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白先勇《树犹如此》

读树犹如此
品读了白先勇先生的散文《树犹如此》，哀恸之情四溢，大为触动。我本是不喜欢看白描散文的，认为太平淡，又琐碎，无甚意思。但是这篇散文不同，短短八页纸，看得我几度潸然泪下。
白先勇先生和王国祥先生在一九五四年的一个夏天自国中相识，此后相交来往三十八年，直到一九九二年夏天，王国祥旧病复发，于八月十三日五点二十分与世长辞。
“霎时间，天人两分，死生契阔，在人间，我向王国祥告了永别。”
一九八九年夏天后院二人一起栽种的三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那一株无故枯亡。“柏树无故枯亡，使我郁郁不乐了好些时日，心中总感到不祥，似乎有什么奇祸即将降临一般。没有多久，王国祥便生病了。”
再生不良性贫血症。一种几乎不可能被治愈的痼病。大概只有百分之五的人，会莫名其妙自己复原。白先勇到处拜访名医，“当时如果有人告诉我喜马拉雅山顶上有神医，我也会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在那时，抢救王国祥的生命，对于我重于一切。”

甚至于在后来在动物园看到凶猛的犀牛时，白先勇都心有好感，仅是因为犀牛角“曾治疗过国祥的病”。
然而，人力终究不敌天命。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三日，王国祥于病床过逝，白先勇执着王国祥的手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今生已阴阳两隔，来世再与子成说。
“我与王国祥相知数十载，彼此守望相助，患难与共，人生道上的风风雨雨，由于两人同心协力，总能抵御过去，可是最后与病魔死神一搏，我们全力以赴，却一败涂地。”
王国祥逝后，白先勇回到他们在圣巴巴拉的住宅，园中花草长久缺乏照料，二人曾经共同栽种的茶花仿佛也随着挚爱的逝去而奄奄一息，白先勇费尽心血把茶花一一救活。冬去春来，茶花竞相开放，愈开愈烈。
“春日负暄，我坐在园中靠椅上，品茗阅报，有百花相伴，暂且贪享人间瞬息繁华。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园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愣愣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正是人间好景，独不见君。
伤口尚能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愈合，可是那道天裂般的伤疤永远不会消失了，生命的缺口再无可补。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缘在人在，缘尽人亡。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并不认为这段感情是彻彻底底的悲剧，白先勇先生和王国祥先生相知相伴三十八年，人生的大半辈子都一起相守度过，整整三十八年，他们已然成为彼此终生不渝的伴侣。
就如白先勇先生在《给阿青的一封信》中说——
“阿青，也许天长地久可以做如此理解，你一生中只要有那么一刻，你全心投入去爱过一个人，那一刻也就是永恒。你一生中有那么一段路，有一个人与你互相扶持，共御风雨，那么那一段也就胜过终生了。”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恋，而是没能真正爱过一个人。

字字句句，白先生看似写给《孽子》中的主人公阿青，但又不何尝不是在劝慰自己呢。
同性伴侣要面对的不只有社会上一般人对于少数异己的排斥俱畏，更是为人的基本尊严的践踏。
这一生的路都不会好走，因为这个世界的社会法则不是为少数人设计的，社会上的礼法、习俗、道德，都是为了大多数而立。这条路一直步履艰难，只得去面对他、接受他。并不是说接受了路就变得通途，只是接受了自己后，至少能维持为人的基本尊严，可以诚实、昂首挺胸的去做人。
这一句：人生而平等。又是多么简单又难以实现的真理啊。
白先勇先生和王国祥先生的感情在不能接受的世人看来是异类、是极不正常。可是，纵观整个社会，世人眼中所谓不正常的感情却无婚姻利益的纠葛，相濡以沫三十八年。而那些所谓正常的感情却因为婚姻衍生出无数的利益羁绊，不得不忍受携手相伴至迟暮。两相对比，何等讽刺。

人究竟为利益而生，还是因爱而存？若是为利益，那有为何歌颂纯粹爱恋，若是因爱而存，那有何苦为了利益奔走往来？
如此说来，世间难有唯一真理。
王祯和说：“文学就是把文字放在最恰当的地方，每个字都放在最恰当的地方，这就是文学。”
白先勇先生的文字，已然臻入化境，近乎白描的散文，看似平淡，背后却是横亘余生的苦楚。
有的爱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