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

我害怕失去，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东西并不多，性格孤僻导致我没法在学生时代交到朋友。每次在学校里面看见三五成群的同龄人，总会觉得大概自己不属于这里。
所以我总是出逃，上学期间喜欢坐在班级的角落，因为班主任是个开明的人，愿意让我们自己协商座位，因此可以轻易地拿到自己喜欢的位置。课间我喜欢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这样不会有人打搅我，实在坐不住就到教学楼背后的花园走走，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喜欢腻歪的小情侣。
周末和放假时间我也选择单独行动，虽然宅家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但怎么说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太久，慢慢地都感觉心智不健康了。
我很喜欢自然，我爱吹四月中旬的风，它是浓郁的，和秋风比起来好比酸奶与清水；我爱八月初旬的夜雨，凶猛狂暴；若非得选出个最喜欢的，那一定是深秋无风的湖面，其他人喜欢把眼睛比喻为湖面，那为何不把湖面比喻成眼睛呢，地球的眼睛，自然的眼睛，我的眼睛。
如今到这个时候回忆起来，不得不庆幸当初自己有这样的癖好。
我遇见她，就是在这样一个深秋的湖边。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公园，我来这里只因为两点，一是这里的湖相当美丽，二是位于市郊，鲜有人知。可很不巧，那一天并没有如愿得到无风的湖面，萧瑟的秋风带来阵阵凉意，我不禁把外套裹得更紧。可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秋天，她身穿纯白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湖边，涟漪一次又一次地打在她的冻得通红的脚踝上，可她却不为所动。

没有感觉，没有温度，就好像一座雕像一样。
但，雕像不会自己一步步走进湖里。
我花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从拉回岸上，秋风一吹，寒冷更加清晰地往我的骨子里钻。可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学着样给她做心肺复苏，终于在我做到第五次人工呼吸的时候她总算醒了。
后来她成了我第一个朋友，我和她常常在那个湖边碰面，她从来不主动开口，也不提及那次未果的自杀，我于是也不再过问。我告诉她我在学校里面的事，告诉她我很讨厌那些聚在一起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告诉她四月的风，八月的雨，告诉她我有多爱这个世界，但有多不喜欢这个世界里的人。一般她不会给出回答只是沉默，于是我也便不说话了，只是陪着她，看着她，最后把她送到家附近，并告诉她自己下一次会什么时候再去湖边。
大概，是在一年之后，似乎是春天了。那一天，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话可以分享给别人，好像支撑自己走到现在就已经耗尽我所有热情了。但是，但是啊。如果我不去支撑她，不来陪着她，她会不会再次选择死亡呢。至少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和她还算和谐地活着了吧。
啊，湖里到底有什么呢，在学校外面到底有什么呢，远方到底有什么呢。

“我说啊，我可能今年秋天，就要离开去别的城市了。”
没有回答。
“毕竟已经高三了。以后就只有寒暑假可以来这里了。”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你这一年以来，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你的过去究竟好不好。”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没有味道。
“但不知道为何，蛮奇怪的，我希望我不在之后，你也可以好好生活。”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温度。
我很想说，一定要好好地等着我，等着我再来找你。可我应该说吗？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说到底，我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抽泣声，是抽泣声。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湖边，涟漪一次又一次地打在我的脚踝上。一双手拉住了我的衣角，多么白皙纤细的一双手啊。
她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摸着眼泪。
“我不要...拜托你不要...离开啊！”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
“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不被人需要，不被人认可，父母也总是在忙，究竟，究竟！究竟我应该去哪里呢，我究竟应该呆在谁身边呢。”
她突然抱住我的双腿：“不要再向前了，不要去那个地方啊，拜托了...呆在我身边吧...就这样就好，我就这点要求了，有你对我说说话，我就已经满足了。”渐渐的哭声变小了，湖面也平静了下来。啊，在春天，这样的无风天气真的很难得啊。我和她紧紧依偎在一起，并发誓绝对不会让这份幸福流失，绝对。

后来我和她去到了同一个大学，原来她就是我的校友，但一直以来两个人从未注意到彼此，直到那个秋天。毕业后我们回到了家乡，按部就班地找到了工作，同时在她有钱的父母的帮助下买了一所小房子。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类型，于是没有交任何朋友，两个人之间只有彼此，尽管这样的生活可能在别人眼里是非常艰难的，但我们仍感到十分幸福。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那个湖边散散心，那么多年过去，之前的市郊也成为了繁华的高新区，花园不仅比过去更精美了，来来往往的人也远比过去多很多。
那段时光，是我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幸福时光，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告诉我她最近在看的书，风吹拂，她的发丝在我眼前飞舞，把我催眠引入绝妙的梦乡。
我二十八岁的夏天，她怀孕了，看着她渐渐隆起的小腹，我的幸福也一天天增加。数着肚子里那个新生命降临的倒计时，我也做好了为了孩子勇敢踏出第一步，去接触外界的心理准备。
写到这里，我已经抑制不住想要哭泣的心情，那个我最爱的人，却就那样离我而去，我没能守住她，没能实现在湖边许下的约定。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大概是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刚出生的那一刻像是天使来到我的身边。可是，她因为难产，去世了。

我把孩子送到了父母家，我没办法面对她，看见她总是会想起在湖边的白衣女子，并且一想到连她都终有一天离我而去，我实在没有勇气抱一抱她，温柔地用脸颊蹭一蹭她，我做不到。
之后的日子，我失去了时间感，只能大概估计现在是什么季节，我也不再爱自然，每天草草混底薪就回家喝酒喝到睡着，不这样做，我没办法合上眼。
过了多久呢。
一天，我从便利店买了啤酒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了一个男人，他站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呆呆地站着。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就好像一座雕像一样。
我认识了他，他告诉我，他是一个诗人，一个不太出名的诗人。
我开始和他一同喝酒，酒会过半便开始大吼大叫，他给我念他写的诗，我便拍手叫好。
我问他，那一天他究竟在发什么呆，他说，那一天，有一只鸟在那块空地上死了，他在祭奠他。
为何？我问，不就是只鸟吗？
“喂喂，你知道那天是什么季节吗，可是春天啊，在春天死去的鸟，很有意境吧。”他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祭奠的，每个生命的出生都是不容易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更不容易的。动物们可以依靠野性本能而活，去厮杀，去捕食，去与这世界和谐共处。人呢？人也是动物，但人不会像动物一样活得简单。”

我沉默了。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下去。
“你说，人是如何努力活着的呢？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只有这一点。当失去最后这一点希望，只能去死了。”他狠狠地戳了我一下头。
“但是爱可以拯救一个人，你能明白吗，爱！不过你这样冰冷的人，估计也理解不了吧。”
他又喝了一大口：“不过，一个没法爱别人的人，没法被别人爱着的人，自然也不存在什么活下去的意志吧。”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那个在春天祭奠飞鸟的诗人，最后在一个美好的清晨，自杀了。
他在去世前，给我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道：“你一定有什么人需要去爱吧，也一定需要有人来爱吧。不要再让自己遗憾了。”
第二天，我把我的女儿从父母家接了回来，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已经五岁了。
我的女儿渐渐长大，她上小学了，结交了很多朋友，有一年她叫了她朋友来家里做客，我给她买了个很大的蛋糕，睡觉前，她轻轻地给了我一个吻。她上初中时成绩非常好，尽管我在学习上并没有帮助她什么，但她还是一个人完成的非常出色。我知道单亲家庭对她而言是种成长的负担，所以我尽可能地在生活上给予她帮助。有一次我问她，只和爸爸一个人过会不会寂寞，她说不会，因为她知道妈妈是为了让她诞生到这个世界上而离开的，是她夺走了我最爱的人，怎么会对爸爸不满意。她说，最喜欢爸爸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很久，但心里是甜的。
高中的她，好像交了男朋友，我隐约察觉到了但是不打算做任何干涉。因为我明白，她有爱别人的权力，也有被别人爱的权力，只是偶尔接她回家时看见她幸福的笑容，都会让我想起我的妻子。尽管我一直很担心她会不会在感情上受到伤害，但最后是我多虑了，他们两人最后结为了夫妻，成家立业离开了我。
我也成为了一个老头，有空了就到处走走，看看身边的人们，他们正在怎样活着，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渐渐不再喜欢看自然，自然永远是自然，但人不一样，人是丰富的，正因如此，人也是美丽而脆弱的。
老年，我总会想起过去的日子，童年时候，我和我的父母，尽管争吵不断，但仍然十分温馨；会想起，年轻时，那个白衣少女，和湖边相拥的两人；会想起那个诗人，那个明明心力交瘁，自己已经失去了活着的勇气，但鼓舞我好好生活的诗人；会想起我的女儿，安抚我内心的天使。
我多么想，再见见他们啊，再和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我一路走过来，真的很坚强很不容易呢。啊，告诉我吧，地球的眼睛，春天里逝去的飞鸟，我有做到好好活着吗？
凡间下，夕阳中，一位孤寡老人独坐长椅，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人。

“姑娘，你长得好像我妻子。”
一滴泪从女人眼角滑落，老人站起来去附近的花丛中将一朵芍药采下，然后送给了她:
“如果你见到我的妻子，记得告诉她，我一直在这里等她。”（部门大佬们提供的素材，感谢它给予了我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