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故事①】韩镇

我离开那个镇子，是在20年前的冬天。
那年冬天在我的印象里格外的冷，刺骨的寒风好像要把我脸上的那层皮给割掉。我还记得那年北风送来集市吵杂的吆喝，耳边鞭炮的咆哮告诉我新年要到了。
而我却要离开这里。
1986年的十二月我来到这个镇子支教，一转眼时光匆匆，已有十六年之久。
当时如同我一般的知识分子有十几位，最后竟然就剩我一个。
我还记得刚来到这里我大学才毕业，二十几的岁数，青年人满脑子都是青春热血，想着天马行空的不可能的事——直到到了这个小镇，不，当时还是个小屯子的韩家沟。
不可否认的，我当时也有过退缩的想法，毕竟这里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几张桌椅孤零零的蜷缩在“教室”的角落，中央的火炉虚弱的发出叫声，挂在墙上的黑板写满了村长潦草的字迹①。
村中的小学是和肉联场连着的，长长的房子，一共十四间，对半分，一半归养殖场，一半归肉联厂。
当时我们十几个知青都挤在狭小的校长室的大炕上，在寒冷的冬夜里讨论着如何如何，围着暖和的炉子煮着临走时从家里带着的各种酸菜肉干，看着旺盛的炉火，被浇灭的热血好像又复燃了。
那时屋外是寒冷的冬夜，冬雪轻轻的抚慰这树木张牙舞爪的枝丫，我们在屋内从家长里短谈论到家国大事，好不快活。
可惜好景不长，渐渐的有人受不住环境的恶劣离开了这里；有人看不到希望叹着气离开；也有人选择留在这里。

我理解他们。
我记得当时的一个姑娘送学生回家，回学校的时候被狼群盯上（学校离屯里有四里地），好在最后还是屯里开卡车的大叔来的及时，用车灯把狼群晃走了。
那姑娘和我年岁相当，不，哪怕是一个中年男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慌神。
这个屯子靠山，山里狼多，甚至连狼扒窗户都很常见。
最后那姑娘的父母听说这件事，强行把那姑娘接回去了。
和我同班的班长因为雪灾断了一条腿；新来的小孩受不住苦；放弃支教当兵的……
最后留下来的稀稀拉拉，竟只剩下七人。
我们里面最大的那位叫华东，我们都爱叫他华哥，华哥去世的时候，这个屯子已经发展成一个规模不大的小镇了。
当时屯里考察队在屯里发现了石油——那可是石油。
于是这个屯子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富了起来。
而被选举成为镇长的华哥，最后面对着韩镇地下被挖空的心脏、无人问津的空缺，一台台老去的机器，最后抵不过困意，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剩下的六人，除了我还留在这个学校，剩下五人都承担了镇上或大或小的职务。
1995年的时候肉联厂倒闭了，剩下的一半归了我，于是这个学校翻新、重建、招新。成为了这个镇上唯一的中学。
我是校长。
而我也离开了。
这里总归要有新鲜的血液注入，而我也要回到我的故乡。于是我把位置让给了当时的副校长。

当时她只不过三十几岁，干练的姑娘，眼睛里那股劲儿让我安心的把一切交付给她。
临走的时候正好过年，我穿过小镇，看着人们赶集热闹的景象，在这里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
前街的小媳妇盘腿坐在炕上，边抽着烟袋边推着摇篮。
东山的鹰户老林给我们送鱼，特意把家里最漂亮的猎鹰带出来嘚瑟②。
来帮我们学校清雪的肉联厂的伙计们……
我勉强的用冻僵的脸扯出一个笑容，尽管不是那么好看。
来时那件好看的棉袄已经不见踪影了，我是穿着村长给的军大衣离开的。
2002年我顺着售票员响亮的声音飘到省城，离开了所谓的第二故乡，开启了新的生活，当了一个平凡的书店老板，开在我的母校旁边。
现在啊，我正在和一位韩镇来的“老乡”比划喝酒，不时提起当时的一切，也是感慨万千，而我对面那个才认识一个小时的老乡，早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我想家了。”他说了很多，而这句是我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呢喃中听的最清晰的一句。
①早些时候村子里的村领导会占用小学教室开会
②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