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乙女】等东风（原创女主x吴用｜第一人称｜一发完）

设定：生辰纲之前的用x不合世俗少女
·女扮男装的老梗
那日我和阿爹因为读书的事情怄气，就一个人穿着乔装打扮时用的男子衣装，跑出了家门。
哼，谁说女子便一定要在家学相夫教子和女工了，我偏偏就爱这男子学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读书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跑进了平时爱去的竹林，今天的天气很好，要不是心情差，我这个时候应该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继续读庄子的《逍遥游》，也许还会泡一壶花茶来配，着实是快意。只可惜那个时候刚要翻开书本呢，就被办差回来的阿爹给捉住了，数落了一番“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学好，将来怎么嫁得出去。”然后就要拉我去和吴姨学女工，于是忍无可忍的我丢下一句“女儿不是贤妻的料子，父亲大人无需费心了。”而后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又因为这番争执烦得看不下书，只得跑来这苍翠的竹林里散散心了。
说到底，《逍遥游》也是庄子在不受重用和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双重困局下，写出的名篇，这么说来，我倒是有点理解他的感受了，和我一样，我们的想法都没有别人理解。

因为正沉浸于和庄子的共鸣，我并没有发现临近溪水的石头旁坐着一人，以至于我在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惊叫出声。
我下意识得捂住了嘴，但是显然刚才脚下慌乱踩出的步伐让地面的树叶发出了咔擦的声响，暴露出了此地有“不速之客”的来临。背靠石头的人似从浅寐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然后目光定定得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既然被发现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何况现在我还是“男子”，便也大大方方地看起对方来。
这人生得面白须长，一双桃花眼，鼻梁高耸，薄唇竟是生得漂亮的粉色，头发被整齐地梳成髻，用布包了，比这当官人插的玉簪都要好看。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我听见流水潺潺和林间的小鸟欢快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代替了我俩的交流。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抱歉，打扰了先生。”
他微微一愣：“你认得我？”
“嗯？”这下轮到我发愣了，我只是出于礼貌这样称呼他，并不曾想到他是教书先生，如今确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得到了对方的身份信息。

有时候还真感谢自己的以貌取人，哦不对，是眼力。
“在下只是随意猜测，见先生一表人才想必定是读书人……”我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心中却升起一些欣喜的情绪。能和读书人交流，总是比在家闷着学女工要快活的。
“我是这东溪村学堂的学究，今天刚上任的。”他勾唇一笑，但我想并不是被称赞了一表人才的缘故，自曝来历和如此亲切的态度，只怕是把我当做了他未来的学生……
“见过先生。”我急忙作了一个揖，无论是不是我的老师，都是值得敬重的读书人。
“诶，不必多礼。”面前的青年摇摇手，朝我走来，主动拉近了我俩的距离后，他开口问道：“小公子为何来此啊？”
他没发现我是女子！
我压抑住内心的暗喜，神态自若地答道：“说出来可要让先生笑话了，今早与家父有些言语上的不快，就早些来学堂了，这还没到时间，便跑进这竹林散散心。”
“原来如此。”年轻的学究并没有笑话我，也没有用君臣父子的纲常来教育我，只是表示理解般地颔了颔首。

看来这学究不是那类迂腐的读书人，兴许他能理解我的处境。
正这样想着，却听到一阵摇铃的声音从竹林外面传来，伴随着摇铃的声音，沙沙的脚踩树叶的声音也传入我的耳中，这是……？
“小公子，讲学的时间到了，一起走吗？”年轻学究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他似乎是在提醒我，别迟到了。
自小我便是个不怕事的主儿，更何况和下人们常扮做男子出行，早就做了许多只有男子才能做的事，但混入学堂听讲学到还是头一回。有趣！
“是，先生请。”我微微躬身，给年轻学究让出一条路来，他拿起放在石头上的蒲扇后，用那漂亮的桃花眼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向学堂走去。并不知道学堂在哪里的我稍慢半步紧随其后，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我终于能进一回学堂了！
因为雀跃的缘故，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轻快了，早上还让人觉得嫌恶的大风在竹林的阻挡之下也变得轻柔了许多，我的目光从枝叶缝隙中散落的阳光开始，逐渐往下，最后落在这年轻学究的背上。

他的身姿很挺拔，腰上的带子因为主人的动作而前后左右地摆动着，一身布衣却丝毫不显得人平凡。仔细看的话，穿的还是新衣裳，是为了第一次讲学吗？
还挺讲究的，于是心里对这位讲究的年轻学究更生出一份好感来。
竹林并不大，回过神来便已经到了学堂，这学堂与我来时方向正背着，难怪我经常来这竹林，却不曾发现这雅致的学堂！
这学堂距离最近的村落有一段距离，因而并没有乡里人们日常往来的吵闹声，是一个幽静的好地方。青石板做成的台阶两侧长了点点青绿的苔藓，大抵是才初春的缘故，并没有很绿，只是同树叶的小芽儿一样，才微微冒了头。
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台痕上阶绿啊。我在心里这样默默想着，这时候年轻的学究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应该没有说出来吧？
我挠了挠头，暗下决心一定要改掉这个一思考就进入忘我世界的毛病，却忽略了年轻学究看我的时候，眼底的那一抹笑意。

因为是乡间学堂，学生的数量并不确定，再加之今日又是新的先生来讲学，并不识得各位学子，这让我可以很好地混入其中。
找了一个空座坐了，就听见年轻学究的声音响起：“张教授回乡了，今日起学堂由小生来授业，我单姓吴字，诸位弟子可唤我吴教授。”
“吴教授。”学生们齐齐地向他鞠了一躬，然后落座，我亦如是。
在别的学子翻书的间隙，自小就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我偷偷抬起眼，直勾勾地盯起这位新上任的教授来，此时的他不如竹林里遇到时那般温润亲近，眉宇间添了几分威严的气势来，就好像，那曼妙水墨画中添的一笔浓墨般令人觉得新鲜，却又恰到好处。
也许他本该是这样的，一个奇怪的念头从我的脑中冒了出来。
“没带书？”水墨画开口了，薄唇吐出的短短三字却是把我拉回了现实，还是被众学子行注目礼的尴尬现实。
“吴教授，学生……”
正要辩解，却对上了他含笑的眸子。

“无妨，我这本与你。”吴教授把他的书放在了我的桌上，轻轻的啪嗒一声，似乎在我的心上敲了一下。
什么嘛，还以为要为难我这个“有缘”的“学生”。
“多谢吴教授！”我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向吴教授投去感激的目光时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我，而是已经转身到另一边检查学生们的书了，于是我只好收回目光低头去看那本已经翻开了的书。
逍遥……游，咦？
“自上次的后一段开始吧。”
吴教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学堂的中央。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念《逍遥游》，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随着他顿挫的语调，一个又一个的句子浮动起来，组成了一幅幅会动的画。我看见了积水小潭里的一叶为舟，看见了搁浅在小潭里的茶杯，更看见了那一只乘风而起的大鹏。

大鹏的翅膀伸展开来，像是要碰到天边的云，旋转上升的飓风承托着它，带它飞向远在南面边陲的天池。
“此段何意，有弟子知否？”吴教授的提问又一次及时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抬头看着他，想象的画面是消散得差不多了，但吴教授好听的声音还在我耳畔回响，方才因为紧张和兴奋便忽视了，现在想来，吴教授的声音也是我听过的里面顶好的。
大珠小珠落玉盘。
绕梁三日而不绝。
脑海里自行跳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词，说是拿来描述乐曲的吧，却真能描述我此时的感受。
看来我多读书还是有好处的，老天爷派了个这样的先生给我，有机会我定要让他多给我念念诗文！
难掩兴奋的我搓搓手，忽然眼前的光被遮住了大半，啊呀，吴教授何时踱到了我的身边！我有些心虚地抬起头来，对上了他比之前还要严肃的面庞。
“无人答吗？”吴教授似乎有一点不快，他提高了声音，视线却只在我身上。

学堂里此时静得可怕，许是众学子对新来的教授不熟，又怕回答说错了话落个坏印象，于是都不敢接话，一时间，只听得窗外风吹起竹叶的簌簌声。
“此段，以潜水不能覆大舟，杯水能负芥而杯胶为喻，以表鹏鸟的逍遥也是有所待。”
吴教授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一样因为无人应答而生气，相反的，这时的语气比之前提问的语气柔软了不少，就和刚刚读文段时的一样，我几乎又要陷入这温润声音描摹的意境里，但事不过三，我及时收回了自己发散出去的联想。
学子们出梦初醒般地提起笔，低头刷刷地在纸上记下吴教授的话来。
吴教授确实是配得上适才随口说的“一表人材”这四个字的，也许还要添上才高八斗才够，我暗暗地想。
再次抬起头时，吴教授已经没有在看我了，他点了一个学生继续念后段文字，说真心话，那念的磕磕巴巴的，着实折磨我的耳朵。
但这段正是我出门时未曾读到的地方，于是我只得忍住没有走神，好听听这位厉害的吴教授怎么讲解。

“蝉与斑鸠不解大鹏为何要飞九万里，此喻意在何为，有弟子知否？”
吴教授又一次抛出了问题，这让我觉得很新奇。先前我也曾几次在别的学堂门口张望过，但看到那些老学究都是满口的君臣父子、之乎者也，学子们只是摇头晃脑地跟着诵读，我便看不下去了，因此虽喜欢读书，但对学堂着实是没多大好感的。
但这一次，吴教授让我感受到了很不一样的授业，于是我终于挺直了背正坐起来，决定认认真真地聆听他的教诲。
“吴教授。”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学子大胆地发言了，吴教授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子以此为喻，以表小人物格局之小，只重眼前，不明大人物之志。”
“说得不错。”
吴教授夸奖道，其他学子闻言都发出赞同的声音，以庄子当时的境遇，确实是没有小人物明白他的大志向。
可我又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意义，便抬眼去瞧吴教授，他的眼里看不出什么赞许，只是用目光在众学子身上游走，略过方才他赞许过的弟子，最后又落回我身上。

我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觉得面颊有些发烫。
他……总看着我做什么？不会发现了我的身份吧？
还是说，在期待我的回答？
一上午的时光并不长，加之吴教授的授业又有趣，当学堂门口的摇铃再次响起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散学的时辰了。
学子们结伴陆陆续续地散去，我又坐了一会儿，倒不是回味精彩的授业，只是实在有个很在意的地方。
为何那个时候吴教授明明嘴上夸奖了，眼底却没有赞赏的意思呢？
是答案不合他意？
那为何又要夸呢？
庄子之喻，是否还有别的含义？
正苦思冥想呢，一声叽叽的鸟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原来是一只小雀落在了窗台上。
它似乎才刚刚出生没多久，连步伐都是不稳的，扑扇着翅膀飞飞停停，似乎浑圆的身体过于重了，而翅膀扇出的风并不够让它飞上枝头。
但它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反复地落到地上，然后又从地上跳回窗台，继续向高处的树枝发起挑战。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从椅子上猛然起身，那个答案，似乎是有了。
但吴教授此时已经不在学堂里了，可我明日不一定来得了，加之他的书也还在我手里，于是我决定亲自跑去还书，并把我的那个答案告诉他。
想必他还没有走远，若是跑的话，兴许能赶上吧。
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就迈开了，正要跑出门边呢，就撞上了折返回来的吴教授。
真是天助我也！
———如果除掉我那碰疼的脑袋的话。
“吴……教……授……”我揉着发痛的头，抱拳作揖给他赔礼，“抱歉……”
他也似乎被我撞痛了，把蒲扇往桌上一放，用手抚了抚胸口。
“无妨，只是下次不可再如此，若摔了可不好。”
“是……”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今日真是太莽撞了，一点儿也没“公子”的仪表，所幸这吴教授没生疑，不然可要把我这小丫头片子扫地出门了。
等等，若是他的话，也许不会赶我？

心中又冒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来，在我的世界里，吴教授有太多不同于常人的印象，因此不可用普通旁人的方式来揣测他的意思。
他仿佛那凡尘俗子里独立的一只鹤。
“小公子怎得此时还未归家？”吴教授用手拂开挡着眼睛的一缕发丝，在我眼里，就好像仙鹤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正在对我这只莽撞的小雀发问呢。
“吴教授，今日授业时，那蝉与斑鸠之喻，弟子有疑问。”
小雀虽然头还嗡嗡，但正事还是没忘的。
“小公子但说无妨。”
“若要说小志不及大志，此意定是有的，只是弟子觉得还有第二种解读。”我顿了顿，抬头去看他的神情。
他果然很在意答案般地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全然投注在了我的身上，同适才授业时一样。
“蝉之鸣叫，不过一夏而已；斑鸠之飞，距不过三尺树枝之间而已，此等小物虽不及大鹏，但于其之生命，也已足矣。”
“嗯，不错。”

这一次的夸奖显然是真心的，因为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光亮。
“但虽如此，蝉与斑鸠芸芸，其乐终究平凡，大鹏之志与乐，仍是孤独的。”
说完我叹了口气，这不说还好，一说就又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人们都说女子只要贤惠，再找个好夫家，便是顶好的幸福了，可我却不愿学那讨好男子的一套规矩，于我而言，男子如何比得读书吟词。但若是有志同道合的男子，那便是神仙眷侣了，是纵然千金也换不得的快乐。
只听他轻笑了一声，好看的眼睛瞥向我，道：“小公子叹气，是自比大鹏？”
我迟疑地摇摇头，答道：“弟子才疏学浅，若要论大鹏，必然是吴教授了。”
他闻言不置可否，只把目光往天上看去了。我也跟着仰起头，看那如同大海般广阔碧蓝的天空，几朵白云变换着各种形状飘飘而过，终是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但是我想，就像初生小雀终会飞上树梢，大鹏也一定会拥有属于它的东风吧。”

万物都有它的时节，就好像春之嫩芽，夏之粉荷，秋之硕果，冬之皑雪。有时不是没有，只是时候未到。
“那个时候的大鹏一定很快乐。待它乘风而起之后，旁人也才会发现身边竟是有大鹏的。”
我自顾自地说着话，全然没看到吴教授看我时目光里闪烁的光芒。
“在小生看来，小公子也是鹏。”
他好像也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一边说着还一边朝我走了几步。
我不解他的用意，便没让路。眼看就要走到我的跟前，他却依然没停下脚步。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的心里有一丝丝慌乱起来，于是将右脚往后撤步，不想脚后跟撞到了桌腿上，看来后路被桌子堵住了。
眼看他越走越近，我的心此时已经快如擂鼓，这个距离，我几乎能看见他额头的一层薄汗。
“吴教授……不……”
“怎么？不愿还我的书吗？”我睁开眼，发现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的手里多了一把蒲扇，眼里似乎还有狡黠的光闪过。

所以他刚刚是要拿走我身后桌上的蒲扇！
我尴尬得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并且狠狠地教育了一下自己莫忘身份，我现在可是男的！男子之间就算抱一下无妨啊。
“不敢不敢，许是刚刚撞了，这头有些后知后觉的晕。”我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头，然后把手中的书递上，“今日再次多谢吴教授了。”
他接过书，似在喉咙里闷闷地低笑了几声。
“小公子客气了，此师者之本分，小公子聪慧过人，是读书的好料子，还望莫要放弃课业啊。”
“是，先生。”
他说完这话就走了，摆了摆手和我话别，我看着他挺拔的背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排除万难继续读书！不负先生，更是不负了自己。
然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和吴教授的这一别，竟成了后来漫长岁月里我反复回味的桥段。
因为后来的日子里，我再也没回到那个坐落在竹林边的学堂听他授业了。
但此时此刻，这东溪村的小学堂门前，只有一个欢快的少女和不知何时变得轻柔了的东风。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