样的呼吸声。可是我还是没有在临别时问出这个问题——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

往后的日子飞一般。都各有各的事了。一年里能团聚的不过十几次。在我十五岁半时,老安爸爸去世了,意外——废弃的宇航车在星球上遍地都是,几个常来老安家的小不点淘气,自顾自去开,再差一点点就要撞上了——这时,老安爸爸扑了过去。我以前常常认为只有家人才会为家人献出生命,现在看来是我太浅薄又太幼稚。老安妈妈说不必哀伤,因为老安爸爸做了正确的事。而在我十六岁时,一个真正的奇迹诞生——小汐的父母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用的是特批的隧道——小汐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脸上的花儿早已开满,她的大眼睛,看着并不激动的我咯咯直笑。我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不激动,也许只是因为看惯了她那双小妹妹似的怯生生的大眼睛,而她现在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大姑娘了。我们三个为她送行时,沐子和老安都不争气地哭了,只有我和小汐抱了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她。
而再过了半年,老安和我们说了再见,他已经快是个成年人了,如今不再受父亲的庇佑,想独自去闯闯,担负起责任,我和沐子能怎么办呢,只有祝福理解和支持罢了,于是办完一系列手续,老安离开了难民营,成为了奔走在别的星球的一个“年轻力壮的”。

“多好啊,”沐子苦笑地对我说,“刚开始只有我们两个,现在也只剩我们两个了。”
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两个人坐在荒地里干吼。沐子总有一百种逗我笑的方法,尽管只比我大两个月,他却始终把我当成活在阴影中的十岁的小不点。
我们吼着青春,那是怎样荒芜的青春哟。
我们吼着黑夜,那是怎样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哟。
我们吼着明天,那是怎样明知无望却还是叫人满心期待的明天哟。
然而“两个”的时期也不长,某个委员会的公文下发,说是要遣散这个难民营,为了不让大家无依无靠,分配自然还是顺应就近原则,我即将去那个M星球,而沐子却被调剂到了N星球。“当我刚知道要下发公文时,”我对沐子说,“我就意识到自己的第三个家又要消失了。”“年轻人何必那么悲观,要知道,你有一副好嗓子。”沐子像当年一样拍了拍我的肩。
隧道开通时,不是个晚上,白昼明晃晃的,流离中几分刺眼。
不真实的光圈凉凉地萦绕在我身边,使我朦胧中又感到了晚风拂身。
“我们就是在这个点,这个地方,送走了小汐和老安。”

“别废话了,唱歌。”
“咳咳,我开个嗓。”我没有去看那一旁拥堵的人群,而是望向天空,闭上眼,有光。
天空划过一道道流星。
我知道这是我坠落的梦境
望向星海的那头,我总以为能看到我的故里
可回过头,它已化作陨落的流星
啊,我的星河,我的星河
每天有多少星星被你托起
每天有多少光芒不再流离
能在一起仰望你的人
是否能一直被你指引
在你幽暗与雄伟中 赐我一个家
天空划过一道道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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