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组】灯

灯凛然亮了,短暂又小心翼翼的碎语随之涌入冷漠的房间,如同飞鸟衔带着烟擦身入了乌云,纷杂的情绪与意识在所有人静音坐定后被压死在灯光之下。
“好,所有人都到了吧?”那个西装革履的人撑着桌面,“那就开会了。”
“……真不知道我们部门最近怎么回事!一个个交上来的方案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要我说这样下去你们全部都可以马上给我走人!”他猛的狠拍一下桌子,仍用力撑着自己臃肿的手臂——而在这之前,他那些扭曲又愚蠢的废话洛天依根本一句没听。
这个所谓的会议还在继续这位不可一世小领导的各种指指点点,洛天依甚至觉得这张桌子在他那双粗犷的手下即刻就要掀翻,便不动声色的将手从桌上收回来。
“……行了行了,记一下甲方的新要求,别再给我捅出一堆新破烂来。”他顿了一下,“还有个事,我们的合作方派来了一位新的负责人,大家认识一下。”
“乐正小姐。”
她愣了一下。
洛天依听见会议桌尾端椅跟划过瓷砖的拖长,文件夹合紧的清脆。而她自己的钢笔在那个称呼后再未触上纸张,眼也忘记抬起,看一看那个特别的姓氏之后的人。

随即陌生却总能让人一下辨认的声音充斥。
“大家好,我是外编负责人乐正绫。”
洛天依甚至能听见她的微笑,她的呼吸。
她猛的抬头。
……
人群在门框里外划分成了两份,一份还停在门框里堵着,另一份在门框外散得三三两两,像分支的河流,渐渐松散的麻花绳,刚断了线的珍珠项链——而洛天依是河流遗下的水,麻花绳的最后一节,断节的项链末的那一颗。
她只是站在那里,径直的盯着那个鲜明却模糊的身影,盯着她精致的面庞,她的瞳孔,她的双唇,如同在寻找什么破绽——直到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张面庞的主人已站在自己面前,直对自己的视线,而人群早已散尽。
“好久不见。”她微笑。
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
洛天依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她的话。她一边在内心营词造句,编织各种回复,另一边她又发现自己大脑空白,她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说不出。
这一切简直是一出荒诞的戏剧。
“你知道我不可能在这里。”面前人的话语落在偌大的空间里,容易联想到突然敲响而惊动飞鸟的大钟。

洛天依突然觉得会议室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要失色。
“我说,你应该没有忘记我吧。”洛天依张了张嘴,思绪平静之后,她发现乐正绫实际上说的是这句话。
“……没有。”洛天依终于开口,但声调却莫名别扭得她怀疑回答的人不是自己。
“那就好,”乐正绫似乎永远是那幅灿烂而光鲜的模样,落落大方,顾盼自如,“下班时间到了哦,有时间吗?一起吃晚餐?”
“有。”洛天依向前迈一步,不加思索的动作大约是她见到她的第一本能。她把灯关掉,锁上空荡荡的一室。
……
“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她们走在斑斓的夜里,四处华灯初上,五光十色。在喧闹与琳琅中,她仍能一下抓捕到乐正绫清亮的声音。“我不记得了。”洛天依有一步没一步地向前走着,“许多年。”她说。
即便街市繁华,灯影阑珊,即便浮喧万象,熙熙攘攘,洛天依的注意力还是只在乐正绫身上——哪怕她并不直视她。仿佛是所有思想都缠绵在乐正绫身上,怕她消失,怕失去她。

“什么啊,这是什么回答。”她听见乐正绫的笑——更应该说是一声撩人的呼吸音,“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八。”
“那年我们高一,你十五我十六,不就是十三年啦?”
“嗯。”洛天依像在想些什么,只是应了一句,之后才又接上话,“你二十九岁了。”
“你现在不会已经被人叫阿姨了吧?”乐正绫故作叹了一口气,语气戏谑,“都二十八了,不是那个能把数学作业本抱到语文老师桌上去的小朋友了诶。”
“怎么还记得这种事情。真是的,就比我大一岁,哪来叫我小朋友的份?”
“大了就是大了,只不过现在你更大了。”
乐正绫的声音卷入薄风,融化在层层叠叠的灯影中。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变化很大呀,更稳重了,更成熟了。”
“毕竟我二十八了。”洛天依笑着捋了捋碎发,看见乐正绫以一种毫无规律的方式半跳半走的行走,“你在干什么?”
“在踩灯影。”
“我觉得你才像小朋友,”洛天依又把头转回去,面对着影影绰绰的灯火,“而且……我感觉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太奇怪了。”

乐正绫只向前走,洛天依发现在灯火下几乎看不清她低下的脸。
“是吗?”
“嗯。”
“确实,十三年太久了。”她说,“你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记得。”
大概记得。她感觉自己的思想一塌糊涂,只有一张乐正绫久别再见后熟悉又陌生的脸。
“记得多少?”
“……记得不多。”洛天依阖了阖眼,“应该记得也不少吧。”
“你的回答都好模棱两可啊。刚刚也是。”洛天依用余光瞥见乐正绫稍稍转眸看着自己的侧脸。
“……我记得你当时特别显眼。”
“真的假的?”乐正绫又笑起来,洛天依只能说,她看起来很开心。不过总感觉不只是开心。
“你的瞳色太特别了……像火。”洛天依看着她的眼。
那双眼睛,她回想起秋天的落枫叶,想起乐正绫曾经戴过的贝雷帽,想起自己安然的心。
“而且,”她又补充,“比起别的普通同学,你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自信。你似乎无所畏惧。”
“什么啊,说的我像什么社会姐,又没做什么需要畏惧的事呀。”

“不是那个意思,真是的,我是说……”洛天依搜肠刮肚,想找出形容的字句,“我说不出了,反正你现在也是这样。可能大家闺秀的气质就是这种?”
“我家人天天说我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现在也这么说吗?”
乐正绫跳前去一步:“所以说回去,我们俩怎么认识的?”
“我们分到坐同桌吧,那个时候认识的。”洛天依跟上去,“我记得你那天别了一个小胸针,在外套校徽右边。”
“记得这么清楚,还说记得不多了。”
“其实还是记得一些的,应该记得。”
“时间还是太久了吧?”
“嗯。”
“那按理来说这么多年了,我们也不应该还能这么熟络,”乐正绫放慢了脚步,“这么多年了,你不应该记得我,也不会认出我。”
“为什么?”洛天依又看她一眼,还是没对上她的视线。她们似乎一直只向前看,而偶尔转头的时候,又都不是相互对视。
她还是想说乐正绫一点都没变。哪里都没变。
乐正绫不再去跳那些斑斑驳驳的灯影:“一般人都不会记得一个十三年前的朋友吧——在毫无联系毫无音讯的情况下。更何况当时我们认识才一年。”

“毫无音讯……”洛天依跟着重复着念——不对,不对,不是毫无音讯的,她记得她……
她倏地睁大双眼,自己在记忆里抓到的那点线头似乎就要一起饱和在面前的万千灯火里。她猜乐正绫这刻也还是满面微笑,从认识她开始洛天依就感觉她永远没有拉下过嘴角,而她似乎永远也看不透。
“你记得我为什么走吗?”乐正绫的声音还是一腔撩拨人心的语调,但是不透亮,但是不清晰。
“……你生病了?”洛天依模糊的记忆甚至带有许多不确定性。
“……”
“……生病……而且……而且是大病……”洛天依努力思索着走过马路。
生了病,告了别,出了国。
然后……
然后她看见众多白色的假花堆在灯下,冷漠,淡然――甚至这不是曾经真切亲眼见到的,是凭别人的传达想象出的。
“她不在了。”
记忆里磁性但陌生的男声如是向她陈述。
洛天依吃了一吓,意识突然如同隔离开身边的纷杂。灯影还是绚丽斑斓,还是影影绰绰,她抬眼,发现只看见众多没有具体轮廓的颜色在流动。

她突然什么都回忆起来,回忆起浓墨重彩的一切。
“天依。”
洛天依稍稍偏过身,视线却还未触及那个身影。或许她的躯壳跟不上她的灵魂的脚步,她分明感受到简短的马路对面乐正绫的笑,感受到她单簿的身影,感受到她并不鲜活的呼吸。
她终于又看见她的笑。
她的笑,一面是脆弱的喜悦,另一面是持久的忧愁。
遗憾,怀念,释然。
街灯的光线晃了又晃,她散在混集的鲜活里。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挚友柴阳。
祝她十八岁生日快乐。
禁漫夭堂comic北北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