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传情】白蛇 · 缘定 第一章 决意

烟柳拂堤，轻风渡雨。西子湖畔，十里风光。
艄公在舟尾缓缓摇动木桨，一叶承载四人的扁舟拨弄涟漪，徜徉碧清如镜的水泊之上。远山近阁尽收眼底，林景花香分外怡人。
那一男二女却伫立船头。身形颀长的年轻小生梳着小髻，面容清朗，一身白窄的儒衫如谪仙般洁净脱俗。他打伞远眺，目光几乎延伸到水天一线，仿佛怎么也看不够这天堂人间。
他正在看风景，同样白衣胜仙的貌美女子，却是痴痴用余光把他当作了风景。
奇妙的第六感令他感觉到了身侧过于深切的凝视。他偏过头，正好对上那桃花潭水般的秋水明眸，只不过那明泽却没有千尺寒，反而氤氲着温暖岁月的柔情，似乎一瞬间，要将他莫名微颤的灵魂包覆其中。
“姑、姑娘？”须臾他才启唇，惊觉有些唇干舌燥，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
白衣女子亦抽回神魂，含羞不再斜睨：“许官人？”
旁边青衫丫鬟模样的少女无奈闭眸，险些绝倒。这两个呆子，连欲言又止都那么同步。
好在白面小生马上反应过来：“姑娘不必拘礼，你可以叫我的小名——阿宣。”
阿宣？
他的语气明明轻如细雨，可最后俩字却如天外陨铁一样坠入她脑海，激起千层浪。心潮澎湃的她不由自主，重复起那个梦绕魂萦的名字：“阿宣……”

原来他今生也叫阿宣。
她的胸膛因情难自抑而加快了起伏。那好比清泉灵韵透彻的凤眸随之蒸腾着一层隐约似薄纱的水雾，不可遏止。
阿宣看得呆惑而莫名心疼。自己的随和莫非做错了？还是说，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有着什么特殊涵义？
旁边略显紧张的青衫少女心生一计。她不露声色地背过没有打伞的另一只手，四指朝天招动。止水平湖倏忽刮起阵阵大风。平稳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意外的变故中断了。
“三位站好了，可别掉进湖里！”艄公边吆喝，边努力企图恢复平衡。
“呀！”然而他话音未落，青衫少女旋即发出惊呼。但见遮雨的纸伞脱手而飞，在空中猛急打了几转后，径直落入湖心，又在怪风吹袭下，转瞬已乘波漂至小舟三四丈开外。
那伞背着他们行进的方向愈漂愈远，眼看是捞不着了。
江南烟雨绵绵，密如针。待三人好不容易站定，两位女子的衣衫均沾上千百水珠，阿宣见状，忙上前两步递出自己的伞。
 “雨势不小。两位还是进舱避雨吧。”
船舱离他们的位置不过数步之遥。可白衣女子和青衫丫鬟落座后才发现，阿宣由于刚刚把伞的遮蔽面都给了她俩，待他最后进来时，发髻和儒衫也都挂满了雨珠
三人各自落座后，阿宣沉吟片刻，目露恳切：“方才和姑娘相谈甚欢，却忘了问姑娘尊姓大名，可否告知在下？”

白衣女子凝睇他：“你若是愿意，唤我一声小白就好了。”
“小白……”阿宣似感意外，印象中寻常姑娘家亦少有人取如此随便的名字，但他不便刨根究底，低头赞道：“有种小家碧玉之风。”
他说话间，小白一直在观察他的眉目变化，可惜并未挖掘到她想要的表情。
他的称赞也完完全全出于客套，并不夹带丁点感情。她目色中随即闪掠几分失落。
果然，轮回的力量远胜于孟婆汤。
阿宣却不曾察觉她的失望，视线抬起，望向她旁边的绿衫少女：“这位姑娘是……”
绿衫少女冲他俏皮一笑：“我叫小青，是她的贴身丫鬟。多谢小官人，刚刚为我们遮风挡雨。”
“你们虽为主仆，但看得出你们情同姐妹，实在是难得。”不知怎地，阿宣浮起一丝羡慕的神色，“不像那些媚上欺下之徒，薄情寡恩，弄得世态炎凉。”
“小官人何出此言？”
“不瞒你们说，在下曾经学文求官，可惜郁郁不得志，便改为习医救人。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间药堂，帮助那些穷苦的患者。可我有心无力，而且这坊间跟庙堂一样，多的是两只脚的恶人。”
阿宣边说边无意中瞅了小白一眼，蓦地发现她盯着自己却神情恍惚，他怔愣得把后半句话都咽了回去，半晌，“你怎么了？”

她的状态再次变得有些令他奇怪。他咀嚼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并没什么毛病啊。
眼看气氛陷入尴尬，小青忙轻声提醒小白：“姐姐？”
小白这才警醒，歉意地朝他笑了笑：“你说得对，人间多的是长了两只脚的恶人。”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如是说。
阿宣正要说什么，忽见小舟将近渡口，可雨势却渐渐变大，于是他提议：“雨还没停。二位不嫌弃的话，我的伞可以借你们一用。”
“但你怎么办？”小白问。
“没关系。反正我的家离湖不远。而且原路返回，我可以坐在舱里。说不定靠岸时，雨就停了。”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青边说边向小白眼神示意，小白随即点头致谢。
“这伞我们该如何还你？”
“倘若天公作美，明日辰时，我会在此地相候。”
“好啊，那我们不见不散。”小青展颜，轻舟停靠，她便打着他的伞随小白上岸，又转身相送。
阿宣站回舱内，却久久不愿拉下布帘。与她俩招手挥别后，他那双明澄清亮的乌瞳也告别了绿水青山，一直停留在自己与之渐行渐远的白色倩影。
阿宣……
小白……
不知怎地，他的默念脱口而出。内心深处似乎晃过几个极其模糊的画面，山、水、小船、佛塔……还有一串低沉到难以分辨的歌谣。可它们一闪而逝的速度毕竟太快了，他竟无从捕捉到任何信息。

是错觉？还是幻觉？
岸上的那抹白影同样在远远地凝注着他。“姐姐……”小青本想问问她此刻的感受，可话到嘴边，见她心事重重作深思状，随之咽了回去。
“不管怎样，我总算找到他了。”小白突然莞尔一笑。
可那笑意终究瞒不过伴她多年的小青，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勉强和不安。小青暗叹，灵眸无意间一瞥，整个人突然怔住。
但见西北方向的某处山峦，本该翠林掩映的碧绿间，乍然有一缕黑色烟气冒出，直冲云霄，仿佛一束乌光转瞬即逝。小青看得愣神，却闻得小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强的妖气。”
她惊讶侧脸。小白不知何时敛去笑色，神情变得严峻，同样盯着腾起那团黑雾的峰岩。
“不管活物还是东西，”她佩服姐姐随机应变之余，也有板有眼地分析起来，“它的力量之强，恐怕要胜过当年的太阴真君。”
“它爆发的气息十分怪诞。”小白柳眉紧蹙，却锁不住发自肺腑的疑色，“而且……”
“而且什么？”
“夹杂的气息中，好像有我熟悉的人。”她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担忧的关键，“虽然不确定是谁……如果能再近点就好了。”
“那我们过去一看究竟吧。”小青说完就要动身。
“不可。”小白拉住她，“倘若真是恶魔，咱俩贸然前去。敌暗我明，实在太危险了。”

小青沉吟片刻：“姐姐说得也对。无论它是何方妖怪，都与我们没什么关系，犯不着深入虎穴。”
她眸光一瞟，重新打量手里的伞。伞的内面刺着一个“许”字。回想小白之前隐忍不言的怅然若失，她叹气，道：“倒是那个傻小子，姐姐你怎么看？你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不会只想多跟他见几面吧？”
小白当然听得出她话有深意，然而即使明白小青的提醒，她依旧茫无头绪：“他的确没了记忆。我也曾想过，要不要帮他回忆，找回那段遗失的感情。”
“那你的决定是……”
“不知道。”小白面色有些苦郁，她与其是在问小青，倒不如是扪心自问，“他现在有他的生活，如果放下彼此的过去，与他重新开始，会不会更好一点？”
“姐姐，”小青亦懂她的踌躇烦扰，上前，依偎在她的肩膀，“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你亲自去寻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你。”
是啊，她必须去寻找。接过小青递来的纸伞，她紧紧握住，仿若握住自己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