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汉界

楚河汉界
（一）棋局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刑侦副支队长老秦，这次办案，是遇到高人了，几番较量，硬是过不了“楚河”，进不了“汉界”，更不用说斩将刈旗。甚至有人笑话说，老秦如今本事用尽，只差唱一出霸王别姬了！
老秦遇到的高人，是一个神秘莫测的电信诈骗团伙。
骗术，据文献记载，历史悠久。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说，骗子的始祖，就是兵法名家孙武，他的一套《三十六计》，后来成为骗子必修的上乘功夫，比起武学秘籍《葵花宝典》，有过之无不及。后世的骗子，不光学兵法，还学道，学佛，学儒，乃至诸子百家，奇技巧术，无所不学，学会了拿来作幌子，骗人。
兵法云：兵者，诡道也。
诈骗，何尝又不是诡道。
兵法又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秦支头疼！
诈骗团伙隐身何处？
老秦他们，每天跟踪一大群背包客，他们日出而作，开着租来的车，在城区到处发诈骗短信：系统故障，您的信用卡不安全，请拔打电话123321；他们日落而归，有固定的去处。

发送诈骗信息的，都是些受雇者，一般都是从网上招募的。诈骗团伙也是利用网上支付的方式，发给他们工钱。
光盯着这些受雇的背包客，连诈骗团伙的影子都没有见着，有个屁用？
那一段时间，老秦和他手下那帮人，被人笑话，说他们是赶鸭子的。早上赶着一大群鸭子下河；太阳落山，再一阵吆喝，收“鸭”回营，优哉游哉，还乐哉！
其实，老秦很痛苦。
我去采访老秦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斜躺在沙发上，用一块湿毛巾，蒙头闭目。我敲门自入，他哼哼唧唧：“小王，我头疼！”
分局此番要宣传老秦，让他“刑侦标兵”的形象，在广大民警心目中熠熠生辉。莫非是想用激将之法，变相督促老秦一举破案？
老秦却“病”了。
我懂。
三国时，诸葛亮计诛王双，曹真托病不出；关云长筑台防敌，吕蒙托病不出。此番，莫非是老秦想暗示，诈骗大案，线索中断，该于此时收网？
“小王，我这头疼，老毛病了，吃药打针都不见效啊！”
领导说话，一般都是有水平的，常常话里有话。有些话，人家点到为止，说者有心，听者领会，不必多说；有些话，人家说一半，引出下文，下面的话，需要你帮他说出来。

不答话不好，乱说话不对。我只好说：“您好好休息一会儿，头疼可能会缓解一些，您睡会吧！等您睡醒了，我再采访您！”
老秦说：“不得行，老毛病，好不了。以往头疼，都是找老家的一个象棋高手，跟他狠杀几盘，被他打得丢盔弃甲，急得满头大汗，汗一出，就好了！”
我心想：“这好办，说白了，在棋盘上，楚河汉界，往来驰骋，对他老秦一顿猛收拾，让他一击而溃，再而衰，三而竭，急得汗流浃背，犹如蒸桑拿，头疼就减轻了。当年，曹孟德有风疾，读陈琳檄文，吓得大汗淋漓，头疼顿消。”
下棋，本人独善此道。
于是，我自告奋勇地说：“秦支，您若不嫌弃我奇艺不精，我愿意冒着被您杀得丢盔弃甲的危险，舍命陪您下几盘！”
秦支一时激动，扔掉湿毛巾说：“好！看来我的头疼，注定要请你治好了！”
秦支亲自煮茶，棋局瞬间激烈。
老秦头疼求败，小弟痛下杀招。短短时间内，我的一“将”，一“马”，二“卒”，涉过楚河，杀进汉界，老秦的阵地上炸了锅，那是左挡右闪，狼狈不堪。

（二）棋败如山倒
正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在西安的朋友打来的，那兄弟是彝族的，叫扎西，耿直。他告诉我，我女朋友出事了！
他在电话里焦急地说：“涛哥，听说，你女朋友出事了！”
我赶紧说：“出什么事？”
扎西打了一个冷哈哈，说：“哥，她好像受伤了！”
我赶紧问他：“你在哪儿？离她远不？能否——
他说：“不远，但是最近很少见到她。”
我说：“她们几个，不是住在你隔壁吗？”
扎西尴尬地笑着说：“涛哥，现在她和另一个人，单独租了房子，到别处住去了。”
我急忙问：“那个人，是男，还是女？”
扎西说：“哥，我说了你不要难过，是个男的，我和我家小娟见过他们几次了。她从这里走的时候，她提着桶，男的抱着被卷，肩贴肩，就走了。”
伤心，欲绝。
我悲痛满怀地说：“扎西，我想知道，她怎么受伤的，现在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扎西的女朋友小娟，在他旁边大喊大叫，然后夺过手机，大声对我说：“王哥，你不要听扎西鬼扯，那女的受什么伤了？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那男的住在一起了。扎西本来怕你伤心，想跟你瞎掰，说那女的劈腿，劈得太快，把腿劈伤了！”说完，十八岁的小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西安是我读书的地方，我的朋友众多。临走之时，我留下卧底若干。据他们不断提供的信息，我喜欢的那个女生，在我走后就和一男的如胶似漆，另外还有几个男人，对她进行了猛烈的攻势。
后方失守，情敌杀进了我的后院，那里有烈火熊熊，烧得一塌糊涂！
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心情复杂。
就在刚刚，我还以胜利者的姿态，在棋局中，杀入秦支的阵地，往来驰骋，所向披靡。如今，自己深爱的女人，却被人掳走了！
重回战场，我“杀心”顿灭。我都是受伤者，何必对老秦“赶尽杀绝”呢？
在我打算“撤军”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老秦的阵地上，陷阱密布，险象环生。是老秦以退为进，将我一步步，引入重重埋伏之中。
局势如此，就算用国际象棋赛中，那些名家使过的绝妙高招，我也难于全身而退。
所幸，我知道一些秘诀。
这些棋诀，来自道家，口口相传，并无文字记载。
我险招迭出，舍弃二“卒”，拼死撤回一“将”，一“马”，又以道家秘传的：“双翼四象”之法，封锁了阵势，以免老秦杀过河来。

老秦大吃一惊，额头汗珠滚滚，他自言自语说：“奇了，怪了，布袋扎那么严实，一眨眼就溜走了！”
我一边喝着滚烫的绿茶，一边用餐巾察汗，身上已湿透。扎西不断打电话，我把手机设成静音，不接；小娟则不断地给我发短信，他们怕我冲动，出事；有个好朋友秦玲，也在不断给我发微信，说那件事情。
女朋友跟别人住到一起了。我却在这里，心慌意乱地跟人下棋。不汗流浃背，才怪！那么烫的茶，我竟然一口接一口地喝。
兵败如山倒，我错棋连连，老秦杀入我的阵地，势如破竹。
“嗨！嗨！你不怕烫？”老秦看见我，正魂不守舍地，一杯接一杯，将滚烫的茶水，饮进腹中。又看见，我手机屏幕里，闪烁不断的来电显示：时而扎西，时而小娟，时而秦玲。
秦支笑了：“你电话真多，这三人里面，哪个最重要？”
我摇摇头，说，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秦支说：“同时抢着给你打电话，都是说一件事？”
我说，是。
秦支笑了，说难怪你那么紧张，我看你现在有点魂不守舍，棋就下到这里。

（三）世事如棋
秦支一边收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说说你的事情吧，说不定，老哥可以帮你。
老秦阅人无数，处事练达。他能帮我，我信。
几天后，老秦牵头，刑侦、网安、技侦三家单位几乎倾巢而出，奔赴多地，对12.1特大案诈骗案进行侦查。
很荣幸，我有机会同去。按照我们领导的交待，是去战时鼓励，收集第一手的宣传素材；按照老秦的说法，是我以前干过刑侦，人手紧缺时，可以当一个帮手，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助“治疗”他的头疼。
我们到达安顺，秦支分配好侦查任务，我就和他躲在宾馆的房间里，等待大家不断反馈来的信息。
夜深了，老秦说，今天工作，到此结束，杀一盘？
秦支说过，继续上一盘的棋局。不过，他提议退回几步，退到我舍弃二卒，一将一马全身而退为止。
秦支说，当时你去接了一个电话，心智大乱，我不占你便宜。
再战。我有道家秘诀，攻守有度。秦支数度想要“入侵”，都被我战退，棋局呈交着状态。
女友劈腿，我耿耿于怀，将棋局看成了情场，把老秦当做情敌，发誓不让他进入我的领地。

久攻不下，老秦说，日后再战！
临睡，我还在不断地给那个女孩打电话，发短信，对方关机。失恋的抓狂，难于言状！
秦支说，小王，我答应过帮你，如果我出手，那女孩十有八九会来找你。
我说，好，请您帮我。
秦支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并且保证做到。
我说，行。
老秦问我，你记得她的手机号码不？
我说，她新换的，我记不住。
老秦说，很好，我这里有一个手机，很普通，但是没有用过。你把你手机上，所有的号码都转移过来，唯独他的不转。
我照办。
老秦没收了我的手机。
老秦说，如果你是个爷们，你就不要向我要她的号码。你能忍耐，你就能胜利！
老秦拿着我的手机，翻看一阵，然后呼呼大睡。
我魂不守舍。曾经，我很想从他那里，把手机偷过来，给那个我曾经迷恋痴狂的女生，发短信、打电话。
彻夜难眠，我在床上盘膝而坐，通夜。
三天后，我随老秦他们，紧急奔赴厦门。
在厦门，秦支他们锁定了“金主”，诈骗团伙的头领，一个很秀气的年轻男子。后来，有记者去采访刘某后，对我说：“好一个小鲜肉，慈目善眉的，像一个年轻的沙弥。”

当时，我和秦支，曾经住在“沙弥”的隔壁。那时候的“沙弥”，财源滚滚，挥金如土，每晚带一个靓妹回来过夜，睡到第二天下午，才离开。
“沙弥”行踪诡异，去向飘忽不定，恍若魑魅。
老秦倒也沉稳，不愠不火。
搬到“沙弥”对面的酒店后，老秦说，小王，再来杀一盘？
又战。这一次，我依然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中，我依然把老秦，当着企图占我领地，夺我女友的“情敌”。我一“将”当先，冲入老秦的阵地，老秦调兵遣将，层层拦截，竟然阻挡不住，险些被我吃掉几个棋子。老秦赶紧改变策略，改堵为疏，一边步步设防，一边让开大路，任我的“将”，在他的领地几进几出，如入无人之境。
下完这场棋，老秦召集开会。
老秦说，“沙弥”看似行踪飘忽，但亦有迹可循。明天，我们的人手全部撒出去，在他可能经过路线的每一个岔口、拐角，步步设防，暗中窥视，凭他任意来去，大家只能保畅，不能添堵！
我暗自惊叹：老秦这招，不是他在棋局中，对付我的手法吗？
我的棋艺，自幼学于世外高人，且长期参悟，从不间断。万万没有想到，棋外有棋，局外有局，老秦于万忙之中，来领略我棋艺的精妙，绝对是自有用处！

我独自静坐，面对棋局深思。
老秦端着紫砂茶壶，悠然地喝着茶说，小王，你“醒”了。我知道，以你对棋道的精通，不可能此时不“醒”。
我说，但愿此时，刘某某还没有“醒”过来。
老秦说，通过技侦和网安手段，我们发现刘某某很有文化，对国学深有研究，你是文学博士，难道不对他感兴趣？
我说，不虚此行！
老秦说，你还没有完全醒。
第二天，“沙弥”依然行踪飘忽，奈何秦支等人对他分析得够透，判断得够准，布控的位置够全。他所飘忽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直到他飘到一个秘密据点。
老秦亲自出马，在据点外，化妆成拾荒老人，翻看垃圾，最终证实，那里是“沙弥”等人喝茶，开会的地方。
老秦所要找的，是“核心技术窝点”，通常由几个精通电脑者，在那里利用电脑，将受骗者的存款，瞬间转移。此为团伙犯罪的关键证据。
在厦门耗时月余，收获很大，证据尚缺。
晚上，大家在一起吹牛，放松。
网安支队刘政委，爱说爱笑。他打着哈哈说，小王，老秦贼得很，他是孙猴子变的，会偷，你要防。

秦支说，看你说的，老哥哥对小王那么好，怎么会偷他？
刘政委说，老秦听说小王棋艺好，在全国拿过不少大奖，就琢磨着，把他的绝技偷过来。人家小王去采访他，你猜他怎么忽悠小王的！我不用到现场，我就知道你怎么骗人家的。
刘政委叠好毛巾，盖在头上，歪在沙发上，表情很夸张地，抱着头说：“哎哟！头疼啊！小王，我这是老毛病——
老秦气得咬牙切齿，准备向刘政委吐口水。
刘政委换一个地方，继续说，老秦诱骗小王跟他下棋，下完棋后，就赶紧召集开会。老秦吹牛说，通过跟一个棋道高人过招，他悟出了三件事情：一是楚河汉界，并非泾渭分明。重庆这个地方，二十几个背包客，发一个多月诈骗短信，诈骗团伙竟然无人过来监管？这要深挖。二是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跟我过招的高手，在我处处设伏的情况下，竟然眨眼间全身而退，为什么，训练有素！我们面临的诈骗团伙，肯定也是高手！三是人非圣贤，又孰能无过。高手也有缺点，棋道高手小王，起先高招不断，接了几个电话后，仅仅又出了三两个奇招，就乱了方寸，后来竟然连棋子都拿错了。据我老秦的估计，小王多半是女朋友跟人跑了，受到打击，不然不会这样！这说明，再厉害的对手，都有弱点，都有会出错的时候，我们要有耐心，要跟他们比韧劲！

刘政委拍着肚皮，笑哈哈地说：“小王，这都是老秦的原话！那个龟儿骗你！”
其他人都笑哈哈地看着我。
从秦支遮遮闪闪的眼神，我可以想象，他在案侦会议上，口若悬河，大谈特谈的情景！
不过，闷在心里的事，被当众说开，是给心灵的高闸泄洪，心中释然。
莫非，刘政委此时，一览无余地，揭我老底，亦是他们设的局？
刘政委扶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小王，心里好受些没有？有些事，你就当它是一股气，或者是消化不良，放几个大屁，拉一阵稀，排出来，就好了！”
秦支捂着鼻子，用手在嘴边扇风，嘟囔说：“好臭，小王，他是坏人。你多有才华的人，莫跟他个大老粗学！”
我在心里说，高人，高人，你们尽都是人精！“沙弥”这样的高手，算是遇到克星了。
（四）高人善悟
我很嫩，秦支和刘政委很精，他们越来越喜欢和我吹牛。
老秦说，小王能背《孙子兵法》，并且一句不差。
刘政委笑嘻嘻地说，我们打赌，如果他背错一句，老秦你学牛叫；一句不错，你让我学啥叫，我就学啥叫。

老秦思考了一会，说，我相信小王！
当我背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时。
老秦和老刘突然喊停，他们沉默了一会，然后都说要开会。
秦支说，通过小王的背书，我有了一点灵感，我就觉得，刘某某那小子，神通广大，全国到处跑，今天藏于九地之下，明天又动于九天之上。但是。我就不信他刘某人，能够拖着那几伙人，跑那么快。你看，他手下，负责取钱的一伙人，核心技术窝点一伙人，背包客头目，又是一帮人。我们在厦门的这一个多月，那刘某某不断地往赣州、泉州、韶关、温州、苏州跑，那几伙人都随时跟着他跑？我估计，他此时在厦门，但核心技术窝点，可能在另外一个城市，我们要马上改变思路，追查到窝点。
刘政委说，老秦言之有理，我有同感。
秦支说，你有同感，我还有建议，会开完了，咱们俩把帐算清楚：到底该谁学牛叫。
刘政委笑嘻嘻地说，没听懂，你想叫，尽管叫！
案件的侦破，过程很复杂，结局很清楚，犹如我那场很尴尬的恋情。

刘某某被抓获，在他的别墅里，有一间精致书房，藏名著无数，而国学书籍，尤为齐备。
在“沙弥”的日记里，有七律一首：
《青山行》
天南地北身是客，十万里路人消磨。
青松白云留客醉，碧水蓝天洗心薄。
有情有思山有色，无意无念海无波。
需待春日驾鹤去，笑看红尘羁绊多。
秦支看到这首诗，叹气说，二十年前，我们的对手，常常都是大老粗。现在的犯罪分子，动不动就是高智商、高文化、高手段，不好对付啊！
刘政委伸手，要去夺日记，嘴里也没闲着：“看这个老秦，夸奖对手三高，变着法儿吹捧自己有能耐！”
秦支一边躲闪，一边翻着日记说：“小王，你看看，他写的散曲。我读，你听。”
老秦读了那首散曲：《水仙子。观棋》
前世冤家未做够
直恁般和俺执拗
楚河汉界一叶舟
青箬笠
湿滩头
向佳人儿只管走
任十面埋伏
刀枪剑戟稠
致死方休
秦支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小王，你说这小子，能把下象棋，想象成一个男子，坠入爱河，为了追求一个女子，不顾伤痕累累，不怕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奋勇向前，是不是很有点意思？

我说，是的，他很不简单。甚至说，他很复杂。他是一个骗子，他很有文化底蕴，比较有思想。他善于学习、参悟，富有文采。
秦支说，这个骗子，是我二十年来，最难斗的对手，曾经有几度，我们都觉得奈何不了他。这样的高手，值得玩味儿！
列车上，秦支和嫌疑人刘某某谈话。高手过招，如棋观五步。刘某某已入死局，他心知肚明。当然，他智力非凡，回天有术。他主动交待自己的事情，秦支问啥，他就说啥，不藏不瞒。
后来，刘某某竟然主动和秦支聊天。
刘说，我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秦支笑着说，你心思缜密，手段高超，我长期在研究你，向你学习。
刘某某笑了，说，那我向您致敬！
不久，分局举办诗歌分享会，以文化育警为主题，秦支和刘政委参加。
刘政委看到老秦，笑得捂着肚子，对众人说，老秦这样的粗人，也敢来分享诗歌，你胆子忒大，脸皮忒厚。
秦支拍着我的肩帮，对刘政委还击说，我还能跟小王谈文学创作，并且让他信服，你能吗？你敢吗？
刘政委急了，赶紧向我摇手说，小王，千万别跟他下棋。否则，他又会借棋说事。他肯定会摇头晃脑地说：文章布局，犹如棋局，既可以四平八稳，也可以风云骤变；文章法则，犹如棋格，有章可循，又要不受拘泥；文章内容，犹如棋势，时缓时急，疏秘相间。文章线索，犹如棋路，时隐时现，存乎全局。文章风格，犹如棋色，红黑鲜明，光彩夺目。江湖骗子就这样，拿几枚铜钱做幌子，借题发挥，忽悠人。

秦支举起大拇指，对刘政委说，看看，你才跟我学了几天，就悟出这么多道道，开完会，你请客！
刘政委推开他的大拇指，把我拉到一边说，小王，你千万躲着老秦，他是坏人，他能偷会骗。他贼得很，你会的本事，他很快就能偷过去，并且活学活用，反过来当你师傅，一张嘴说得头头是道，让你入他的局，着他的道。
秦支捂着鼻子说，谁在放屁？好臭！小王，你赶快离他远点！过来，听老哥给你吹文学创作，比他说的管用！
刘政委拉我，笑着说，小王，你别跟他下棋，也别背《孙子兵法》，让他无凭无据的瞎吹！
秦支从窗台花盆里，拣了九个石子。对我说，小王，我记得《周易》里，好像说过，文王用耆草，推演八卦。我今天用九个石子，推算出你文学创作的前途，如何？
刘政委好奇，对我眨眨眼，低声说，看他表演，就当是看猴戏。
秦支将石子捧在手里，一阵摇晃，嘴里念念有词。
刘政委说，小王，江湖骗子就这样。
秦支将双手放开，石子洒落一地，四散滚走。
刘政委笑了，说，这个骗子不专业。

秦支沉思一阵，说，不，我很专业。小王，从这九个石子的分布，我以象悟道，得到这样的启示：你的文章，各种体裁都写，包括诗歌、散文、小说，旧体诗、词、文、戏、曲等等，力量过于分散，何不主攻两三样，以求成功呢？
刘政委想一想，说，突出重点，不错。
秦支慢慢捡起石子，放在手里摇晃，嘴里又开始念咒。
刘政委打了一下他的手，不满地说，你拿几个石子做道具，启发思维也就算了，不要装神弄鬼。
秦支把石子往地上一放，也跟他较真：“老刘，你让我怎么说你，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文化，你懂不懂，几千年前，人家都是这么玩儿的，你嫌烦，我还不玩儿了！”
刘政委低头，仔细看那九个石子，被老秦放在一堆，顿时高兴地大笑说，老秦是耍赖，现在是买定放手，九个骰子堆在一起，他没词往下吹了，怨我打断。
老秦不服，仔细看那九个石子，紧紧挨在一起。老秦说，小王，你各样文章都能写一点。要说，各种体裁的文章，都有他的优势，你能否博采众长，将这些优势集中到一种体裁的文章中。比如你写小说，可否把诗歌的的精炼，散文的美感，旧体诗词的意境等等，像这九个石子一样，合为一体，相互借力。就像你在棋局里，布下的“两翼四象”阵势，那真是威力无穷啊！

刘政委摇摇头，说，老秦悟性真高，太贼了！
刘政委抓走八个石子，仅留一个。他郑重地对秦支说，老秦，借这一个石子，你要是能对小王，说一番管用的道理，我们就去解放碑吃火锅，我请客！
秦支若有所思，他说，小王，石头象征什么？石头象征着实在，象征着深沉，你的文章我读过不少，偏偏就缺乏这两者。不过，这跟你人生阅历有关，慢慢来。还有，石头象征着坚韧不拔、坚持不懈，写文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有韧劲，不能放弃！
刘政委抢走了最后一个石子。
秦支说，石子没有了，还有数在。我取了九个石子。《周易》中说，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归纳为数，而九为最大的数，仅凭“九”这个数，我也能有启示。小王文学创作的前途，关键就看这个“九”。
刘政委说，你说来听听。
秦支说，以小王的年龄，往后九年，是他思想情感成熟，人生积淀丰富，创作风格成熟的时期。他的文学创作之路，是否能够成功，能走多远，关键看这九年，短了则难于速成，过了则岁月蹉跎，知天命而生退意。

刘政委说，你这个九年，说得太宽泛，说具体点。
秦支说，一生二，二生三，三三得九，你要循序渐进，计划周密。争取三年一小成，九年一大成，以三个三年计划为框架，以每年的十二个月为布局，赢下九场棋，可得善终。
刘政委说，老秦，你赢了，还能说得更具体些不？
秦支说，能！中午去哪里吃火锅？我牙疼，老毛病了，火锅一烫就好。不吃火锅，不能说话。说完，他紧紧捂着嘴巴。
我刚准备说，中午我请客。这时，我们领导来了，她说，听说这次，你和秦支、刘政委他们出差办案，学到不少东西，他们也比较欢迎你，很好！我答应让你去，不是因为你能写，主要是你文人气质太浓，有些自我封闭，让你去接触一些人和事，从他们那里学到豁达从容，丰富你的阅历，对你的公安文学创作，乃至对你的待人处世、思想境界都很有好处！去吧，趁着分享会还没开始，你现在缠着他们两位领导，给你讲以往破获的大案，收集大量素材，这将是你的财富！
刘政委坚持说，从没答应请老秦，去解放碑吃火锅。
老秦也坚持，捂着嘴巴拒绝和他说话。

不过，分享会中，他还是通过刘政委，用一张白纸，给我递来一首小诗，他现场所写：
楚河汉界，
原本无疆。
世界虽大，
你来我往。
传递正能量！
（五）尾声
时光飞逝，九年计划，转眼过半。这几年，我每天下班，坚持创作一个小时，约三千字。所写几部公安题材的长篇小说，皆已发表。
前不久，秦支打电话，说他读了我的作品，决心归还我一样东西。
侦办12.1案件时，我和他互换过手机。
秦支说，我等了三年，实现了我的诺言。当年那女生，真得回过头来联系你。我说，我是你的同事。她要你的新号码，我没有给她，她就慌了，不断地打电话，发短信，搞得我头疼不已。那时候，你已结婚，我没告诉你。后来那一年多，她发过来很多短信，你要不要看看？
我说，忙。要给娃儿买尿布，顺便去新华书店看书，不然，完不成九年规划，有愧于您！
昨天，我登上QQ,打算看看我的投稿信息。“人脉圈”有个女网友和我聊天，说跟我很熟，中秋快到了，若是有空，可以一聚，或西安，或重庆。

我知道她是谁。
秦支竟然约我下棋。
刘政委打来电话，秦支说牙疼，不想跟他说。
秦支的手机，短信不断。
他说，都是她发来，要我帮她问候你。中秋到了，她对你的思念，野火烧不尽，秋风吹又生。
看着我愣在那里，秦支敲着棋盘嚷到：“选不选？你要红黑通吃？做人不要太贪心啊！”
我说，我选。
秦支说，这就对了，选黑选红，随你。小小棋盘，方寸之间，你来我往，在所难免，可是你就得有选有舍，有进有退，还得红黑分明，不走眼，少出错。
我在想，秦支是在说棋，还是说人，还是说事，抑或是，兼而有之呢？
我对秦支说，中秋快到了，等下完了棋，去解放碑买一盒月饼，月圆之夜，和家人一起分享，团团圆圆，岂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