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三十岁的我,还能拯救人类吗?

如果不是工作所需,葛城尊人会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拔腿就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光是听着这位新员工创作的记忆模板,就会让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我一定要炒了她,再让人事部门的那群废物去舔马桶,就算违反劳动法、被厚生劳动省罚款也无所谓。“追忆”株式会社社长、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记忆操作师,葛城尊人下定决心。
“——在联合舰队全军覆没的代价下,主角(也就是您,碇武先生)和同伴们终于抵达了外星怪物的巢穴!”女孩的双眼在帽檐下闪闪发光,“人类已经耗尽了所有资源,无论是胜是败,北海道都将成为人类最后的战场!碇武先生,您是人类最后的希……”
葛城尊人老脸一红,轻咳出声。这种剧情绝对无法被任何一个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接受,再继续这种地狱也毫无意义。
“鉴小姐,我想我们应该听一下碇先生的想法。碇先生,请别客气,敬请表达任何意见和不满,我们洗耳恭听。”
声音戛然而止,女孩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去。尊人松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睁开双眼。

和善地笑笑,他转头面向坐席上的成熟男人,一位即将迈入而立之年、已婚、育有一子一女的农林水产省小公务员。
“我觉得很棒。鉴小姐,请继续。”
无处安放的双手将西服搓出皱纹,即将迈入而立之年、已婚、育有一子一女的农林水产省小公务员满脸兴奋。女孩猛地抬起头,开心地望着尊人。
额头上沁出冷汗,尊人紧咬牙根,艰难地点点头。既然顾客满意,那服务就要继续下去;无论怎样,不能砸了公司的招牌。
随着故事的进行,他即将对自己创办了这样一家公司的事实感到遗憾。实际上,由于眼前的画面过于离谱,尊人的大脑已经宕机,根本无法进行思考。
“碇武!”女孩流着泪大吼,“同伴们都死了,久经沙场的珍贵机师都成为了外星怪物的饵食,任务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人类即将灭亡了,都是因为你一意孤行!但尽管如此,你仍然拖着残废的那架‘弗莱尔’前往中枢!就算人类终将灭亡,你也想拯救那个被外星怪物洗脑控制的少女;为了再见她一面,即使搭上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所不惜!”

“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公务员涕泪横流,发狂般拔着头发,“但我别无选择了,我无可奈何啊!”
尊人注意到门外的异响。门缝中仿佛夹着一百双正在狂笑的眼睛,几乎全公司的员工都挤在门边,观赏着这一场绝世好戏。
女孩大步走到小公务员身前,攥住他那精致的蓝色领带。观众们屏住呼吸。
“碇武,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就算救了那么一个没用的女人又有什么意义!我……我恨你!”
女孩抬起手,使劲扇了小公务员一巴掌。观众们低声惊呼,而这一巴掌就像直接打在尊人脸上,他顿时清醒过来。
“鉴冥夜,你疯了!”尊人蹦起来,大声怒斥,“殴打顾客,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还不赶快给这位……这位先生道歉!”
女孩无视尊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小公务员捂住左脸,呜咽两声,跪倒在地。
“葛城先生,请别责骂她,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冥夜小姐,你真是个天才!”
从钱夹里抽出五张大钞,碇武擤擤鼻子,把钱交给尊人。

“葛城先生,我订购一套顶级的记忆植入服务,这些是定金。只要效果好,多少钱我都给!”不顾尊人的惨白脸色,碇武自顾自说道,“当然,请一切听从冥夜小姐的安排!”
尊人无意识地接过钞票,张大嘴巴。甩甩手,鉴冥夜深呼一口气,坐回到位置上。
“冥夜小姐。”碇武擦擦眼睛,“我最后……还是拯救了人类的,对吗?”
“没错。”冥夜轻描淡写地说,拉下帽檐,“你凭借精湛的技术击败了所有敌人,救出了少女,拯救了人类。”
小公务员捂住脸,又一次流出泪水。
三个小时前,葛城尊人以为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根据他从业十年来的经验,眼前的男人绝对是一位优质客户。不像那些常来捣乱、满是妄想而缺乏购买力的小年轻,这个男人成熟而稳重。端庄发型一丝不苟,蓝色领带的质感无可挑剔,价值不菲的腕表闪闪发光。
“欢迎光临敝社,碇武先生。”尊人热情地为对方倒上茶水,“我是社长葛城尊人,毫不夸张地说,也是本行业经验最为老道的记忆操作师。只要您提出需求,无论怎样的幻想,我都能为您植入记忆中,一切都是亲身经历。您会忘记来过这里,但您将会清晰地回忆起这段幻想的一切细节。”

碇武点点头,端起茶杯。
“我正是慕名而来。”
“为了给您提供完美的服务,请允许我询问一些个人信息。请放心,严格的信息保密措施一直是敝社的底线。”尊人掏出笔记本,“请问您的工作是?”
“农林水产省。”碇武面无表情,“整天和一些文件、表格打交道,实在是很没劲的工作。”
级别不高的公务员,尊人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收入有保障,同时不容易牵扯进政坛上的麻烦事。许多公务员热衷于植入一段领导下跪求饶的记忆,以缓解工作上的压力。公司的数据库里有成百上千个类似模板,成本低廉——当然,定价可体面得很。
“家庭状况?”
“老婆非常体贴,两个孩子也都健康懂事。”顿了顿,碇武补充道,“我不希望她们知道我来了这里,还请多加注意。”
“当然,当然。”尊人连声应道。
幸福美满,但多少有些无趣。婚外情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主题,费不了太大功夫。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接下来是最为关键的问题。”尊人探过头去,“请您重点描述一下想要植入的记忆。大致描述即可,细节将由我们的造梦师进行填充。”

是什么样的女人?如果只有大致的外貌要求就十分简单,但如果是初恋女友之类的具体人物,工作量会直线上升,必须加钱;当然,如果是当红女星,还得算上高到吓人的许可费……
“我想驾驶大机器人和外星怪物战斗,拯救人类,拯救美少女。”男人扶着下巴略加思索,随即重重点头,“就这样,嗯。”
碇武如是说。空气凝固成胶,尊人努力挤出声音。
“您是说……呃……”
“听不懂人话吗?”碇武愠怒道,“就是那种战斗用的大机器人,上世纪的漫画里不是常有吗?”
有吗?尊人努力从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些印象。那是几十年前的风潮,在这个务实的时代早已灭绝的文化。
“美少女……是……”
“那种很可爱的人物形象啊!”碇武用手在空中比划,“眼睛大大的,身材纤细……”
碇武滔滔不绝,而尊人只是下意识地附和,大脑一片空白。
“——就是这种感觉,背负着痛苦不断战斗,为了人类和少女连神也要打倒……”碇武抬抬眼皮,“总之,我希望由鉴冥夜小姐来尝试记忆模板的构建。上周在你们的宣传外场,正是她向我推荐的贵社。”

上个月刚招来的实习造梦师,技术貌似还不错,一直戴着棒球帽。尊人向外张望,与女孩的目光相遇。
好吧,就让她试试吧。她这种新手绝对应对不了这种怪异的任务,何况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满足要求的造梦师;处理不了这样的项目也全因她能力不足,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追忆”公司的葛城尊人社长必须无所不能。
“没问题,接下来我们去会议室讨论具体细节。”尊人强作镇定,站起身,“请跟我来。”
碇武常常梦见战斗。身着战斗服坐在驾驶舱里,双手紧握操作杆,后脑接入机体的控制中枢。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尸横遍野,凄厉的哭喊划破夜空。
对手是一些肉块,能够发出激光、将人类置于死地的巨型肉块。而他的任务,就是驾驶一架紫色机体,消灭它们、保护人类。
在血战的过程中,他的脑海里常常浮现一位少女的脸。但无论是她的外貌还是姓名,醒来后就会被他迅速忘却。碇武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这位少女大概、可能、或许,并不是同他青梅竹马的温柔妻子。

这常常让他感到痛苦。
碇武把这一切归结于儿时看的漫画。循规蹈矩上大学、考公务员的他,正如这个太平世界一样无趣。对硝烟味的浪漫渴望一直被他深埋心底,对妻子也不曾提起。
直到那天下班路上,遇见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为止。
收起思绪,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点亮客厅的灯。
“你回来了。”
套着蚕丝睡衣,妻子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碇武心虚地应和一声,正要向里屋走去,却被妻子一把拉住。
“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妻子的声音尖锐而生硬,仿佛换了一个人。
“加班。加持先生塞给我一堆工作,自己跑去喝酒了。”
红着眼眶,妻子指指茶几。黑色的公文包。
“加持先生帮你拿回来的。他说你一早就心神不宁地出去了,还担心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我……我心情不好,一个人去喝酒了。”
甩开妻子,碇武扯下领带。
“你去了那种谋财害命的记忆植入公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花了一大笔钱。”妻子恨恨地说,“他们为那些对现实不满的懦夫提供幻觉,再敲诈一笔款子,随后消除他们的记忆,美其名曰‘身临其境’,只不过是怕吃官司,怕自己的伎俩被戳穿!”

“你竟然跟踪我?”碇武难以置信,同时感到痛苦。他没想到的是,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妻子也会用出这种家庭伦理剧里的肮脏手段。
“你知道自己天天睡觉时在喊些什么吗?”妻子苦涩地笑了,“什么外星人、战争、机体……天哪,冬治在六岁之后都不看这些了!”
“只不过是一些梦里的胡话,你太敏感了。”把领带扔在沙发上,碇武烦躁地叉着腰,“我只是去看望一个老朋友。”
妻子摇摇头。
“还没完呢。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还常常喊一个女人的名字!几年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谁?”碇武条件反射般问,“什么名字?”
身体被轻轻抱住,妻子的泪水沾上碇武的脖颈。
“冬治已经上小学了,要开始请补习老师了。薰的梦想是成为钢琴家,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求求你,就算我是个无聊的女人,你能不能至少把我们的孩子放在心上?”
空气安静下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从里屋传出,回荡在碇武的脑海中。
叹了口气,他提起公文包。

碇武仿佛被埋在地底。好像有响声,又好像没有。
“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碇武喃喃道。
“是吗?”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是不是因为对家人不忠,没能肩负起一位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空气中弥漫着尸臭味,碇武闭紧眼睛。
“观察周围,碇武先生。看看那些破碎的餐具、散落的花瓣,还有掉页的相册。妻子是否正在离开你?孩子们是否正在哭泣?看看那些被领导撕碎的文件,看看同事愤怒的脸!”
这是他应该看到的景象。如果是这种场景,那么他应该听见的是窗外的车马喧嚣。车辆川流不息,丸之内线日夜奔腾。
炮弹接连不断在耳旁炸响。
“不,不……”他拼命摇着头,“医生,放我出来,放我出来!”
“这是你必须面对的现实!”声音严肃起来,“治疗妄想性障碍,必须得过这一关!面对现实无处不在的风险与危机,接受所有违背因果但真实存在的事件,然后鼓起勇气!”
爆炸声越来越近。他想向医生解释这一切,但他做不到。

“医生,”碇武颤抖着声音,“难道这就是我的现实吗?”
“很好,你开始接受了。”声音很高兴,“没错,治疗就快取得效果了,碇武先生。所以,请睁开双眼!”
尸臭尽数消失,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束缚着他的重物也一扫而空,他支起身子。仿佛一切都在好转,这给了他勇气。
碇武睁开双眼,环视四周。
他坐在人堆里。身着战斗服的肉体扭曲着相互交叠,建起了一座恢弘的金字塔,而他像法老般沉睡塔底。显然,金字塔已经被破坏殆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成为积木的人们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流着不甘的泪水。
“医生?你在吗?”
“我知道这很难,但请再坚持一会……”
“告诉我老婆,我很抱歉。”碇武咽下唾沫。
“杀了我,就现在。”
巨响在空中翻腾。赤色肉块闪着红光,灼眼的激光笔直射来。
“请回吧,你的材料不符合标准。”碇武放下文件袋。
“别扯犊子!”中年男人气得直喘粗气,“你真的看得懂吗?我社研发的新型木瓜保证安全,而且产量翻几番!”

“根据相关标准,十年前突然出现的五十三类变异品种不被允许流入市场。你们这个产品本质上还是依赖于十年前的那一次大范围动植物变异,科学上还没能完全研究清楚。”
“二阶堂阁下都不敢这么卡着我,你给老子等着!真是的,老子交的大笔税金真是打了水漂!”
男人悻悻地离开了。碇武面无表情地端起水杯。
“没关系吗?那个人好像挺有钱的。”
戴着棒球帽的女孩倚在门框上。碇武瞟了一眼,啜饮着杯中的茶水。
“那种人只是色厉内荏,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不会如此失态。你要是在机关里混了几个年头,自然就会明白。我得保护民众的健康。”
“真负责任。”冥夜挥了挥手中的平板,“我也很负责任。”
“我不准备做了,定金你们留着吧。”碇武淡淡地说,“抱歉耽误你们时间,再见。”
“诶——”冥夜失望地耸耸肩,调整着平板的设置,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
“别着急嘛,大叔,难得咱俩还挺合得来的。你先看看进度嘛。”

平板被甩在办公桌上,女孩蹦蹦跳跳地向外跑去。
“喂!”碇武惊慌失措,仿佛桌上摆着一枚炸弹,“把它拿走!”
“下班后来‘追忆’楼下的咖啡厅,到时候再还给我!”
女孩消失在门口。咬咬牙,碇武点亮平板电脑。
“喂!——这里这里!”
冥夜高兴地挥着手,桌上摆着三份已经见底的大号芭菲。碇武像看见恶魔一样,瞪大眼睛跑过去。
“来点什么?”女孩舔着勺子,“我强烈建议点一份超大杯死亡之愿,最适合你这种脑袋不清醒的家伙。”
“再不清醒也好过你这种疯子!”碇武几乎拍着桌子讲话,“那段视频是什么意思?”
“啊——嗯——”女孩眼神飘忽,“同事拍的,本来打算发网上,被我拦住了。挺有意思的,就给你看看咯。”
“你不知道羞耻吗?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哭着喊着说这种荒唐的事——”
“那也好过您啊,课长辅佐先生。”冥夜压低声音,直视对方,“说到底我这个年纪的青春女孩,本就有一颗脆弱敏感的少女心,就算做一些出格的事也并不奇怪;您可是农林水产省勤勤勉勉的课长辅佐阁下,居然还跪在地上哇哇大哭……”

“住口!”
咖啡厅里目光如刺。服务员小哥不停擦着手上铮亮的玻璃杯,眼神充满警惕。冥夜叼着勺子摆摆手,他才放下杯子,转身走向后厨。
我中招了。碇武瘫在座位上,绝望地盯着眼前的恶鬼。又招手要了一份芭菲,冥夜用勺子敲敲杯沿。
“要尝尝吗?可以分你三——两口。”冥夜皱着眉头。
十张钞票甩在桌上。女孩不为所动。
“你在敲诈政府官员?”碇武低吼道,“我老婆在警视厅工作,也有几个朋友——”
“‘那种人只是色厉内荏,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不会如此失态。你要是在机关里混了几个年头,自然就会明白。’谢谢你,我记住了。”冥夜撇撇嘴,“标题就叫‘惊讶!农林水产省官员当众下跪爆哭’,点击绝对过万。”
芭菲被推到碇武面前。
“对不起,我改主意了。你现在只能吃一口了。”
脑中闪过妻子的话语,碇武眼眶泛泪。那天的记忆如同梦境,他开始怨恨自己的幻想;世上绝没有什么外星怪物,有的只是被欲望支配的、卑鄙的人们。妻子是对的,幻想是无耻的。

幻想的代价总是由现实来承受。
颤抖着双手,他掏出整个钱包,缓缓摆在女孩面前。
“喂喂,”冥夜翻开钱包,苦笑道,“要包养我吗?你这大叔可真够变态的。”
“求你放过我吧。”碇武嘶哑着说,“这些钱起码够做十次记忆植入,我保证不报警。我还有老婆和孩子要养,请你……行行好吧。”
“欸——”冥夜从钱包里抽出照片,音调不自然起来。
“你老婆可真好看。你俩关系好吗?”
“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上学。”碇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一定也是这样。”
女孩哈哈大笑,把脸埋在臂弯里,不住抽着肩膀。数秒后,冥夜昂起头,认真地盯着碇武。
“你会忘记她吗?”她略显紧张地问,“现在的记忆操作可是很厉害的。”
“不可能。”碇武斩钉截铁地说,“我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个细节,除非杀了我,否则绝不可能——”
女孩探过身子来,棒球帽檐几乎抵住他的额头。
“敢转移视线的话就杀了你。”冥夜轻声说,“老实点,看我的眼睛。”

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屋里,搅乱了咖啡豆的浓郁香味。冥夜脸色一变,与服务员小哥交换着眼色。
“你被跟踪了?”
如同当头一棒,碇武哭丧着脸。
“我忘了这事……一切都完了,她一定会离开我,也会把冬治和薰带走……”
“蠢货!”冥夜怒骂道,“你给我起来!”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街道,脚步纷乱而训练有素。
连拖带拽地把碇武扔在后厨旁的电梯口,冥夜拍拍服务员小哥的肩膀。
“彩峰,交给你了!”
小哥微微点头。随着电梯急速上升,他摇响打烊的小铃,握紧柜台下的手枪。
尊人擦拭着操作台。按照鉴冥夜的说法,现在碇武就会来完成记忆植入,可约定的时间明明已经到了,他却连碇武的电话都打不通。
是不是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植入了这段记忆,从来没有一个叫碇武的男人和一个叫鉴冥夜的女孩,也没有那些破烂事?
再说,她真的把如此复杂又异想天开的记忆模板给做出来了?就连国际上最顶尖的造梦师,也只不过是能够把具有详实参数的幻想事件做成记忆模板,还必须依靠大量专家夜以继日的研究与推演。

大机器人?美少女?
噩梦般的回忆践踏着这位可怜的操作师。深吸一口气,尊人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记忆操作师的工作就是把造梦师的模板塞进顾客的脑袋里。就算她的模板漏洞百出,那也不是他的责任。
楼下的爆炸声截断了他的思绪。操作室的大门被撞开,冥夜拖着人事不省的碇武闯了进来。
“老板,赶快开始!”
神志不清的碇武被扔到操作台上。那副模样,就算有人说这是一个死人,他也毫不惊讶。
“已经在电梯里做好麻醉了。”冥夜气喘吁吁地说,眼神如雄鹰般锐利坚定。那副模样,即使下一秒冥夜从腰间拔出手枪,他也绝不称奇。
“这……这肯定会被告的吧……”尊人喃喃自语。
“别废话了!”冥夜吼道,“你不快点干活,咱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窗外又响起爆炸声,这次更近了。顾不上问这问那,尊人咬咬牙,戴上手套。
“模板给我。”
“没有模板。”
冥夜将腰带上的卡扣系紧,嘀咕道:“妈的,吃多了。”

“什么?”尊人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模板。不需要模板。”
冥夜从工位上翻出一把冲锋枪,镇定地望向老板。
“这段时间内,我会保护你们。所以拜托,动作快点。”
诊室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独腿老人。
“年轻人,陪我来一根?”
“啊,不……”碇武勉强挤出声音,“医院里头不行。”
“对,瞧我这记性……”老人将香烟踹回兜里,难为情地笑笑。
该去接冬治和薰了。但不知为何,碇武难以把视线从老人身上移开。
“既然扛过枪,这些个条条框框就很难让人放在心上了,你说是吧?”
老人沉醉地望着窗外的火烧云,右手不安分地把玩着打火机。
“战争?”碇武条件反射般问道,随即自觉荒谬。上一批上过战场的人,早已成为遥远的历史。
“我已经退出了。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我只想好好在床上断气。对不起,没法帮你们的忙了。”
老人还是点起了烟。顺着气流,烟柱飞散在夕阳下。
“我们?可我只是一介公务员。”

“刚刚做了催眠吧?”老人悠闲地吐出烟圈,“看见了啥?”
“不记得了。”碇武耸耸肩,“或许是老婆和瑜伽教练出轨了吧。”
扶着拐杖的左手颤了颤,老人忍俊不禁,张口大笑起来。
“很可怕吧?那种怪物。多大的坦克都不是对手,最厚的装甲在激光下都撑不了五秒。妈的,那可是能扛核弹的堡垒。”啐了口唾沫,老人重新夹起烟头,“在你出现之前,任何人说我们能打赢这场仗,我都觉得他在放屁。”
“我?我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
老人伸了伸懒腰,掐灭烟头。
“有些傻小子说你是救世主,也有些人怀疑你本来就不是人类。”他瞥了一眼身着西装的男人,“但事实证明,你只不过和我们一样,也被某些可笑的东西绑住手脚。”
“老人家,”盯着腕表,碇武站起身,“很有趣,但我得去接孩子了。”
老人点点头:“抱歉,让你听我胡说八道到晚高峰。忘了吧。”
“我会的。明天还有几个会要开。”
电梯闪着绿光,代表楼层的数字跳动着。反射式壁灯亮起,夕阳坠入地底深处。

“战争,我们赢了吗?”碇武忍不住问道。
深色的云彩间划过一道细细的闪电,另一支香烟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辉。
“第二支。”老人无奈地摊开手掌,“还没结束呢。”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碇武戴着锁链。
“战士,你违背了约定。”身居高位的女人说道。在她身后,数位目光冰冷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碇武。
从制服的标志可以看出,他们是警察厅的高级别官员。大脑如撕裂般疼痛,碇武咽下唾沫;刚想擦擦汗,撕裂般的疼痛却冷不丁从手腕上传来,仿佛被烙铁箍住。
“约定……是?”
“你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事实。”侧座的男人交叉双手,“为了自由之身,你承诺放弃知情的权利。显然,你并没有遵守承诺,而你的自由也必须被重新剥夺。”
“这么说,”碇武忍着疼痛,探索着脑海中的一切,“十年前的那场战斗是真实存在的?”
“北海道之战,为人类和卡拉萨生命体的战争划上了句号。你很强大,摧毁了他们的母巢,人类文明才得以延续。毫不夸张地说,你是人类的英雄。”

“为什么没人记得这一切?”碇武喘着粗气,“为什么要掩盖这一切?”
人们沉默了。
“回答我,我如果是英雄,理应要求相应的对待。既然我的自由已经丧失,那么我的知情权应该得到满足。”
“战争是残酷的,上尉。”女人叹了口气,“人们的心灵比地球本身更加脆弱。为了尽快建立秩序,各国高层一致同意,利用卡拉萨生命体的遗产,也就是记忆操控装置抹去这段记忆。多亏这样,地球才能在短短数年内恢复秩序与繁荣。”
“把几亿人蒙在鼓里的繁荣吗?”碇武嘲弄地说。
“这项计划是你自己提议并实施的。”男人厉声道,“人类对记忆操作术的研究,只能在对象毫无防备时通过操作师实现。要实现大范围的记忆操控,只能通过卡拉萨留下的记忆操控装置。你猜,它到底装在哪个怪胎的机体上?”
女人清了清嗓子。
“好了,英雄。做出选择吧。看来公务员生活无法满足你那颗追求硝烟的心,那么去做军官如何?你的家人也会跟着你,尊敬地看着你的小打小闹,然后幸福地过一辈子。当然,必须重新抹除你的记忆。”

“或者,你也可以带着真相被关在牢里。”男人嘲弄地说,“真实地过一辈子。”
碇武闭上眼睛。
“抹掉吧。”他低下头,“我已经累了。”
“很好。”女人站起身,“卫兵,带他去操作室。”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审讯室的门被卫兵打开。光线挤进幽暗的屋内,爬上每个人的脸庞。
“十年前,”碇武目光如炬,“我从母巢救下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
女人木然地望着他。
“就在你的身边。”
“老公!你还好吧!”
玻璃的另一边,是妻子的哭脸。
“已经没事了。”碇武搔搔头,笑道,“我选了做军官去打仗,你可别怨我。”
“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一样。”妻子破涕为笑。
“冬治和薰呢?”
“也在附近。做完手术,应该就能再见了。”
警察厅地下的操作室很大,数十个区域由玻璃光幕分隔。
“这么说,”碇武抚摸着玻璃映出的脸庞,“我把你救出来了?”

妻子不停呜咽着,拼命点着头。
“可我……”碇武望着玻璃里的自己,“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把那些怪物都消灭了!”妻子激动地说,“老公,你是个英雄!”
碇武怪异地盯着自己的脸,与妻子的五官重合在一起。
“但是‘弗莱尔’失去性能了。”碇武喃喃道,“把你送进逃生舱后,我的驾驶舱就被撕裂了。”
“你……你在说什么……”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顺着玻璃光幕,碇武慢慢滑落到地上。
“我输了。明明卡拉萨的母体就在眼前,‘弗莱尔’却怎么也动不了。那个怪物扯开驾驶舱,用它那湖泊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然后……”碇武抱着脑袋,“然后我就被吞下去了。连粒子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吃掉了。人类失败了。”
“可你还好好地在这里,和我度过了十年,生出了两个孩子!”妻子语速飞快,“一定是那些家伙给你植入了虚假的记忆!那些可恶的无政府主义者,想要利用你搞乱国家!”
碇武绝望地笑起来,用尽全力疯狂捶打着玻璃光幕。

“我是个罪人,被情感操纵而输掉战斗、毁灭人类的罪人!可是为什么……”碇武呆滞地盯着拳头渗出的鲜血,“为什么你们都说我是英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一定能治好你。是不是英雄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妻子焦急地盯着他,“你听,他们马上就来了,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要团聚了!”
鲜血溅上小窗,操作室的门被猛地撞开。白裙被数十枚子弹撕裂,妻子像布偶一样瘫倒在地。
“嘁,慢了一拍么。”
熟练地换着弹夹,女孩扶了扶帽檐。
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看见碇武的眼泪,鉴冥夜兴奋地几乎跳起来。卡拉萨的记忆操作术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他的记忆毫无痕迹地抹掉。刨去卡拉萨强加给他的、可憎的庸碌人格,在他的泪水中,冥夜看见了从前的那个战士。
仿佛十年来的压抑终于释放开来,冥夜冲到他面前,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本来我该成为烈士,你该成为英雄。现在,咱俩都是罪人,都必须背负着人类的未来走下去。

卡拉萨低估了她的危险性。它们自负地认为,那段历史已经从所有人类的脑海中抹去了;就算那部分所谓的“高层”也只是活在另一个谎言中,为统治他人而沾沾自喜。可正当碇武被卡拉萨控制、对人类的记忆进行篡改时,冥夜还在太平洋上漂流,在“弗莱尔”的逃生舱里沉睡。
“弗莱尔”的大范围记忆操作,对“弗莱尔”机体内部无效。她成为了背负历史的唯一一人。
她必须寻找同伴,而谁会相信她呢?有谁能够相信,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末日战斗故事,居然比平和而乏味的日常更加真实?
讽刺的是,正是卡拉萨自己的技术,给了人类最后一丝喘息之机。记忆操作的发展,让本不可知的记忆能够成为呈堂证供。
每一位深入冥夜记忆的操作师都会触及这一段历史,然后陷入狂乱。有人发疯,有人自杀,有人从此消失,还有人成为了她的同伴。无论怎样,他们虚假而幸福的人生都被毁了,但冥夜不得不继续下去。
组织逐渐壮大起来。做好可能的一切准备后,她回到东京,开始寻找他的踪迹。卡拉萨不会轻易杀了他,记忆操控装置已经和“弗莱尔”合为一体。它们只会磨灭他,用“无可逃避”的“现实”消耗他的精力,拴住“弗莱尔”的灵魂,就像它们对人类文明所做的一样。任何超前的设想与思维都饱受鄙夷,在被斥以“异想天开”的同时销声匿迹。

它们几乎成功了。她没有找到那个少年,只有一位庸庸碌碌、光鲜乏味的大叔。光是看着那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冥夜就恶心得想吐。
“你要是在机关里混了几个年头,自然就会明白。”
冥夜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她要摧毁这个大叔的一切,然后把那个少年带回来。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结婚生子。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一定也是这样。”碇武恳求道,祈求她的饶恕。
混账,小时候你可是天天被我打哭的啊,连找老师告状都不敢。既然又一次被我欺负成这样,也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卡拉萨比想象中更加警惕,这让她不得不加快脚步。一旦看见碇武那被层层包裹的记忆,老板应该就会明白一切:那是和被洗成白纸的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被施加重重封印的深刻回忆,蕴含着全体人类的过去与未来。
记忆恢复只进行到一半。冥夜被迫撤退,而碇武被特警捕获。不清楚效果如何的冥夜焦急万分,但计划也只能继续下去。
她必须在碇武被重新洗脑前,让“弗莱尔”再次绽放光辉。

差一步就能杀死它了。冥夜扶正帽檐,皱紧眉头。这个狡猾的卡拉萨生命体,一定是在与碇武的交谈中逐渐警惕起来的。
“你……你做了什么……”碇武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老板,带他走。”冥夜毫不在意,“去广场!”
无视身后的怒吼,冥夜向赶来的敌人倾泻着子弹。
不用任何解释,就算你永远不会想起我的长相和名字,但你绝不会忘了它。
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忘记它傲然挺立的身姿。
“干完这一票,我还是回乡下老家种菜吧……”尊人喃喃自语,解开碇武的镣铐,“看来您是本公司接待的最后一位顾客了。”
运兵车塞满街道,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十列直升机梯队遮天蔽日,而人们一脸茫然地停下脚步。
“这么大的阵仗,它们总算是发现拘束系统里的漏洞了。”冥夜张开双臂,狂热地大喊,“升起来吧,‘弗莱尔’!”
警察厅大楼前的雕塑应声爆裂。
紫色的大机器人。
碇武见过它,大概在梦里。威风凛凛,鳞片般的装甲闪着冷峻的光。

在它的正对面,是潮水般的军队。也是梦里的场景。
对了,妻子呢?
碇武回想起操作室里的对话,以及穿过妻子身体的子弹。他应该继续悲伤,但望着这个机器人,记忆中关于妻子的那些瞬间也跟着模糊起来。
一些本不该遗忘的回忆涌上脑海。
“老师,碇武上课也戴着棒球帽。”
同学纷纷嗤笑起来。
“那家伙,脑袋被棒球打坏了么。”“估计只是想耍酷吧。”
前一天晚上,为了治头上的虱子,男孩的头发几乎被妈妈剃光了。
在老师的呵斥声中,他紧紧抱住脑袋。
在偏僻的放学路上,男孩的帽子被抢走了。
“你干什么!”男孩捂住头顶,两眼泛着泪光。
“这帽子不错,是我的了。”女孩按紧帽子,瞥了一眼男孩的光头,“要戴的话自己再去买一顶。小和尚,懂了吗?”
从此,教室里多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翘着二郎腿的女孩。
碇武难以把这个女孩和那个百依百顺的“妻子”联系起来。
“听好了,碇武。”戴着棒球帽的女孩从腰间抽出针筒,“是男人的话,就乖乖给我把脑袋里那些垃圾全都清理干净!”

电梯急速上升。爆炸声从梯井深处传来,强烈的震动使两人撞倒在梯壁上。
“不你到底是谁啊?”碇武惊恐地望着针尖渗出的不明液体,“我一介小公务员,招你惹你了?”
“我是谁都无所谓,但你必须想起自己是谁!”女孩把针管扎进碇武的手臂,“什么狗屁公务员,你是‘弗莱尔’的机师!”
这人没救了,碇武绝望地想。她要么是个工作狂,要么就单纯是个疯子。日后打起官司来,应该能要不少精神损失费吧?拿这些给妻子,她会留下来吗?
碇武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在无限远的长廊中穿行。
“碇武,别做傻事!”罗格斯队长驾驶着白色的“奥丁”,把枪口对准“弗莱尔”。
“我们的任务是炸毁母巢,不是去救你的恋人!”
驱动着“弗莱尔”的光翼,碇武向女孩的坐标冲去。他明白,罗格斯他们不仅不会攻击自己,而且一定会帮他清除通路上的敌人。
赤色的肉块不断从食管般的输送口挤出,将队员们一个个淹没。“弗莱尔”是人类的希望,人类总是会被希望绑架着走向末路。溺死者的手中,往往能找到一根稻草。

他不关心这些,不如说是陷入了深深的倦怠中。被长年累月的严酷战斗折磨,碇武早已筋疲力尽。让他坚持战斗下来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一定要把这个理由给找回来。
女孩被卡拉萨捕获,涣散的目光失去了平日里的神气。
这让碇武无法忍受。那个人,必须一直精神抖擞地胡作非为才行。
如果说“弗莱尔”是人类的希望,而她就是碇武的希望。既然如此,她也同样是人类的希望吧!要把人类的希望救出来,又有什么不对!
“那个女孩,”湖泊般的巨眼盯着飞向远方的逃生舱,发出声音,“叫什么名字?”
“冥夜……鉴冥夜……”碇武着魔般喃喃。
“嗯?”触手把碇武从“弗莱尔”里扯出,放置在巨眼的瞳孔中央,“叫什么名字?”
“不……不知道。”
“很好。”
巨眼裂开,把他吞了下去。
“喂。”冥夜捅捅碇武的腰眼。
“你老婆来了哦。怎么办?亲热亲热?”
警察厅大楼如同积木般崩塌。赤色的巨型肉块砸在停车场上,爆炸声不绝于耳。在那依稀具有人形的头部,白色的布料极其可笑地挂在赤裸的女人身体上。

“你好烦啊。”碇武瞪着全副武装的女孩,伸手抢过棒球帽。秀发倾泻而下,冥夜愣愣地望着他。
服务员小哥竖起步枪,一脸恐惧。尊人抽抽嘴角。
“还给我,你这奔三的老女人。”
戴上帽子,碇武借着舷梯爬上驾驶舱。即使落满灰尘,碇武也明白,它还是那架一往无前的野兽。
肉块向“弗莱尔”冲来,无数眼珠射出激光。士兵与人们茫然地望着这一切,似曾相识。
“离婚也得走程序啊。”扯开领带,碇武嘟哝道,“别小看公务员啊,混账。”
数架破旧不堪的白色机体从天而降,多向障壁构建完成。激光尽数偏转,肉块加快了速度;与此同时,无数肉块在四面八方疯狂生长。
“冲啊,变态大叔!”冥夜挥舞着拳头,“让它们见识一下农林水产省的厉害!”
晶莹而耀眼的翅膀在身后展开。驾驶着大机器人,三十岁的公务员飞向空中。
多个异形×人类产卵wr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