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邬歌，我今天可乖了，有吃晚饭呢！”
“邬歌，我这周末要去巫山啦，你不是说那是个人间仙境，适合我们这样的神仙眷侣吗？”
“邬歌，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喜欢着怎样的女生呢？”
“公子，你回来吧，我，我不能没有你啊。”
公子也是邬歌，这是小情侣无意嬉戏打闹时的昵称，邬歌说他很喜欢我这样叫他，也就保留了下来；邬歌还说我要好好吃晚饭，这样胃病才不会发作。邬歌也说过他喜欢重庆的火锅，喜欢云雾缭绕的巫山，有一天他会在这人间仙境下向我求婚。他说的话，我一句一句，都认真刻在心里，每一句我都深信不疑，可是，说要在巫山下向我承诺的他，却先缺席了我的未来。
所以最终，我一个人来了。他不会陪我，所以我，一个人来了。
“那个山叫神女山，看得到不？那个转角就是神女等她的公子的地方。”老人家一边划着扁舟，一边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起巫山神女的由来。

是啊，神女没有等到她的公子，正如我等不到一个叫邬歌的男生，公子去了哪里呢？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感伤之中。
“女娃娃，到了。”老人家朴实地一笑，把我的思绪召了回来。
停舟的地方是神女山山脚下的小木桥，我向老人家道了谢，便下了舟。站在山脚下抬起头，头顶一片云雾缭绕，连山腰也是若隐若现，倒让人疑惑是否真的有一个神女住在这云雾里。
沿着木桥小心翼翼地走着，一片片水雾在脚底开了花。
“巫山很少有晴朗天，总是弥漫着雾气，可美了！珊珊你知道吗，巫山还有一个传说，里面住着一个窈窕淑女，大家都叫她神女。神女身上穿着薛荔和女萝，笑起来含情脉脉，眼带柔波。”
“哟，别忘了你女朋友还站在这里。”说罢我作势要去揪邬歌的耳朵，他求饶着躲开了。
当我发现一条通往山上的曲径时，已经在心底把邬歌又回忆了一遍，其实巫山神女的故事我已经听邬歌讲了许多遍。

她披戴着薜荔、女萝、石兰和杜蘅，乘着赤豹拉的辛夷车，车上插着桂枝编织的旗，身边跟着长有花纹的花猫。美人永不迟暮，等待着她心爱的郎君。
“那她等到她的郎君了吗？”我歪着头问邬歌。
“好像并没有，可是屈原也没有告诉我们原因啊。”邬歌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把抱住他的肩膀，“神女好可怜啊，嘻嘻，幸好我已经等到啦。”
过去有多少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欢乐，如今就有多少我一个人的忧伤，当熟悉的心悸又一次朝我涌来时，我已经不知不觉中沿着曲径走了很远。一阵阵痛感使我迫不得已扶着手边的树干蹲下来，闭着眼睛，听到树林外传来声声鸟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位姑娘，你还好吗？”一声清灵的问候传来，我缓缓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与我同龄的女生的嫣然一笑和她怀里一只花纹奇特的花猫，站起身再定睛一看，女生穿着古风的长裙，披肩是用某种植物的叶子编成，腰带也是植物的枝叶简单充当的。

最吸引人的还是女生笑起来嘴角的两滩梨涡，让人移不走目光。
“喵呜~”女生怀里的花猫一脸“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不屑，慵懒地叫了一声。
女生笑着摸摸花猫，“小狸乖，这位姑娘你没事吧，要不去我家歇歇。”后面的话是对我说的。
“嗯嗯。”我的心悸其实已经慢慢平复，女生全身上下的灵气吸引着我，走近她。
女生抬起手，用长长的衣袖轻轻一挥，细长的树枝也摇摆起来，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路两旁开着颜色雪白的花，“跟我来吧。”
我紧紧地跟着女生，没有注意到身后再次紧闭的树林。
“进来吧。”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个洞穴前，洞口不高，刚好够女生的身高，小花猫一到洞口就从女生怀里跳了下去，女生回头笑着招待我进去。
跟在她身后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天上的朵朵白云似乎就要掉下来了，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大片池水，冒着阵阵云雾，池子旁有石凳和石桌，女生指引着我坐了下来，然后随手摘了一片树叶盛了一勺池水递给我，“喝点水吧，姑娘看起来已经无碍了。”

我迟疑地抿了一口，却异常清甜，“真好喝，谢谢你啊。”女生的古风衣着，洞穴里的家，甚至颇有灵性的花猫，都让人心生疑惑。
也许是看出我一路的惊讶，女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嘴角上扬出好看的弧度，“其实姑娘不用太惊讶，我叫神女，居住巫山已经数千年了。”
啪地一声手中的叶子落地，我来不及为我无礼的行为道歉，一脸震惊地望向女生。
“是不是，吓到你了？”神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不是，那他最后到底有没有来找你呢？”当我接受了眼前样貌姣好的女子就是神女后，下意识问出了困惑许久的问题。“既然你那么喜欢他，能让一个神女如此倾心的人，他一定是对你很好吧，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失约呢？”
也许是许久没有人提起过公子，神女脸上出现了几秒钟的迟疑，缓过神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有有缘人来到此地，既然姑娘如此感兴趣，我可以和你说说我和公子的故事，”神女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那次约定，我早已知道他不会来了。”

什么？早已知道？我心里更多不解溢了出来。
神女的目光投向云雾，眼神也变得迷糊起来，“在没遇到公子前，我已经忘记在巫山居住了多久了，似乎从我存在起，就与巫山联系起来了。以天池为饮，采摘灵芝为食，与文狸为伴，我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到遇见你的那片树林，拾落花嬉戏。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沿路采摘灵芝，突然发现有一位公子躺在那片树林里，话说回来，你是那么多年第二个出现在这里的人，那天公子穿着打满补丁的青衫，脸上都是泥土，看起来精疲力竭的样子，我就把他背回了这个洞穴，用池水微微擦拭他的脸，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的。”说完，神女停住了，似乎在回忆着几千年前的良人俊朗的模样。
“然后呢？”我忍不住想要听下去，顾不上礼节。
神女笑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忍不住盯着他的脸许久，他突然就睁开了眼，一双无辜迷茫的眼睛却特别清澈，似乎装了一颗耀眼的星星，我就是从那一眼，开始对公子倾心的。

“‘这位姑娘，是你救了我一命吧，不然这荒山野岭的，我早就被无名野兽叼走了。’这是公子醒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后来公子和我说起他的故事，原来公子爬到巫山高处，是因为听说这里有延年益寿的灵芝，他的母亲病重卧床许久，正是听了他人的传说来到了这里，却不知怎么晕了过去。”说罢，神女将掉下的头发拢到耳后。
“后来呢，公子找到灵芝后回去了是吗？”我知道常年以灵芝为食的神女一定会给公子他想要的东西的。
“是的，灵芝对我来说不过是平常植物，我给他了，他父亲已经离开了，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很无助，我很想去抱一下他，却没有什么身份。”说到这里，神女眼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那他可以回来找你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神女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说，“是的，我没有办法穿过树林去到凡间，这是天帝对我的禁锢，所以离别那天我和公子约好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让他再来到树林。但，其实我知道，离开了这里之后的人都会失忆，这是天帝为了保护这块净土的又一方式。”

“失忆？所以我离开以后也会失忆是吗？”我小声嘀咕着。
神女似乎没有听到我的碎碎念，继续说出后续的故事“但是，到了那天我还是去到了树林，我想，万一，万一有奇迹发生，万一天帝这次忘记抹去他的记忆了。我来到了第一次遇见他的那棵树，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深夜，原来，不会有例外。”
神女的语气透露着让人心碎的难过，我直接站起来越过石桌，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这个时候，明明有点放晴的天空突然昏沉，雷声滚滚而来，雨水似是倾盆而下，拍打着洞穴外的岩石，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我也恍惚了。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公子失约后神女失魂落魄回到了居住之所放声痛哭，此时天雷滚滚为她哀鸣。这就是巫山神女的故事。”听完邬歌的叙述，我已经想象到神女有多难过，忍不住垂下了头，邬歌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说，“没事，这不就是神话而已吗？别难过啦。”

“如果有一天你也离开我的话，我会比神女更难过的。”
“我当然，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呀~”
“后来，我试着闯出树林，我想无论如何让我再见他一面吧，一面也好。”神女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回忆，我也从那段甜蜜时光里醒了过来，“可是，也许对你们来说是平常的乡间小路，在我眼里，却是满岩石，葛藤四处缠绕。我硬闯出了树林，脚却被沿路石子锋利的棱角刮伤，最终还是被天帝发现，押回了这里。还，还加强了树林外的结界，我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神女，但是我从心底涌上一阵阵悲伤。
“姑娘，你也不用安慰我，我只是第一次遇到人，还能提起多年前爱过的人，我已经很开心了，现在他不知已经转世多少轮回了，我就在巫山等着他，也许哪天就回来了呢？”说罢神女浅笑，似乎这个执念会有实现的一天似的。

“看来你已无大碍，姑娘你回去吧，不要让家人着急了。”收拾好心情的神女提醒我该回家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邬歌离开世界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我不知道依靠着这棵大树歇息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云雾密布的天开始放晴，我下意识地朝那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发了一句话，“公子，我已经到了巫山了，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你一定也在想我吧，只是没有时间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看看我。”
我知道手机的另一端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我一步步朝山下走去，用背影去告别一段故事，可是是什么故事呢，就好像做了一个混沌的梦，什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