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法之雾
2023-11-21 来源:百合文库

站在门洞的一旁,芙安引导空气魔法,把毒雾向另一个方向吹散。
在芙安所接受的魔法教育里,是没有毒气这个概念的,它更像是一种暗器,而不是魔法。因此,她也并不了解应该用什么办法来对付这种毒气,只能尽力把它吹走。山洞里地势狭窄,空气难以流动,想让风吹动起来势必要造成很大范围内的空气跟着一并动起来。这一点大大提升了对魔法的消耗。
“另一种弗拉克洛斯堡人必须要应用的大型魔法,就是维持山洞内的空气流通。”说话的还是上次那个白袍老师,就在那之后一个星期的下一节课上,“没有新鲜空气,人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而倘若你把山洞挖得很深,最里面的空气就不会流动。”
那年十六岁的芙安看起来和现在整体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略微过肩长的金发,只不过颜色比现在明显要浅不少,近乎于发白;也同样有两股从前面垂下来,上面绑着一种风格独特而又有带着几分乡土气的发箍——其实那是艾尔什塔村风格的装饰物。
十六岁的芙安和现在最大的不同点是,前者的目光总是躲闪的。虽然现在的芙安也会在穆拉利欧的压迫力面前稍许后退,也会在黎奥那闪烁着光芒的视线下左顾右盼,但这都是常人会有的反应而已。那个时候的她是个怕生的孩子,有时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有时是最后一排,只是为了找一个左右两边最好都没有人的位置。在芙莉钦·银莲主动把她带回家共进晚餐之前,她在银莲城还从来没有去过同龄人的家里玩。

“来自阿纳塔的著名魔法师格瑞缇丝·汉克罗通过预先架设的长管道,成功实现了大幅降低魔法消耗并维持山体内通风换气的方法,”白袍老师——对不起,说了三遍这个词其实是因为芙安没能记住她的名字——只盯着自己桌上的书,并没有看着她的学生们,“接下来,她必须说服当时正在主持洞穴建设的尤佛瑞汀·克莱门森,去通过投资于这个高成本的方法,实现一劳永逸。”
芙莉钦·银莲是芙安在银莲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从各种意义上最重要的朋友。出身于一个显赫非凡的家族,芙莉钦其实是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女孩子,有一头家族遗传的浅绿色秀发,修剪成很朴素干净的短发样式,穿着院服隐没在人群之中,谁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是这个人其实是老院长卡修洛里亚·银莲的曾孙女,她的父辈和祖父辈六人里有四个在银莲魔法学院任职。传承着如此出色血脉的她,偏偏在魔法上并无天分,别说和“三十年来最出色的学生”相比了,就算放在所有学生中来看,也只能算是个平均水平略微偏下。她本人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在别人主动拿起这一点来把她和别人相比的时候才会颇有微词。
芙安感觉大概得过去了十五分钟,甚至得有二十分钟,这股毒雾才消散得差不多了,空气中不再浮跃着淡淡的紫色。小门洞后面有一条窄且长的小道,刚才那里因为堆积着数十米深的毒雾而什么都看不见,现在虽然仍旧昏暗,但至少能看清楚里面的样子了。

清清冷冷的,一股幽寂笼罩了这个地方。过于小的房间里极为不成比例地立着两根如大宴会厅里一般的方石柱,仿佛完全是为了遮挡视线而生的。墙体和柱子的上半部分附着着一种熏染般的浅蓝色,而下面则铺上了一层红色的石砖,分界处是一条凸出的大理石镶边。地板光滑平整,和外面的路面质地迥然不同,让芙安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置身于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在地面的正中心,用劈成细条的深色地砖拼成了一个十分特殊的符号徽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圆圈,中间是有一朵用简笔线条绘成的小花一样。芙安总觉得这个符号自己是在哪见过的,但是又一时说不出来。
在屋子的另一边,则是三级很宽的台阶,一直延伸到两边的墙壁。抬头顺着往上看去……哦不。
芙安揉了揉眼睛。但什么也不能让她所看到的东西从眼前消失。
一个人,从身材上看起来应该是男人,正斜卧在这三级台阶上,一动不动。那种扭曲而僵硬的姿势,半铺在地上的黑色法袍,以及朝下的脸,都否定掉了“他只是在睡觉”这种可能性。
芙安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的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毫无疑问,这是徒劳的,从她刚进来的那一刻起,这周围就没有任何人存在。只有她和这位趴在台阶上的人。

“先……先生?”错愕了好一会之后,种种被事实证明为无用功的程序性行为,终于开始纷纷涌现在她的脑海中。
试着叫醒他?没有反应。
上去摇摇他?去摸一下还有没有呼吸?
芙安犹豫着向前迈了两步。一种怪异的,仿如污泥一般的深色物质覆盖住了他的头和上半身,那种甜腻的腐烂般气味正从那上面挥发到空气中。芙安不敢再向前接近一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里……刚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去找人吧,去赶紧找到人,最近的人,是谁都行……
要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有人被杀害了——!
“有——”
不对!
她不能喊出声。这样会把自己也置于危险之中的。谁知道那个可怕的毒药师是不是现在正躲在不远处?
她呼吸急促地站定在那里,在十几秒的时间里都一动不动。
放松。好好想一想就明白了——刚刚为什么毒雾从那里面飘持续出来了那么久?只能是因为这个行凶者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需要利用这个时间赶紧跑掉。也就是说,在毒雾消散得差不多的此刻,这位凶手一定已经逃之夭夭,唯恐被人发现。

但凡事没有一定。既然自己误打误撞地卷入了一起恶劣的致命事件中——这和街边的帮派流血冲突可是有着本质区别的——就意味着必须处处小心。现在她要做的是在不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这个前提下,去赶紧找到哪个人,尽到自己的告知义务。至于这位倒在地上的男人……
怎么看,都应该是已经没有挽救的可能了吧。
无可言喻的压抑与沉重之下,芙安迈出步伐,从另外一边的门洞走出去。在三级台阶之上还有一条路,是两扇合页的雕花木门,想要从那边走上去的话需要跨过这具倒下的躯体。她走不了这条路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可是,这边的岔路也太多了吧?
甫一出门,她就置身于一个十字路口之中,每一边都可以往前走。更麻烦的是,每一条路看起来都是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从高度与宽度,到墙壁上的装饰,再到那尽头处的墙壁和侧旁的门。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所走的路是哪一条了。甚至,倘若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安娜希·塔西亚克涅向她问一句:“你当时在魔法行会里绕了什么路?有没有记住那里的地形是什么样子?”她也必然给不出一个回答。
芙安原本一向对路途记忆这件事很是擅长。很多复杂的路对她来说只需要一次就能记住,并且能在两个月之后精准地找到每一个拐角与岔口。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什么印象都没有留下,仿如一块记忆被完完整整地从她的脑海中挖去了一样。她只记得路途忽长忽短,景象千篇一律,她在往哪个方向跑着。

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步入了一片泥沼之中。弗拉克洛斯尖耸灰暗的岩石像是无数根地狱的针一般,从四面八方紧紧地压迫下来,让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一想到自己正置身于山石之下,每一个方向都是不知道还要绵延多久的坚实的泥土,仿佛无法再离开一般的感觉。遥想临行前,她的老师曾经提醒她,去弗拉克洛斯堡旅游要当心幽闭恐惧症。芙安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个问题,刚到弗拉克洛斯堡的时候她也对此不以为意,感觉在这里除了日照不足有点没精神以外,别的方面,权当自己是一直住在楼房里不出来就可以了。没想到,却是在这个瞬间,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压抑感悄然袭来,紧紧地攥住了她。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仿如被命运指引着一般,芙安所碰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正要对弗拉克洛斯堡接下来的命运产生至关重要影响的人。倒不如说,这种影响早已开始,并且仍将延续下去。
倘若是在任何一种另外的情形下,面对这样一个人,芙安,或者是换做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其他人,都没有任何想要上前搭话的欲望。因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长长的像马一样的脸颊棱角分明,面色阴沉无比,仿佛憎恨整个世界;一袭宽大的纯黑袍,把他的整个身影衬得有如落日下的一座悬崖,而且帽子部分往前延伸得尤其多,由于布料粗重的材质而挺立着,形成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完全都看不见他的头发,眼睛也是如此,只能看到他那双薄而且没有什么颜色的嘴唇,一点胡茬也只是敷衍般地摆在那里;在他的胸前正中央,一个金色的圆牌别住了缠绕在黑袍外面的褐色缎带,那上面所画着的图案,正是芙安方才在地板上所看到的那一个。

“……”芙安想开口,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阴冷的目光从那帽檐下面射出。
“你为什么跑得如此匆忙?”
“有个人死了,先生。请你快点过来帮忙看一看。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男人半蹲在地上,凝视着倒下的身体,脸上仍是如之前一般阴气满满,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芙安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身上不自控地微微发抖着,正在竭力抑制住自己方才急促的呼吸。她脸上微微泛红,有一丝头晕。
现在,倒在地上的人看起来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在芙安上一次身处这个小房间的时候,他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因为不明原因倒在地上的人,他的脸和上身都糊着一层淤泥一般而且正不断挥发的怪异物质。要不是出于这一点,芙安也不敢断言他已经遭遇了不测,毕竟她甚至不能去俯下身试探他的呼吸和心跳。可是此刻这些禁戒全都消失了,但同时也没有意义了。那种腐蚀性的剧毒物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可是他的脸也已被溶解得面目全非,身子朝上的部分塌下去了许多凹坑,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破碎成很多残块。
芙安直接把身子转了过去。从生理上,她不想再继续注视这个画面了。
“夏尔默·奥克雷。”那个男人轻声说道。

“他叫这个名字?”
“是的。”
“你能看出来?”
毫无疑问,凶手所选择的这种狠毒的手段,就是为了毁去死者的身份特征,让人无法辨认出那残缺的尸体来。可是这个阴沉的男人竟然直接念出了一个名字来。芙安思索着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凶手想到了毁掉他的脸,却来不及抹去更多的信息,”那个男人好像伸出手去拿了什么东西,“比如这个鱼形的拉链挂钩。”
芙安自然没有回头凑近上去看。
“夏尔默·‘剑鱼’·奥克雷。剑鱼是他的绰号。这个东西是别人送给他的。”
芙安听到了这句话,并且由此想到了一些事情。她正待要提问,却突然觉得刚才那种头晕的感觉一下子加重了。而且有些恶心。
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你还好吗?”她听到那个男人在问她,怪异的语调中实在品不出有没有关心的意味在。
她摇摇头。
为什么呢?她想了想,却没有想到这种感觉产生的原因,因为它的到来是如此的突然,而且一下子就抢夺走了她对身体和精神的自控。难道说目睹了这样一幕对她的冲击如此之大吗?明明昨天和今天两次看到流血冲突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情绪产生,甚至还会像看热闹一般多瞥上两眼呢?因为这一次看到的东西和那之前的都有本质上的不同吗?

刚才在努力跑着的时候心里所感觉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就是一种预兆呢?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各种疲惫与恶心,像是发烧了一样的感觉就突然全都涌上来了呢?
更何况,这种感觉丝毫没有因为她坐在地上而缓解,反而越来越清晰强烈。
不,不对劲,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个男人走了过来。他站在芙安的身前,低头俯视着她。
“你是不是刚才吸进去了那种腐蚀性的毒气?”
正是如此,这也是芙安同一瞬间想到的答案。不管是一开始在马车仓库闻到气味,还是引导风魔法清理毒气,以及最后看到尸体身上还在飘散的毒浆,毫无疑问,她自己肯定也吸进去了不少那种危险的东西。
虽然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但是她已经本能般做出了反应。
引发生命属性的魔法——治疗法术。她咬紧牙,把能量开始引导出来。
“停下!”那个男人突然大声对她说道,“别用治疗魔法!”
芙安愕然,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下来。
“在这种时候用引导生命力的魔法只会加深毒性的扩散,”他用毫不犹豫的语气说,“你什么都不要做,放松,然后忍一下,让我来帮你。”

芙安犹豫了一瞬间。对于心知肚明自己并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的她而言,此刻所面对的无疑是对于一个陌生人是否应该报以信任的问题。强烈的头晕让她感到难以思考,而在她什么也没做的这一瞬间,这位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手上已经出现了紫色的光。
强烈的力量,透过空气涌入她的身体。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所想到的,是感觉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件事。
她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并没有。
在她无法看到也无法听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东西这段时间里,她像睡着的人那样做了一个梦。
在一片纯白的世界中,她正坐在一叶极其狭窄的小舟上漂流着。是木舟,细长弯弯的船体内有一条矮矮的横槛,而她就坐在那上面,四处张望着。四周的景致仿佛全无区别,不管哪一边都是白色的一片,但偶尔又似乎有一些看不清楚的氤氲,像是一张白纸上带着一些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污渍一样。
舟上并无桨,也并没有任何能推动前行的动力,但却一直在以一种平稳的速度不断前进着。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景致,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前行呢?没有任何理由。她就是知道。这就是梦境里会发生的事。
小舟的下面也没有水。她不是在水上,而是在空无一物中漂行着,船缘有一条清晰的没水线,在水线以下的船体是更深的黑色,而上面则是浅一些的灰色。随着船身的向前,一些看得见却又无法被描述出来的水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开来,流出长长的箭头形的纹路。

她这是要去向哪里呢?
前面,是一种超然的光,一种没有颜色的光,从不可言喻的遥远地方投射而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因为沐浴在那种光芒之下,才能看得清楚。那种光从她的身旁倏忽流过,仿佛和空气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借助了那道光她才能知道自己在前进。
而在她的身后,是无边的黑暗,永远追随着她正在前行的步伐。每当她向前行进一点点,这片黑暗就跟上一点点,始终把她刚刚所身处的地方给吞噬掉。那种神圣的光芒,在这片阴影中消溶掉,并被黑暗赋予意义。
这一刻,她能看到在她的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和她一样,坐在一叶扁舟上,随着某种既不开始也不停下的力量而前行着。他们所有人的速度和她都是一样的。
她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她们就在离自己不太遥远的地方,可是两个人在相反的方向,她们之间的距离想必比她和其中任何一个都要遥远。
还有许许多多不认识的人。在遥远的地方,她能看到人的身形,可是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彼此都是一样的,和她以相同的速度,朝着相同的方向,共同一步步驶入那片无边的光芒之中。
她凝视着前方。什么都不用想。

光芒是没有颜色的。她久久地注视着,没有觉得刺眼,却反而越来越觉得,眼前总像是有一团黑影一般,一层无形的滤镜,铺盖了这世界上一切的景象。
就在这种又明亮又什么也看不清的晦暗之中,小舟一直前行着……
有一些东西,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被留在过遥远的过去。
但是,它们将会在未来,被再次拾起。
从那之后,不知过去了多少春秋日月。她在这条水上漂流的时间,仿佛和生命一样长。
她身边的那些人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她一个人来到了一片白色的群山中,两侧都是不断起伏的线条,把她所处的这条河流夹在中间。
这里是人所居住的世界。有许许多多的房屋,每一间都小巧而又彼此有着不同的样式。她向房子里面望去,她向房子之间的小径望去,那里面好像住着人,又好像没有人。即使有,她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她正在深入地向前,两边人类所生活的世界逐渐收紧,河道越来越狭窄。遥远的前方横亘着一座桥,有几个人站在上面,正在朝她招手。在他们的身后,有着无数一座比一座更高的山峰,在山腰上缀满了各色的建筑,青灰色的方石砖上面盖着蓝色与紫色的斜顶、橙色的尖顶。桥上有一个女孩正在向她挥手。

她站起身来,也和她招手,然后向前跑过去。什么河流和小舟都不复存在,她在坚实的地面上奔跑着。
一股说不出的由衷的温暖,从心中涌出来,像是什么空荡荡的地方一下子装满了各式各样有趣的东西一般的感觉。
她从这种温暖中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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