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气马戏团》到底讲了什么？

2023-11-21 来源:百合文库

这篇是自己半年前写的，从知乎复制过来的。
时隔一年二刷, 希望这次评论能够更加接近本质.
注: 这篇评论是从自己2w字的笔记精简而来, 笔记是按作品阅读顺序做下来的, 如果有兴趣想要重温一遍电气马戏团可以移步那边.
注: 为了方便编写本文的引用都用>号表示, 阅读不便请见谅.
所以什么是电气马戏团？
电气在日语里是电力的意思，还有灯的引申含义。电力象征着现代化，因此电气和非电气可以类比到网络和现实。
从灯的角度怎么理解呢? 电气马戏团里叙述者的主要感觉媒介是视觉, 这一点从书本的封面设计, 还有“真赤”这个假名可以看出端倪. 没有光源, 就没有物体. 光线投在物体上，赋予物体视觉意义。马戏团里存在无数的光源，颜色迴异。光线掺杂在一起，让物体也变得光怪陆离。
“没有光源就没有物体, 不同颜色的光源赋予物体不同的意义”. 这样的阐述本质上是后现代的. 后现代的本体论立场是: 不存在唯一真实. 电气马戏团无疑是后现代作品, 无论是反讽的运用, 还是意义的不确定性都证实了这一点. (顺带一提, 在我看过的轻小说里边, 比较后现代的有森见登美彦. 伊利野的天空UFO的夏天大概也能往这个方向解释.其实非要说的话所有异世界作品表面上都是后现代, 只是精神核心是复古的. 没办法, 谁让我们都流着后现代的血呢?)

关于马戏团的这一段描述引用自维基:
> 道化芸は19世紀初頭に活躍したパントマイム役者ジョセフ・グリマルディ、ジーン・オリオールらによって、「喜劇中のふられ役・失敗ばかりして観客の笑いを取る」というスタイル…
小丑通过不断地出丑搏取观众一笑。小丑是喜剧的主角，同时也是悲剧的化身。电影《小丑》把这个引申含义推到了极致。顺带一提周董有一首歌叫乔克叔叔，歌词是小丑的独白, 有兴趣的可以听下。小说的叙述者显然把自己定位成了马戏团的小丑。
回到小说里来, 让我们来探讨几个问题.
1. 在小说里马戏团意味着什么?
> 哎，这群写手真是一群不知廉耻的家伙，什么都敢往网上写。他们的现实生活成了专供日记素材的挖掘场，变得日益单薄。相应地，网络世界所占的比重越发增多，而他们对此倒毫不担心。写来写去又拿不到报酬，真奇怪。
答案显然是网络日记圈子. 讽刺的是, 相比起马戏团, 写网络日记的人甚至还拿不到报酬.
2. 小说的舞台, 从哪个时间点开始从现实转到了马戏团呢?

答案是, 中考完以后真赤回到了东京，主角提出让她搬过来一起住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主角药物成瘾，没有工作，每天无所事事，过着混沌般的生活，却提议和真赤一起生活，理智上想要扮演真赤父亲的角色. 难道他真的以为住着两个瘾君子的破房子能给真赤更好的环境？不仅如此，他根本没有认真想要理解真赤，迄今主角对真赤的所有了解都是来自真赤的转述，之前从她家里拿到的药丸最后也不了了之。也许以自我为中心才是主角的原罪。也许作者选用第一人称来叙述跟叙述者的自私不无关系。
而且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在这个时间点，主角停更网络日记了。日记是文本，在西方传统里，文本意味着不在场（speech和text的二元对立）。举个例子: 如果人还活着，就不需要墓碑; 如果能亲耳听到作者对你讲故事，就不需要买他的书。如果主角还在更新“电气马戏团”，电气马戏团就没有真正开演。主角家庭破裂。辞去打工之后，和现实没了任何联系。至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拉开舞台的帷幕。
3. 真赤在马戏团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 看啊，我们的马戏团在此落幕。猛兽与小丑都结束了使命，准备关张大吉。五颜六色的帐篷被叠起，刚撤除的旧址冷风萧萧。或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全新的表演已经开始，但享乐其中的，是新的、尚未观看过的人们，是我们所不认识的、年轻的人们。
这是最后一章「闭幕」里的一段. 显然, 主角是小丑, 而真赤的角色是猛兽. 暗示不止一处, 再贴一段证据上来.
> 真赤嘴很挑，不吃炸制食品及关东煮这些，对肉类却情有独钟。但凡是肉一概来者不拒，就算给她牛肉干或意大利肠，她都嚼得十分起劲。基本上无论什么时候，给她肉吃就能让她开心。或许是因为她本性嗜血，所以才故意割自己的手腕吧？月经期间她之所以会性格突变，可怕得难以近人，是不是也和这方面有关呢？
这里交代了真赤这个名字的由来。回顾整个故事，真赤永远是能动者，身边的人被她耍的团团转。记得故事的最后主人公也给出了这样的结论。本性嗜血，就像在说真赤是捕食者一样。
> 我扶她站了起来，这才发现：哦，原来真赤坐着的时候失禁了，内裤和床铺的角落都已被浸湿。见到这副场景，我情不自禁笑出声。什么都无所谓了。接着，我进行了善后处理。

前面刚把真赤说成本性嗜血，现在直接给她吓到失禁。魔幻现实或者是作者脑子有洞，只有这两种可能。另一方面，正是因为描述的东西远远超出常人的接受范围，电气马戏团才有这样的魅力。对大多数读者来说，这只能说是异世界了。
作品的真实性问题
根据网络上的评论, 这本书的主要优点是真实. 那么我们就来谈谈真实性的问题. 先来看一段原文.
> 女士们先生们！今夜即将呈现在您面前故事的绝非子虚乌有，是距今未满一纪，如假包换的真人真事。互联网黎明期、IT泡沫、大萧条——故事讲述的是这样的背景下，一伙无名青年的人生浮沉。此外再无他物。借用一位诗人的话：“狂言绮语，伏乞卒读。”请诸位以这般海涵，轻松愉快地欣赏这股网络狂热的来去经过。
这是序章的最后一段. 作者说这是真人真事，在多大程度上可信呢? 一方面叙述者玩世不恭, 讲的故事难以全盘接受. 另一方面, 正如战争告诉我们的，当回忆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带给人痛苦，人能够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反讽——反讽让意义变得模糊，却让痛苦变得真实。

从叙事角度来分析真实性问题: 本书的主角, 叙述者, 作者, 这三者在什么程度上重合?
首先, 叙述者跟主角, 基本上可以理解为生活在不同时间点的同一个人.为了反讽,叙述者必须能够客观看待整个故事, 而故事的结局设定在十年后. 我们可以认为叙述者是至少十年后的主角.
然后作者和叙述者有多少重合?先说结论, 我认为作品至少百分之50的细节来自作者的生活, 有几个特别细致的地方, 没有经历过或者做实地考察, 是绝无可能拍脑袋想出来的. 1. 酒吧打工. 2. 京都旅行. 3. 修打印机的工作. 这些是我印象比较深刻的, 对于其他情节和人物, 我保留意见, 原因有两个:
1. 有时候作者为反讽而荒诞(毕竟小说名叫电气马戏团), 削减了故事的真实性, 比如说主角在好友ntr了真赤之后居然大咧咧地继续生活在同个屋檐下. 比如说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遇到的派遣公司社长做出的一系列圣人行为. 还有空中飞人一章真赤的大多数自残行为和男主的应对, 我不认为讲得通, 感觉像是为了点题而虚构.

2. 精神分析显式地贯穿了全文, 让人不得不怀疑人物的虚构性.
主角与父亲与俄狄浦斯情结
> 想不到俄狄浦斯情结————儿子想要取代父亲的欲望————会如此完整地投映在我身上。这无意识中表现的心理实在残酷。多么荒唐，多么悲凉。唉，说真的，我根本不希望情况变成这样。
这是第一章临近尾声的时候的叙述者独白. 唐边叶介对精神分析情有独钟，冰冷的臭氧里面引用过荣格的理论，而这本主要用的是弗洛伊德。虽然他说这是真人真事但是我感觉绝大部分细节都是虚构的，有种想要弥合精神分析理论的微妙感觉。不过非要说的话, 虚构的是叙述者本身，虚构的人拥有虚构的一生，倒也称不上谎言。
第一章的目的是讲述家庭情况。虽然叙述者大部分时间都在讲乱七八糟的琐碎事情，但是至少按照时间顺序在写。第一章以主角伤害父亲（物理上）以及自己因为伤害亲人的巨大悔意收场。
父亲在故事里既不重要又非常重要。从情节角度来看父亲并不重要, 他只在第一章的结尾出场过一次。说他非常重要是因为父亲是一切的原点. 回顾过去的时候主角告诉我们父亲是个人渣，同时主角也认识到自己和他很像, 儿子终将成为父亲的命定论是主角后来出手殴打真赤的重要伏笔. 同时俄狄浦斯情节是故事的主要推动力, 想要超越父亲取而代之的心情促使主角与真赤接触。另一方面, 父亲的出轨导致了主角家庭的破裂，完成了故事的背景与基调.

我强调精神分析是故事的原点, 不仅因为主角与父亲的关系, 还因为真赤与父亲的关系.
真赤与侦探小说与父亲
这本小说有两个切入点: 主角和真赤. 如果单看主角, 这是一本后现代荒诞小说. 如果聚焦真赤, 那这就是一本现代主义侦探小说.
> 宇见户立马发来链接，一个童话风装扮的网页呈现在我的网景浏览器19中。内容是一个外貌有严重缺陷的大学男子，动情地倾诉自己多么受女性厌恶、多么想和女人好好相处、并且还未摆脱处子之身的种种境况所带来的梦想和绝望。
很难想象，这里描述的正是女主的个人网站。后续的聚会里描述了女主和宇见户接吻的事情，虽然是通过转述(我记得当时看的时候是很揪心的，二刷知道结局了所以没很大感触, 就跟一开始就知道犯人的侦探小说一样)。这时候的女主是一个模糊不定的形象，从表面上是对主角有好感还有些腼腆的少女，但是通过转述还有个人网站的内容又能看到颠覆性的侧面，给故事提供了强大的张力。
> 我运气好，凑巧发现了人群中正向这边移动的她，很快对方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轻轻一点头便飞奔而来，快得仿佛能掀翻她的及膝牛仔裙。她踏着啪塔啪塔的脚步来到我面前，喘着白气露出了笑容。我很久没有在街上见到跑得如此活泼的女孩了。看她的脚下，白皙的裸足穿在崭新的运动鞋中。

这是第一次和女主私下见面的时候的描写. 田边叶介塑造女性角色的能力，自行体会。我记得他在冰冷的臭氧里笔法还十分稚嫩。
作者吊起我们胃口的方式是通过对女主的矛盾描写。我们强烈地想要知道女主本质上是怎样一个人，想要一个客观的答案，这和侦探小说给我们的欲望是一致的，本质上是个认知论问题。因为我们现在只能通过有限的视角来窥探女主，认知论问题便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我无意使用术语的烟雾弹来掩盖自己知识的贫乏，对我来说认知论问题就是: 如何正确的理解某个对象（或某件事）。
我们是从哪里开始发现叙述不可信的呢?
> 事实上，所有情报都来自真赤的口述，别无其他证据。而对于真赤来说，我也没有要好到能倾诉这种私密话题的程度。她饿了，我请客吃饭；她征求意见，我讲大道理。这已经是极限了.
作者在这里挑明了真赤作为叙述者的不可信。
> 当然我心里也清楚，在外人看来，现状明显是我对她图谋不轨。况且即使不行骗，我也是个十足的混蛋，但我也有自己的矜持。

这里则警告我们: 读者位于第一人称视角, 容易对叙述者共情, 这很可能会导致认知偏差. 第一次看的时候很多人的感觉是, 家庭破裂，嗑药，不伦，全都微不足道。因为自始自终我们都是站在叙述者角度看待问题。
第一次去真赤家的时候, 真赤告诉主角自己遭到过父亲的猥亵, 她还告诉主角说自己的母亲迷信宗教, 虐待自己. 这一切直到主角殴打真赤, 后者搬出花园公馆之后才露出了破绽.
> 就这样，我们的生活重新开始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违和感却使我驻足不前。“真赤的父母好像和她描述的不一样啊。听说她在家里受到虐待，但我完全没有感受到。”后来，鸳野自言自语如此说道，此外似乎还说了这样的话：“她父亲的气质感觉和水屋口哥有些相近。”
作者以鸳野说的话结束了第三章。读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怀疑真赤说的大多是谎言. 她的父母没有虐待他。所以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相只有一个，那只能是真赤的恋父情结。正因如此, 真赤才会离家出走. 她想要的爱从父亲那里没法得到, 而身为情敌的母亲, 自己更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正因如此, 她的母亲才会说, 比起阿叠主角对自己的胃口。

儿子终将杀死父亲取而代之，而对于女儿来说，父亲意味着第一次单恋。这是弗洛伊德告诉我们的，这也是这本小说的原点。
马戏团的落幕和整本书的意义
> 看啊，我们的马戏团在此落幕。猛兽与小丑都结束了使命，准备关张大吉。五颜六色的帐篷被叠起，刚撤除的旧址冷风萧萧。或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全新的表演已经开始，但享乐其中的，是新的、尚未观看过的人们，是我们所不认识的、年轻的人们。
这是最后一章「闭幕」里的一段. 我最喜欢, 也是最憎恨的一段.
小说的最后曲终人散。主角不再沉迷药物，日记网站也狠心删除，每天奋力工作为社会创造价值。不仅是主角，所有写网络日记的人都被吞入了社会的大口。无论是围绕真赤的认知论问题，还是如何看待世界的本体论问题，都已尘埃落定。
心中的失落感是什么？我们期待着什么？爱情中某一方死亡带来的刻骨铭心的悲剧？一个幸福的happy end？退一万步说，当一切尘埃落定，至少让主角能够看到一丁点的曙光吧？我们这样期待着。

可是电气马戏团给我们耍了个花招，一切都无比萧条，落寞。如同落幕，如同青春，如同现实，唯有历史的巨轮隆隆滚动。现代和后现代之争已毫无意义，现实主义悄然登上了王座。无论你怎么看, 页面上都没有下一页的按钮. 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开放结局.
所以最后一幕是怎么样的呢?
> 这时，我的心中终于涌现出伤感般的情绪。在宠物店选中这只文鸟时的情景复苏在脑海。笼子里，一只不停践踏同伴、想要踩在它们头顶的雏鸟吸引了我的注目。我不讨厌这份活力，但它头与身体的比例不是很匀称，不美观，作为玩赏宠物而言还有待考虑。在我犹豫之时————“就养它吧。”身旁的少女说道。是啊，精力旺盛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长寿，其它都不成问题。无论幸福还是不幸，首先都要活着才行。我以夸张的表述说道，想要开玩笑。她没有回答，只是在笑。过去的景象忽然显现在眼前，我感到一阵眩晕。但那转瞬即逝，我很快回过神来，照原样盖上泥土，用脚踏实，然后离开了。
文鸟活了十年. 所以此时已经是十年以后. 主角早已融入了社会, 每日劳碌奔波. 在埋葬文鸟的时候, 他也毫无感情波动, 只觉麻烦. 直到最后的最后, 才涌现了伤感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