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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达贡——洛夫克拉夫特

2023-11-21克苏鲁神话洛夫克拉夫特达贡 来源:百合文库

译文:达贡——洛夫克拉夫特



原名:Dagon
译者:无形的吹奏者
未经译者允许,禁止无断转载
《达贡》是H·P·洛夫克拉夫特在1917年7月写就的一篇短篇小说,1919年11月在《The Vagrant》上发表,后来又在《诡丽幻谭》上再版,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早期著名作品,某种程度上奠定了后来克苏鲁神话作品的主要基调。
正文:我怀着极度的精神压力写下这篇绝笔,因为今夜我将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身无分文,唯一能助我继续苟活的药物也即将告罄。我再也不堪忍受,决定跳出这间阁楼的窗户,摔向楼下肮脏的街道。不要因为我对吗啡的依赖,就认为我心智软弱,亦或是一名堕落的败类。当你读完这篇匆忙写下的遗稿,你或许就能猜到我为何急需死亡赐予的忘却——但你永远无法彻底理解。
事情发生在太平洋上最开阔、最人迹罕至的海域之一。我供职的邮轮落入了德国潜艇之手。当时大战刚刚开幕,德国海军还未彻底腐化,因此我们的邮轮成了合法战利品,而船员们也被视作海军的俘虏,得到了优待。俘虏者的监管条例是如此宽松,以至于被俘五天后我就找到机会,在一艘小船上装了足够消耗很久的食物和水,然后独自逃离了。

译文:达贡——洛夫克拉夫特


我飘荡在海上,终于获得了自由,但对自己所在的位置却一无所知。我向来不擅长航海之道,只能凭借太阳和星星的位置大致推测自己位于赤道以南。至于经度我则毫无头绪,目光所及也看不到任何岛屿和海岸线。天空万里无云,我在烈阳下漂泊了不知几日,等待着有船只经过,或是被浪花抛到某片适宜居住的海岸。然而无论船只还是海岸都未曾出现,漫无边际的蔚蓝天穹下唯有一叶孤舟,我开始绝望起来。
事态在我睡着时发生了变化。我的睡眠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梦,但一直未被惊醒,所以我对经过细节并不清楚。醒来后,我发现自己陷在一片可厌的乌黑泥沼里。举目四望,周围都是同样的平坦泥地,一眼望不见尽头,我的小船就搁浅在不远处。
面对如此出乎意料的天变地异,你可能会认为我的第一感受是惊讶。但事实上,我感到的恐惧更多于惊讶,因为空气和淤泥中都蕴含着一种令我如坠冰窟的不祥意味。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满是腐烂的死鱼,还有许多难以描述的东西插在泥沼之中。彻底的寂静和无边的荒芜酝酿着无法言述的恐怖,或许我不该指望区区文字能够表达出来。我的耳畔寂静无声,我的眼前只有乌黑的泥沼,但极致的死寂和千篇一律的景观令我不由得心生惧怕。

译文:达贡——洛夫克拉夫特


烈阳高照,残酷的天空不愿施舍哪怕一朵云彩。抬头仰望,我的眼前几近发黑,仿佛天空映照着脚下的漆黑泥潭。我爬向搁浅的小船,意识到唯有一种理论能解释当前的处境。由于未曾预料到的火山运动,一部分海床被抬升到了水面之上,暴露出在深海下隐藏了不知几百万年的区域。下方升起的海床极其广阔,我竭尽全力都听不到丝毫海浪的声音,更不见有任何海鸟前来啄食死去的海鱼。
太阳划过天空,侧翻的船只提供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我坐在影子里思索了数个小时。白天已经结束,逐渐干燥的泥沼变得凝实了一些,似乎足以供我行走一段时间。当晚我没怎么睡,第二天我打包了一些食物和水,准备长途跋涉前去寻找消失的海洋和可能的救援。
第三天上午,我发现泥土已经凝实到能让人轻易通行。死鱼的气味几乎让人发狂,但我一心都是更要紧的事务,就没有在意这种小小的不适。我勇敢地向着未知的目标迈出脚步,朝西方跋涉了一整天,以遥远地平线上的一座小山丘为道标。当天夜晚我扎下帐篷,隔天继续向那座山丘前进,不过它似乎没有靠近多少。第四天夜晚,我来到了山丘脚下,发现它比从远处看到的还要高耸;中间的裂谷令它显得更加醒目。我精疲力尽,无力攀登,就在山丘的阴影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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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当晚的梦境为何如此狂乱;但在渐渐损缺的奇幻凸月从东方平原上升起前,我一身冷汗地醒了过来,决定结束睡眠。刚刚经历的噩梦让我不堪再度忍受。月光之下,我发现在白天赶路是多么不智的选择。没有炎炎烈日,体力的消耗少了许多。我现在感到有足够的力气继续日落时中止的攀登。我捡起包裹,朝山顶进发。
我曾说过,千篇一律的广袤平原让我感到一股隐隐的恐惧。但当我来到山顶,俯视着山丘另一侧的无底深谷,我所感到的恐惧还要更甚。当时月亮初升,还无法照亮许多幽暗的深处。我仿佛身处世界的边缘,窥望着深不可测的混沌永夜。我在惶恐中奇怪地回想起了《失乐园》这部作品,以及撒坦从黑暗国度中爬出的骇人景象。
月轮继续高升,我发现裂谷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陡峭。我踩着凸出的石块,轻松地走下谷地。往下数百英尺后,坡度更是变得越发低缓。在某种无法解明的冲动下,我艰难地爬过石滩,站在下方一处缓坡上,注视着尚未被月光照耀的漆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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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山坡上一个巨大而古怪的物体当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竖立在前方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在月亮的照耀下闪着苍白的光亮。我很快认定它不过是一块巨石,但其轮廓和位置却给我一种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印象。靠近仔细查看后,我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这是一块十分巨大的石头,位于一条世界尚且年轻时就已经在海床上裂开的深谷之中。我确定这是一座经过精心雕琢的纪念碑,那庞大的碑身体现着知性生物的工艺——或许还有信仰。
我感到恍惚和惶恐,但亦有科学家或考古学家的喜悦和振奋。我更加细致地查看起周围环境,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峡谷两侧的山崖高耸如塔,在诡诞的月光照耀下清晰可见。我发现谷底是一片水体,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我的双脚就站在水边。涟涟水波冲刷着巨大碑石的底部,我能在其表面看到铭文和简略的绘画。铭文是一种我未曾见过的象形文字,与我在书本上见到过的都不同,包含诸如鱼类、鳗鱼类、章鱼类、甲壳类、软体类和鲸类等传统水生生物的符号。部分符号显然代表现代世界尚不知晓的海洋生物,但我在这片从海底升起的平原上已经见过它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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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些绘画。那是一系列浮雕,其描绘的对象甚至会让多雷感到嫉妒。由于尺寸够大,隔着水潭我也能看清它们。我认为浮雕描绘的是人——至少是某种类型的人,虽然那些生物表现得如鱼类一般在海底洞窟中嬉戏,或是在同样位于海底的巨大神坛上祭拜。我不敢太仔细地描述它们五官和身形,因为即便是回想一下就让我近乎昏厥。它们的怪诞甚至超越了爱伦坡和布尔沃的想象,其身形大致似人,手脚却长着蹼,嘴巴宽大而肥厚,无神的双眼凸起在外,其他特征也让人不愿回想。奇怪的是,它们与场景之间的比例严重失调,譬如其中一人正在猎杀一条与自己差不多大的鲸鱼。如我所说,它们怪诞的形象和离奇的体型让我印象深刻,但我随即确信它们不过是某些原始的海洋部落想象中的神祇,这些部落最后的末裔在皮尔当人或尼安德特人最初的先祖出生前就已经消亡。
无意中窥见连最大胆的人类学家都无法构想的过去,我于惊异中沉思起来,前方的水面上映照着古怪的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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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我看到了那东西。它猛然跃出漆黑的水面,闯入了我的视野,只有一丝细微的涟漪预示了它的到来。它样貌可憎,就如波吕斐摩斯一般高大,像一头暗夜魔怪似的冲向那座石碑。它在石碑前举起带鳞片的粗壮手臂,同时低下可怕的头颅,口中发出某种带韵律的低缓咏唱。我想我当场就疯了。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疯狂地爬上山崖,又如何在谵妄中回到搁浅的小船。我记得自己唱了很久的歌,没法继续后又开始发出诡异的笑声。我隐约记得,自己回到小船后就遭遇了一场风暴。无论如何,我听到了雷鸣和其他大自然在脾气最差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在旧金山一家医院里恢复了知觉,一艘美国轮船在大洋上救起了我。我在谵妄中说了很多,但没有引起多少关注。救起我的船长并不知道太平洋中升起的陆地,我也没争辩,因为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曾经找到一位著名的人类学家,提出了一些关于古代非利士人的鱼神大衮的奇怪问题。但很快我就发现此人思想极其保守,随后我便停止了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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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夜晚,尤其是凸月渐损的时候,我都会看见那东西。我尝试了吗啡,但这种药物只能给予一时的安慰,我就像无助的奴隶一样依赖上了它。所以,我如今决定结束这一切,写下了一份完整的记录,供他人了解始末或是讥笑嘲讽。我时常会询问自己,那是否只是一场幻觉,一场从德军手中逃脱后、因烈日暴晒而产生的癫狂。一想到那些海底的无名之物可能此刻就在海床的淤泥上匍匐爬行,或是崇拜着古老的石刻偶像,并在海水浸泡的花岗岩方尖碑上刻下自己可憎的面貌,我便禁不住浑身颤抖。我梦见它们有朝一日乘浪而起,向饱受战争之苦的渺小人类伸出恶臭的爪牙——届时陆地尽沉,漆黑的海水将在举世的大灾变中席卷一切。
最后一刻将至。我听见门外有些异响,像是高大而湿滑的躯体正在缓步靠近。它不应该找得到我。上帝啊,那只手!窗户!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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