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毛蛋的幸福理论
2023-11-30 来源:百合文库

再次踏上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心情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激动,或许是因为这里已经并非我曾熟悉的地方了。我从火车上下来,听着耳边站台喇叭的声响,心中如此想到。
本来我认为自己会愤怒,或者悲伤,然而这种感情一个也没有。
脑子里想的都是些无聊的事情,脚步却并未因此而放慢。走出了车站,心灵却慢了脚步半拍,奇怪的心情姗姗来迟。
我不能肯定的说这份心情是我踏上这片土地之时而产生的,毕竟它晚了一步。它也有可能是我走出车站之后,看到了那个我曾经吃过早餐的早餐店和那个我曾经看腻了的车站台阶下的水泥地上的几点梅花脚印(我感觉大概率是某个流浪狗在水泥未干的时候踩上去的。)而产生的。
这是一种类似于荒诞的陌生感。就像是你一直认识的某一个字,突然之间忘记了怎么写,甚至怎么能想不起这个字的样子,再次见到这个字,会惊讶的想,原来这个字是长这种模样的吗?
那个早餐店和狗脚印也是这样,过去它们一直是我身边理所当然的某种东西,潜意识里我认为他们是属于我的生命的某种部分,我无法想象失去它们时的我。然而我还是失去了它们,再次得到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心情,我怎么会把这种东西,当成不可失去的呢?

“阿毛,这里这里。”
奇怪的心情并未让我沉迷太久,就已经听到了旁边呼唤我的声音。这是我姑姑的声音,我过世父亲的姐姐。
我这次回来的目的,也是因我的父亲过世的事情,可对于这种事情我没有一点点的实感。
一般人如果家人过世,他们的心情应当是如何?除了少数特殊的人,应当都会感觉到悲伤吧,我悲伤吗?我问我自己,我完全体会不到悲伤。
我看向我的姑姑,她和我印象中的样子也不相同了。头发变的花白,脸上也多了很多皱纹,身体也显得臃肿。
我尝试在她的身上找到我熟悉的姑姑的影子,但是却什么也找不到。
她不是我的姑姑,我想这样告诉我自己,心中有个声音确定的告诉我“她就是你的姑姑。”
我的姑姑看到我回头看她,下意识的咧开嘴想要礼貌的微笑。但她或许想到,在这种时候笑是很不恰当的,于是她带上了悲痛的表情,对我说“阿毛,走吧,去看你爸爸。”
我本能的点头,目前的我思想还在天空,存在此处的是上了发条的人偶。
跟着她上了来接我的面包车,开车的是我的姑父,见了他我象征性的叫了一声姑父,便就坐在车上不语。姑父同样是象征性的对我点了点头,他们或许以为我是沉浸在悲伤之中,然而并不是,目前我的脑子里充满奇怪的思想。而思想和身体分离,成为了两种不同的个体。

这一切的一切,都感觉那么不真实,我无法想象那个给我带来了无数痛苦的父亲会这样轻而易举的死去,也无法想象我身边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材臃肿的女人是我的姑姑。连火车站旁边的那个早餐店和水泥地上的狗脚印,都感觉似原来那么真切。
如果要让我承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我反而觉得我不小心踏入了一个其他的世界,目前身边的总总都是发生在其他世界上的事情反而觉得更加可信一点。
我的脑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路上姑姑不时地和我搭话,我随口敷衍着,之后想到这里我一句也记不清当初说了些什么,就这样,到了家里。
回到家里,入目的首先是父亲的灵位和其中的黑白相片。
姑姑姑父把我送到家,松了口气,如同完成公司上级领导交给自己的某种任务。随口又说了几句无意义的客套话,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我看着父亲黑白相片上他的笑脸听着姑父的面包车引擎声音越来越远,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明白了,我从未见过父亲生前有这样的笑容。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并不开灯,在这个昏暗的小屋子里,我才有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屋子里的一切好似都和原来一样,黑暗给了我安心感,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我,初中刚刚毕业,在家无所事事,就听了我堂姐的话,和我堂哥一起去了外地打工。
那时候的我毕竟还是小孩子,吃不了苦,只工作了一个月就不做了,工资却要下一个月才能够拿到,于是我就对我还在继续这里工作的堂哥说“那我这个工钱,就等你下个月帮我拿好了。”
我这工钱,终究还是因为某种关系没有拿到,我因此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恐惧,躲在了这间小屋子里。
这样说起来,总感觉我这个人太过于脆弱。只经历了这种说不上大的挫折就一蹶不振。如果单纯只是这样,我确实是无法反驳。不过,事情却比我所说的要复杂的多,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却不想多说。
我这种态度难免会让人感觉狡猾,会让人觉得我在为自己的脆弱辩护,而又提供不了什么准确的证据,便随你们怎么说好了,人想要理解他人的心情总是不那么轻松。
那件事之后我和我堂哥大吵了一架,我是认为自己没有错的,直到现在也认为当时的我是有权利和堂哥堂姐争吵。
我的爷爷奶奶那个时候劝我,说只是两千块钱(当时我工作的一个月工钱大概是两千块)的事情,让我不要闹,给别人看笑话。实在不行他们自己愿意把这两千块代替我堂哥补偿给我。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在乎的是这两千块呢?
我和堂哥是从小一起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我从小就认为他们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人,明明如果我的堂哥真的缺少这两千块,我可以直接送给他们的。
堂哥以不是我自己人。
虽然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人的堂哥已经因为此事不在属于自己人了,但是爷爷奶奶还算是自己人的,他们应当会为我做主,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并非如此,他们只是一味劝我不要闹,并没有为我做主的打算。
“为什么你们一直劝我?明明我是受害人,为什么不帮我做主?难道是我做的错了吗?”之后的我在他们的脸上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类似于对陌生人的不耐烦的表情,和随之而来的那句带有愤怒的“听话”二字。
就这样迷迷糊糊,我睡着了。度过我回家的第一夜。在熟睡中,我做了梦,梦到的是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八岁,家里养了一只大黄狗,这条大黄狗是我五岁的时候从一个满月的狗崽养大的,是我最好的伙伴。
我并未为这条狗起名,因为这条狗对当时的我来说就是唯一的狗,不需要名字这种代号来和别的狗做区分。如果我说狗,那么肯定指的就只是这条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狗。

这条狗总是在院子里的角落用铁链绑着,旁边就是用红砖和玉石板(一种灰色波浪扁平的建筑用料)搭的简易狗窝。它从不挑食,我们喂什么它也就吃什么,但却没有营养不良的样子,长的十分健美漂亮。
有生人来到,隔很远它就能感觉的到,然后汪汪的叫起来。有时我也会把它从铁链中解开,和它比赛跑步,没几步我就被它甩的完全看不见它的影子,但是只要我大声喊上一句“狗!!!”它就飞快的跑到我的身边围着我摇尾巴转圈圈。
某天来了个陌生人,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迷彩外套,骑着机动三轮,三轮上有数个铁笼,有的空着,有的关着一些萎靡不振或叫声声嘶力竭的狗。
我亲眼看着那个头发乱蓬蓬穿着迷彩大衣的陌生人,从三轮上拿出一个长长的铁钳子。这铁钳子前段是有一个盘子大小的圆弧,这个人就用这个铁钳子的圆弧夹着了我的狗的脖子,直直的提起来塞到了机动三轮的某个空笼子里。我看着我的狗,我的狗不住的哀鸣,这声音让我想到之前不小心猜到了它的尾巴,当时的它就是这么叫的。但多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隐隐觉得,我以后,应该是再也见不到我的狗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手机的铃声加上胸前压抑着的重量给弄醒的。
我之所以做梦,和胸前压着的这坨毛球肯定是有直接关系。
刚刚睡醒的我并没有去想这胸前的毛球是怎么回事,而是先下意识的拿起了手机接通了那恼人的电话。
电话是我母亲打来的,这点并不让我意外,因为会给我打电话的除了推销手机套餐和拨错电话号码的就只有她了,她打来电话的目的也是因为听说了我父亲的事(这点反而让我好奇,究竟是从何得知,但想到她们村里也有不少人在这个县城,怕是他们告诉了她)。
接到我母亲的这通电话,我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厌烦无聊,她和我的姑姑姑父一样,本身也并不关心我的父亲死活,她甚至很可能怨恨他。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再他死后表示悲痛或哀悼,这让我觉得十分的虚伪。更让我难受的是,我也要表现的虚伪附和他们的话,不然就会搞出大乱子,这点我在之前说过的事情上已经有过经验了。
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可怜人,毕竟是苦命嫁给了我父亲。
关于我的父亲,我现在不想说,后面会详细再说,只能说他确实有些不地道,喜欢喝酒,喝酒后会打人(他没打过我,但我觉得他给我带来的痛苦并不比动手打我要小)。我的母亲在我还不满周岁的时候抛弃了我,改嫁别人,这点我是理解的,但是理解并非就能够治愈一切伤痛。

我能够理解我的母亲不逃离就没有办法生活,不逃离就会死在这里,但是我无法原谅她抛弃了我,独自一人离开了地狱。
我觉得这两点并不矛盾,而且我明白,不光我无法原谅她,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小时候她每到过年过节她总会回来看看我,买点衣服玩具啥的,我都会心安理得的接受,因为我知道,我不接受她会更加难过。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默契,他希望为我做点什么赎罪,而我则像是做买卖一样拿了她的东西喊她一生妈。
这种默契仅仅维持到了我二十岁,因为我二十岁之后,她就开始对我逼婚了。
我觉得这更能说明了她并非是真正的爱我。她的态度仅仅是和我一样,把感情当买卖,她一直觉得她对我有所亏欠,但这份亏欠也并非是完全无法补偿,只要到我成家,她就可以说她对我是已经仁至义尽,照管我倒成家立业了,至于我想不想成家?那就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了,比起儿子,我觉得我更像她的债主。
我又想起姑姑姑父还有她对我的父亲的哀悼。
他们不一定爱我的父亲,而是觉得出了这种事,就应该哀悼,他们觉得对于我的父亲有这么一种责任。
我对于我母亲来说也是一样,她不一定爱我,而是觉得对于自己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照管,就是一种亏欠,就是应该补偿,哪怕我对她说,你不提供这些所谓的“补偿”,我还能好过一点,她们也只会我行我素的去补偿你,因为她不是为了你而补偿你,而是为了让她们自己对你不那么愧疚。

如果说一个人爱着你,那么她肯定是希望你过得幸福,而不是要你必须结婚。
毛球被我起床的动静惊醒,对着我喵喵叫。
这个小家伙还幸存,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惊喜。它是我小学时代饲养的猫咪。
和狗一样,我没有给它起名字,但和狗没取名字的理由不同,仅仅是我懒得取名字,因为我没有把它看的太过于重要。
如果说没有给狗起名字是因为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狗的话,那么没有给猫取名字,对我来说只是猫和别的猫没有什么区别。
这只猫和我的缘分也十分的微妙。记得邻居的小孩,一个当时还能说的上算是朋友的胖小孩得知了我想要养一只猫咪,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小的可怜的黑色小猫。我对这只小猫十分的上心,用不多的零花钱买了猫粮,猫碗还有一个大篮子样式的猫窝。这只小猫十分的怕生,浑身还脏兮兮的,于是我就特意买来了猫咪专用的沐浴露,给它洗澡。洗过之后的隔天,它就什么也不吃,嘴里还吐出了粉红色的液体,又过了一天,它完全僵硬了,死掉了。
我现在养的这只猫咪,是那只猫死掉之后,突然闯入了我家的。
我见到它时,它正在吃我之前给那只猫撒在猫碗的猫粮。它和之前死掉的小黑猫不同,比那只小黑猫要大一些,看着应该有两个月左右,是白色的,但白的不纯粹,额头处有着些许掺杂不清的黄色。

它见到我了,显得很是害怕,浑身颤栗,对我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但没有停下嘴巴,大口大口的吃着猫粮,我当时因为之前的死掉的黑猫,已经对养猫没有太大的兴趣了,但看着它吃着猫粮,又想到已经买了猫窝,就并未赶它走,而是去拿了猫粮给猫碗又加了一些,这就是我和我的猫的初次见面。
和我的猫分别了有五年,在外的时候几乎没怎么想到过它,偶尔想到,也觉得怕不是早就死掉了,我无法想象父亲喂猫的样子。
还记得当初只是出门打工一个多月,回到家时这只猫都从原来的肥嘟嘟瘦成了皮包骨,更何况这已经是只老猫,就算是身体健康营养均衡,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但毕竟还没有死,而且从胸口上传来的重量也说明,它依旧还是肥嘟嘟的一只猫。
我把它从胸口抱下来,放到地上,它依旧冲我喵喵叫个不停,声音有气无力的,看样子虽然还是肥嘟嘟,但也饿了不少时间了。我找了一下厨房冰箱之类的地方,只找到了几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馒头和几根火腿肠,我把火腿肠剥皮放到院子里的猫碗,看着它吃个不停,回屋洗漱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去买点自己的食物和猫咪的食物。
我出门走向便利店,又从便利店离开,没有花太久的功夫,我是有目的的去购物,而非无聊逛商场。

买完需要的东西,路过了幼时那个送猫给我的小胖子家。我慢下脚步,心中想到,他如今怎样了呢?
当时我们还能算得上是朋友,经常一起去玩,后来是因为什么疏远了呢?
那只黑猫应该是导火索,看来因为那只小黑猫死掉的原因,他对我大概也有了点怨气。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小时候的我毕竟是愚笨的,有时候自以为是的做了些自认为对的事情,把自己的主观觉得是爱的行动强加于它物,但却对于它而成为了灾难。
或许走进去对当时的事情道歉是个好主意,但我却无法向那个方向迈开腿,现在的我,就算是认为是对的事情,也没有勇气去做了。
回到家,却看到了了一副让我意想不到的场面。
那个我给猫喂食的碗旁,把头伸进碗里里大快朵颐的却非我的猫,而是一条乳房耷拉着摇晃,大肚子的矮个子杂种狗。
这条狗黑白相间,身体矮小呈长条形状,是一只不只混了多少血统的杂种母狗。它的肚子很大,应该是怀了很久,快要生产的流浪狗。看它吃的狼吞虎咽的样子,应该是已经非常饥饿了。
四处观望,发现了我的猫在院子里的另一边,那曾是狗窝的杂货堆里窝着,看起来并没有被这只狗欺负的样子。

我有点犹豫,是否应该把这只狗撵出去。
犹豫间,就已经感觉到它在我腿边绕来绕去,不停的摇着尾巴。
我看了看手里的猫粮,又看了看这条狗,它见我看着它,显得更高兴了,尾巴摇的像是螺旋桨,感觉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一样。
我又看了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碗,心灵想着狗应该也能吃猫粮吧。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过去的梦,这次是梦到了小学上学路上经常遇到的一件事。
这条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有一户人家,这家里养了一条很凶的大黑狼狗。每次我经过这户人家,这条黑狗就会对着我一直叫,让我心烦。
所幸的是,这条狗是锁在院子里,每次它对我叫的时候,只能有一个头从院子大门的一块两个巴掌大的小门里露出来对我叫,总体是没什么危险。但是虽然没有危险,不爽总归是会不爽。
某天我拿了我的一个玩具枪。那个玩具枪是一个特别简陋,用橡皮筋作为动力的能发射豆子大小的弹丸的玩具。我就用那个枪对准那只黑狗在那个门上露出来,对着我狂叫的狗头发射黄豆,却没注意到旁边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在和别人聊天。
她看到我,冲着我吼起来,我却也觉得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心里感觉到有些许羞愧,逃走了。身后还传来了那户人家的女主人的吼声,和汪汪的狗叫声。

我被这汪汪的狗叫声烦的不行,心里想着,这不是我的错吧,这条狗无缘无故的恐吓我,不应该是它的错吗?为什么我要觉得愧疚呢?之后狗叫声还一直在耳边环绕,但慢慢的从凶悍转变成了类似委屈和凄凉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却发现耳边还存在着那委屈凄凉的狗叫声。
我看了看周围,还很黑,胸前的重量和窒息感告诉我,我的猫窝在我的胸口。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半。
我穿着睡衣下了床,猫感觉到我起身也从床上跳下来。委屈凄凉的狗叫还是存在,在门外院子里不停的叫。
我出了门来到院子里,那条母狗见了我马上向我靠来,在我身边摇尾巴。
我冲它大叫,把它撵出了院子外,把院子大门反锁,回到屋里继续睡。但是刚躺到床上,那委屈凄凉的叫声就又传到了耳朵里。
我坐起身来,准备去拿个木棒打它,把它彻底撵走。但是我刚下床还没出门,它就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没有声音了。我再次躺到床上,它就又叫起来,这委屈凄凉的声音好像在控诉我,但是它控诉我什么呢?我什么错都没有啊。
我索性起床不睡了。
来到客厅,看着我父亲的遗像发呆。我想到了我父亲对我的爱,那是我痛苦的源泉。

从小的时候,对于父亲的印象只有他醉醺醺的样子最为深刻,每次他喝醉后,就是我苦难的开始。
他对我非常好,不如说好过了头。他会无数次的问我,想不想吃这个,想不想要哪个,哪怕是我说不想,他也会重复无数遍,无数遍不厌其烦的说同一句话。
我曾经忍无可忍,对他发脾气。对他说我只希望他不要烦我。
接着是更痛苦的事情。他会对我说,我吃的一切都是来自于他,用的一切也都是来自于他。没有他,我过得会连狗都不如。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还会说,我是他最大的拖累。如果没有我,他会过的很潇洒,如果没有我,他能够赚更多的钱。
万幸的是,我大多数时间是跟随着爷爷奶奶生活。
我也不开灯,就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着父亲的遗像。
黑暗让我安心,我又想到当初也是这样的黑暗中,我足不出户的呆了一年,原因是我和堂哥一起出去打工,干了一个月之后我觉得这种工作实在是不适合我,就不在干了,然后回家,希望让我堂哥帮我在下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帮我领工钱。
回到家后,到了发工资的那一天,我的堂哥告诉我,老板跑了,所以钱拿不到了。当时我可是一点怀疑都没有,想着拿不到就拿不到吧,然而又是我的父亲,他不停的埋怨我,说我傻,被人欺骗了,自己的血汗被亲人欺骗了,因为这我和他又吵了不少次,直到我发现我堂哥还在那个地方继续工作。

之前的很多没有细想的不合理的地方都浮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感觉被欺骗了,但还是抱有一丝的希望,觉得可能是自己弄错了,就联系我的堂哥,问了几个自己的疑问,他却以沉默应答。
那是我最愤怒的一次,我愤怒自己被欺骗,我感觉到了背叛。
我对他说了很多不好的话,但我觉得我没有错。
我的爷爷奶奶劝我,甚至我父亲也在这个时候劝我了,真是奇怪,明明你没有做错事,但是所有人却都在劝你,让你别在做下去。
从那之后,我就躲在自己黑暗的小屋子里,如同躲在蛋壳里的小鸡。
我不愿意破壳而出,想要一辈子的躲在黑暗之中。但我的壳并非无坚不摧,反而它和蛋壳相同,十分的脆弱。
我的蛋壳被辱骂和生拉硬扯给打破,让还没有孵化的我强行出世,这就是我,发臭的皮囊包裹着死掉的灵魂,就和我最喜欢吃的食物——毛蛋一样。
我就是毛蛋,意味着夭折的死胎,生理上我依旧活着,但也只是行尸走肉,我的活着,和死了其实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这点我父亲和我不同,他虽然死了,但却在我这具腐烂发臭的身体上依旧存活。
就这样不知不觉东方渐白,虽然没怎么睡但却不觉得困。

我在厨房做了煎蛋,用微波炉热了昨天买来的馒头吃早饭。
今天一天也是不知道做什么好,说起来,我为什么要回来呢?明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了,但出于责任和常识,家里出了这种事情还是要回家来。
如果用理智去思考这种事情,就会觉得非常的荒谬,但生活里却处处充满这种荒谬的事情,最典型的就是过节的时候大家的应酬。
中秋和春节,大家花钱买礼物去送给亲人和朋友,送的东西都是大家平常几乎不会去用的东西。那些东西主要的作用就是送礼,而且价格虚高,东西的造价完全是不值得那个价钱。你花钱买来送我,我下次就要花钱买来去送你,这种事情怎么想怎么不合理,但是大家却都是这样做的。
实在无聊的很,有点后悔昨天出门没有顺便买点书回来。
空闲时间没有书看,觉得浑身不舒服,想到这里,眼角就瞟到客厅旁的架子上,还真有几本书,我走过去,发现上面放着两本大部头精装书。
我感到惊奇,我父亲和书,是无论如何让我无法联想到一起的两个东西,但转念一想,我对于父亲又真正了解些什么呢?就算是我了解的那些,也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了,这五年里我不知改变了多少,既然我能够改变,我的父亲和我之前的认识不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把这两本书拿起来观察,分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和托尔斯泰的《复活》。我拿起那本托尔斯泰的《复活》开篇就第一页就是几段出自《福音书》的对话,让我不喜。我合上书,放下了这一本,拿起了另一本,那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
消遣无聊的时光,用来看书总归是不错的选择。现在大多数年轻人或许会用智能手机浏览短视频或用手机游戏来消遣时光,再者还可以用电脑或主机玩网游或者单机游戏之类,曾经我也是特别喜欢这些娱乐方式,但我是一个特别容易对新事物觉得厌烦的人,刚开始接触到某种新事物时会特别上心,甚至说的上是狂热。但很快就会腻了,直到后来甚至连接触新事物这种事都觉得相当没劲。
我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用来思考,每次看到周围的人为了玩游戏或者谈恋爱付出大量的精力,我都觉得不可理解,当初我也是这样吗?怎么当时的那种感情一点也回想不起来。
回想过去会为了某种事物狂热的自己只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那么上心呢?但虽如此说,却并不代表我看不起当时的自己还有现在周围那些为了兴趣付出精力的人。毕竟他们是能够在这种事物上感受到乐趣的人。

要说人活在世上追求的是什么,每个人表面上看可能是不同的,但最根本是一样的,都是追求着自身的幸福。从这点来看,我很羡慕过去会为了兴趣狂热的自己和现在周围为了游戏付出精力的人。他们在向幸福这个目标的根本目的上是领先我的。
继续说看书。
其实我对书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是不厌烦,至少是感觉比玩游戏和智能手机要好的多。所以我虽然空闲时间不是在思考就是思考累了看书,但我并非是喜欢读书,这应该算是一种习惯,类似于每天早上起床的刷牙洗脸。
就我的经验来说,喜欢某种东西,反而是不容易长久的,但是把喜欢的事情发展成为了习惯,反而会跟随个人一辈子。对于习惯,每个人都不能说是喜欢才做,只是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看书时并不觉得时间流逝。中途停下吃过午饭,给猫碗倒上满满一碗,犹豫了一会,打来院子的大门,那条母狗好像凭直觉能知道我会这时开门,正在门前冲着我摇尾巴,门一开马上跑进院子里到我身边围着我转圈圈。弄的我连走路都走不了。
我向着它屁股踢了一脚把它踢开,它有点委屈的夹着尾巴跑到猫碗那里吃猫粮(我想这一碗应该足够猫和狗吃)关上院子门,我总觉得有那里不一样,但想了半天又没有想到是哪里不同,索性不去想,继续回到屋里看书。就这样天黑了,整个白天过去了。

吃过晚饭,我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不过不在看书了。
那本《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竟然已经看完了。
我虽然读书很快,但这次也属于是快的异常,感觉能够理解作者表达的意思,完全没有感觉不懂需要重读第二遍的句子。这种读书简直是种享受,能够随着书中人物的欢乐而欢乐,悲伤而悲伤。
猫跳到了我的腿上,趴下眯着眼休息。
我抚摸着猫的后背,听着它喉头咕噜咕噜的声音思考。
从前的我总是思考一些没有答案和意义的问题,大多是形而上学,比如人的思想是否属于个人,所谓的自由意志如果会因为周围的物质影响而产生或改变,那么我们的意志有何意义?如此说来我们和石头又有什么区别之类的。
越想越是会陷入迷茫,思考不出活着的理由。
但人既然活着,就代表了身体里是有着生命力和生存的意志。
这意志和生命力只为了活着而不去思考意义。
也就是说,不管生活有没有意义,你的思想是否想继续存活。你都不能轻易违抗自己本身的生存意志与生命力。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能不接受自己总归还是要活着。虽然说不上是痛苦的无法忍受(如果真的如此,就能够有一定的动力去违抗自身的生命力与生存意志了),但这样活着总还是觉得无聊,没有人会喜欢无聊的生活。

就算是这种没有意义的人生,比起无聊的做行尸走肉,我还是想让自己觉得愉快,获得幸福。
从那之后,我思考的问题就变了,变的只有一个,就是如何获得幸福。
关于幸福,我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我觉得有两种人可以获得幸福,一种是超越人类的天才,一种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天才能够思考出一种适合自己幸福的理论,并且有能够实现这份理论的能力。而笨蛋则只会要满足自己基本的生理需求,不会去思考,永远的没心没肺,永远的知足常乐。
我只是夹在中间的半吊子,我有一套自己的幸福理论,但我没有实现这份理论的能力。
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仙人教会了凡人点石成金的法术,但要他使用法术时不能去想山上的猴子。从此以后,凡人的法术一直没有成功过。
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凡人,无法做到天才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思想,也没有办法做到笨蛋根本不去想。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怨恨。
我怨恨我的父亲,母亲,堂哥,和爷爷奶奶,恨的刻骨铭心,而这些恨,都出自于爱。
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爱我,所以我恨他们,因为我爱堂哥和爷爷奶奶,所以我也恨他们。

恨意让我无法幸福,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恨。
其实他们对于我的做法并非是我无法理解的事情。我恨我的父亲,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对我好,但是人和人心灵相通是极为困难的,他并不知道我所渴求的事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强加于我,只是凑巧这份他觉得好的东西,对我有毒罢了。
我恨我的母亲,因为她对我有所愧疚,她想要通过我赎罪。她这种想法又有什么错误呢?但只可惜的是,她赎罪的行为,对我却是一种伤害,这是她的自我满足。
我不批评自我满足,因为在我看来任何的善都带有一种自我满足的倾向。我为了你做了件好事,我获得心灵的愉悦,而你得到物质上的帮助。这是一种互惠互利的交易,但可惜的是,我和我母亲毕竟还是两个不同的人,思想无法达到统一。
我恨我的父亲和母亲,本质上是相同的,只是因为我和他们的思想差异过大,他们并没有伤害我的想法,但他们的好意,却使我受到伤害。
我恨我的堂哥,其实并不应该恨他,这件事现在想来全怪自己。自己擅自把自己的期待强加于人,我有什么权利让他向我把心交给他那样,让他把心交给我呢?
我自顾自的付出感情,期待着从对方身上获得报酬,他做的有什么错?先不说他是否真的为钱而背叛我(说实话,这点没有证据,唯一确定的只有他欺骗了我),就算是,那也只说明他对我并无深厚感情,这是他个人的自由,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他对我有深厚的感情?有什么权利为此愤怒呢?

我恨我的爷爷奶奶,但他们是没有错的。无论是谁站在他们的立场,能做的又有什么事情呢?对于他们来说,双方都是自己爱着的亲人,难道要为了一方去伤害另一方吗?能做的,不是只有让还在闹的人不要闹,不要让外人看笑话吗?
我有什么权利去恨呢?我没有任何权利,但我做不到让自己不去恨,因为我不是天才,也不是笨蛋。
这夜,又是一个过往的梦境,我梦到以前某天的一件小事。那时的我半夜被我的猫吵醒。它叼来了一只不算尾巴都有二十公分的大老鼠。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更可怕的是这只老鼠血淋淋的,一半的皮肤已经完全不见了。
我的猫对我叫着,冲我邀功似的。我能做的只有捏着老鼠尾巴把这只死老鼠扔在屋外。这件事是个小事,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恨我的猫,我的猫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恨我。
清晨醒来,又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到是什么地方和往常不同。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发现是猫不见了,没有向往常那样趴在我的胸口。
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我却不知怎么的在意的不行。
起床之后,就跑到院子里搜寻,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它就在院子里一角那曾是狗窝的杂物堆上窝着,既视感向我袭来,我才发现这和之前我买完东西回家时看到的几乎相同。

我跑过去,抱起它,却发现它浑身冰凉,身体僵硬,看来是已经死掉有段时间了。
我的猫死了,并非是多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毕竟只是猫,而且岁数已经那么大了,心里也只是觉得,以后见不到它有点可惜,并没有太觉得悲伤。
猫的结局就只是如此,我抱着猫发现它死了,没有悲伤,只是觉得可惜,发了会愣,仅此而已。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我听到了狗叫。
这不是那只母狗的叫声,那只母狗的叫声我印象已经很深刻了,毕竟是吵的我无法入眠的声音。
我低下头向声音看去,发现杂物堆的空隙,形成的天然洞穴,里面有两只小狗,一只黑的,一只白的。这个杂物堆,竟然在此时又发挥了自己原本的作用。
我想着这就是生命的轮回,我的猫死了,不知从哪里来的母狗生了,这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只是巧合,但是把巧合诗意化却能让人生更有乐趣。
我去屋里找纸箱,想着把猫的尸体先放进纸箱里,之后在院子里挖个坑埋掉。客厅角落里,我找到了纸箱,并发现了纸箱里两大袋猫粮。
这不是我买的,想必是我的父亲买的。虽然我完全想不到他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但证据毕竟在这里,无可辩驳。

不禁感叹,人与人又能真正了解多少,因没有理解而犯错又有什么奇怪呢?想到这,心灵释然。
当初为什么没有想过要好好沟通互相理解呢?放下成见去互相理解,会不会比现在更为幸福呢?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难受,我对于父亲是什么感觉呢?我对于他的恨,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对他的爱,但却没有收到想要的回报而产生的呢?
我又想到我的猫死了,现在的它只是一块冰冷僵硬的肉块。
不是它自己成为了一块冰冷僵硬的肉块,而是它已经不存在,只留下了这具冰冷僵硬的肉块。
我突然想哭,想大哭一场。
我大哭了起来,我是为什么而哭的呢?为我的父亲?还是小时候我的狗?又或是这个链接着我和我父亲的猫?我不明白,我想我永远不明白。
一个月后,我在这里的事情基本处理完毕。我的亲戚们在这些事情的处理上帮了我不少,其中就有我的堂哥。
说来奇怪,当初的我觉得他们虚伪,明明不想做的事情却只是因为有着血缘的关系,觉得因为责任不得不做,还欺骗自己这是自己愿意做的。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却感觉他们也有因为帮了我而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为什么这种感情之前没有注意到呢?这也算是奇怪的事情了。

对了,我突然想到还有件事应该做。
我抱着一只小黑狗,向着邻居家走去,回来之后,读读那本《复活》吧。
长门和小南的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