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2)

原来是个人类。啊不好，这棵树要是被她占了，我要到哪去找个新家呢？我在她刚好伸臂够不着的距离绕圈飞着。“这是我的家！”我大声叫着。
她一脸诧异地盯着我：“啊对不起，我没有要霸占这棵树的意思。”
我诧异地落在旁边的藤条上，歪着脑袋看着她，藤条秋千似的微微晃悠。
“你听得懂我说话？”
她抿起嘴笑了：“是的，我懂百兽语。娘亲在我小时候教我的。”
小时候。。。我上下打量着她，乌黑发亮的双螺髻，一张小巧聪慧的脸，唇边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一双眼睛亮如点漆。这身小小的淡蓝色的襦裙几乎要拖着地了，这孩子，才十三四岁吧，一只刚会飞的雏鸟。我正了正身姿，骄傲地端坐下来，摆好大人的谱子，字斟句酌如何使这个小姑娘知难而退。。。
“哎呦呦，”她一边站起来一边抢先发言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会打扰你。但是你看——”她把揉屁股那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原来攥着一卷《诗经》：“你能让我每天午后在这里看看书么？只有这个时间管事的睡了，天光又正好，我可以溜出来偷学一会。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会被她们发现，然后被教训一通的。。。”

这可真是意外，我的朋友们都跟我说，人类是世界上最狡诈、残忍、自私的生物了。现在我碰到一个会说燕子语的聪明小鬼，她却没打算跟我讨价还价。。。我张嘴愣了两秒。
“可这是我家。”我生硬地说。
“拜托。。。”她用乌溜溜的眸子看着我。
“我才不信任你们人类！”我翘起尾巴，大声叫道：“尤其是你们这些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孩，那才是最可怕的！爬树、掏窝、一边拴着我们当风筝一边大笑。我听说你们人类有个叫地狱什么的玩意儿，要是我们也有地狱，你们这些小孩准定是地狱里的恶鬼！”
“我晚上给你带小点心。”然后她貌似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嘴角还是那丝妖精似的笑意：“宫里的点心可好吃了，你怕是没吃过吧？”
“成交。”我说。
第二天午后，我果然在树下发现了几个小圆饼。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和她攀谈了起来。我给她讲了燕子的艰辛生活，一出生就要从兄弟姐妹的嘴里抢饭吃；我给她讲了我凄风冷雨的第一次迁徙之旅，以及如何幸存下来；我还给她讲了我们在温暖的南方的惬意生活，而我是一只年轻的公燕，必须得实现我的人生理想——娶妻生子养一窝小燕（或者几窝也成）。她则给我讲了她那权势熏天的祖父，是怎么书生意气想不开地弹劾女皇，然后全家被抄。她给我讲她刚刚出生就被充作官奴，在掖庭扶养她长大的母亲，总是陪她念书和检查功课，还想尽办法把她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离皇宫远一些。她还给我讲她的字写得挺好，宫女们常常拿着她写的东西到处叽叽喳喳。有一次皇宫里的老学究发现一首小诗的作者竟然是她，那个惊讶的表情呀！她满意地笑着，嘴边现出两个调皮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