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桃之夭夭

青山之下,绿水之间,薄雾之蔽,森木之荫。
一土瓦茅屋筑于此处,丝缕炊烟起,打扰了自然,却也成为了自然。远远望去,浑然天地所成,造万物之神秀,会云波之灵姿,恰恰一幅人间山水图。
茅屋之外,一条土道蜿蜒展出,在草地中画出一条显眼的曲线,延到看不见的山里。而从山涧之处,时不时传出嘤嘤鸟语,或是呦呦鹿鸣,一阵清风吹过,林叶也与之相和,道出了山林的纷闹,也道出了山林的清静。
茅屋之中,是樵夫与妻子生活着,砍柴织布,做饭浇地,其乐融融。盛春之时,院中一株桃树也红绣满枝,与二人相映成趣。
直到那天,一声婴啼打破了山林的清静,仿佛一滴坠入油锅的水珠,将沉睡的山林惊醒,雀鸟飞开,小鹿逃散,仿佛被刻意驱离出这座茅屋周围。
数刻后,婴啼渐止,逃离的鹿鸟又开始呦鸣而歌。
樵夫姓刘,识字但读书不多,他明白不能让孩子像自己一样取一个“刘二柱”的名字,于是和妻子拿着卖柴换来的书,细细研究几日,又去找了算命先生,先生说这孩子命里缺火,当以火补益之,二人思来想去,最终将其取名为“刘灼”。

砍柴本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买卖,老实的刘二柱便和妻子商量,把卖柴得来的钱多买点书本,让孩子多读点书,到年纪了再送去让教书先生教一教,说不定还能考个秀才什么的,也就有了吃饭的本事,不用走自己的老路。
于是刘灼自懂事起,父母便教他认字读书,实在他们也不知道的,便由刘二柱上镇里卖柴时将其一并带到镇上去找教书老师学一天了。
但父母对于刘灼强烈的读书要求却反倒使其心生叛逆,小时还觉读书有趣,而后年纪越长,他便越觉反感,不甚喜欢读书了,在家里,他往往趁父母不在时将书卷丢到一旁,拿出纸张画起画来。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院中的桃树长到了窗子那么高,开的花也更加艳红了。
六岁的刘灼趁父母不在,便又拿起一张纸涂涂画画起来,每到这时,他才觉得分外有趣,那些方正规矩的字,总归是太过枯燥了点。
“喂,你在画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让刘灼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窗口露出一个小女孩儿的脸庞,小女孩儿笑眯眯地望着刘灼,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刘灼与其对视了一眼,忙又把头低下,淡淡的红霞飞上了他的小脸。

“没画什么,你是谁?”
“嘻嘻,我叫夭夭!你画的什么,能给我看一下吗?”
“夭夭……”刘灼小小声念了两遍,没有回答女孩儿的话。
“这么跟你说话好累,我能进来吗?”小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又响起。
“啊?嗯……”刘灼的脸更红了,“你进来吧。”
“嘻嘻”女孩儿笑着,清秀的脸蛋从窗口消失,一片桃花瓣飘了进来,跟着风落在了刘灼的画纸上。
“吱~”
屋门打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身着淡红色布衣,头上戴着一朵桃花,配以其娇俏可爱的面容,让人看了便如沐春风。
“你是怎么爬到窗户上去的?”见到小女孩,刘灼不解地问道。
“我看到窗户下面有一堆高高的草,一下就爬上去了。”小女孩回道。
“你在画些什么?给我看看。”小女孩又问。
小女孩慢慢走近,刘灼的脸蛋红得有些发烫了,连忙回过头来,不去看女孩,只是故作随意地回答道:“我就是随便画一画,画些山啊水啊的。”
“嗯?”小女孩走到了刘灼身后,俯身看着刘灼面前的画,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出去画,要在这屋里画?”

“你不去见山,又怎么画山?”
“我就在这山里面,我又怎么见山?”
“嘻嘻,你真笨!”女孩伸出手指轻轻在刘灼的肩膀上点了一下,笑着说道,“你见这山是什么模样的,它不就是什么模样的了?”
刘灼肩膀上被女孩点了一下,身子猛得一哆嗦,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有接触,还是个相貌如此清秀的女孩,更是不敢妄动了。
刘灼背对着女孩坐在桌前,静默思考了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在心里坚定下来,便转身说道:“那你要和我……”
话说一半,刘灼转过身来,发现女孩已经不见了。
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竟连一点声息也没有,小刘灼愣了愣神,嘴里喃喃道了一句“夭夭”,便拿起笔墨画纸,搬着小凳走到门外去了。
翌日,刘二柱夫妻又入山打柴去了,虽然已入春有些时日,但春寒尚未走远,柴火正是好卖的时候,镇上的需求量大了,只凭刘二柱一个人打柴就不够了,于是妻子也随之而行,夫妻二人同时出门,这也正给了刘灼练习画画的机会。
“你这花花绿绿的画的是什么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刘灼身后响起,把正专心画画的刘灼吓了个大跳,回过头来,正是昨日的女孩。
“你怎么总是突然冒出来!”被吓到的刘灼没好气地说了句,“什么花花绿绿的,我画的山啊,没看出来吗?”
“你这也是山啊,和我看见的山一点都不像。”女孩嘻嘻地笑着。
“那是你看见的山,我看见的山就是这个样子!”刘灼见作品被人否定,顿时有些恼了,“你是专门过来笑话我的?”
“哼哼”
女孩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刘灼手上的画笔,说道:“你这个小孩子真是嘴硬,让开,看我怎么画的。”
说着,女孩往刘灼身旁挤了挤。女孩身上散出淡淡的桃花香,香气钻入刘灼鼻腔之中,瞬间,刘灼的脸比女孩头上的桃花还要红了,赶忙让开位置,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这……你干嘛!”而后顿了顿,咽了下口水,又嘟嘟囔囔地说道:“你不也是小孩子……”
女孩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便又继续作画了。
半晌过后,画作完成,女孩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叫醒了一旁树下睡着的刘灼。刘灼揉着睡眼,迷迷糊糊地走了过来,低头一看,入眼的是清泉奔涌,是鹤唳猿鸣,是人行山野间,是鱼翔幽潭里。

刘灼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画,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山,他指着画中的山,喃喃地对女孩说:“可是这不是我看见的山。”
女孩笑了笑,也不答话,只是把画笔还给刘灼而已,连同一片淡红的桃花瓣。
刘灼也笑了笑。
在这个春季,女孩便成为了刘灼的作画先生,只要刘灼开始作画,女孩便会前来教导,顺便打打闹闹,一来二去,二人倒分外熟络了。
一晃数月已过,风已不再温和,窗外的蝉鸣宣告着夏季的到来,院子里的桃树在昨夜也落下了它最后一片花瓣。
刘二柱不是没见过桃花,只是通常桃花只开半月便寥寥,而自家院子里这株桃树竟开了整个春季的花,倒也真是神奇。
夏季的风总带着火,有时还带着一股潮气,在这山林中,夏季落雨是极其常见的事,但这对于以打柴为生的刘二柱一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山里的柴总是湿湿的,品相不好,镇上也没多少人要买了,失去了打柴的营生,刘二柱和妻子只得在家中织些麻布,或是编些竹筐再去镇上卖点钱了。
织布和编筐都不需要外出,于是更多的时候夫妻二人都是待在家里的,刘灼也就失去了不少趁机作画的机会。

而令刘灼更加难以接受的,是无论他是否在作画,那个名为夭夭的女孩都没有再来找过他。
夏季不见,秋季不见,冬季依然不见,夭夭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第二年春天。
雪融之后,刘二柱再次荷起了他用来砍柴的斧子,大步地走在屋前那通往山雾的土道上,在檐下的春燕还未归来之时,院子里的桃树便开了春季的第一朵花。
“阿灼,猜猜我是谁?”
久违的笑声在刘灼的背后响起,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轻轻地蒙住了刘灼的眼睛。刘灼先是一颤,而后心中便泛起喜悦,脱口便答道:“夭夭!”,女孩闻言便又嘻嘻地笑了起来,放开了双手,时隔近一年,二人终于又相见了。
此后每年都是这样,夭夭总是与春天同时到来,又与春天同时离去,刘灼起初也感觉有些奇怪,但后来便习惯于此,只当作夭夭是春天前来山野间休憩的人家罢了。
此经十年,刘灼已长成为翩翩少年,虽出身樵夫之家,但却饱读诗书,反倒不似樵夫子,更似书生郎了。十年之间,夭夭也每逢春日之时都前来教其绘画之技,再凭其自身的日夜苦练,画出来的作品也倒像那么回事了,只是整日都身处这山林之中,再怎么画来画去,画的也都还是这片山罢了。

“夭夭,我不想画了。”
一日,刘灼对身旁的少女说道。
少女身着绛红襦裙,长发如瀑,发髻之上一支桃花木簪更显其娇媚。目似桃花,唇若红蕊,臂似藕段,指若纤葱,貌比罗敷,媚胜息妫,常人见之必难以自持。
但对于刘灼来说,夭夭的美貌并不重要,相识十年,他们早已成为最熟悉的朋友。
“为何?”夭夭转头望向他。
“天天都是这些东西,画着多没意思。”刘灼接着说道,“我在书里看了,外面有丛云飞瀑,有大漠孤烟,有怒涛击石,有日落山巅,我都没见过,书上说那都是何等壮阔之景,我也想去看看,再把它们都画下来,画那丛云飞瀑、大漠孤烟,再画那怒涛击石、日落山巅,把我没听过的没见过的,全都画一遍!”
少年说起这番话,眼神是明亮的,他攥着拳头,充满了干劲。少女偏过头看着少年,看着少年明亮的双眼,看着少年俊朗的侧颜,看着少年笑着的,少女便也笑了起来。
“……”
“那你画我吧?”沉默了一会儿,少女开口说道,“既然你不想画这山野树林了,那你可以试试画我呢?”

少女直直地看着少年,眼底透露着希冀。
少年闻言,斜过头来瞥了一眼,便又将头转回去,说道:“人有什么好画的,画人没意思,要画就画高山大河,画最美丽最壮阔的风景,我画你的话,还不如再把这山画一遍呢。”
少年言罢便不再说话,少女也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原地,双手抱膝蜷缩着,双眼呆呆地望着不知何处,两人便这样沉默着,直到少年再次谈起作画,少女才又出声搭着茬。
时间又这样走过十年,仿佛上一个十年,刘灼总是在春天与夭夭相会,而刘二柱也继续着他的打柴生涯。
不同的是,刘灼终于在两年之前考上了秀才,虽当不成什么官,但偶尔去镇上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可以的,再加上他的画作也逐渐的开始受欢迎,刘灼也终于有了可以养活自己的手段。
此时的刘灼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有了收入,他便可以开始积攒盘缠,为自己的跋山涉水做好准备。他不想只画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山水,他的梦想是丛云飞瀑,是大漠孤烟,是怒涛击石,是日落山巅。
但幸福来得多么自然,不幸也就来得多么突然。

一个寻常的傍晚,在镇上卖完画的刘灼匆匆赶回了家,家里到镇上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若是太晚回家,在林间走夜路就会有极大的危险,但今日生意实在火爆,刘灼一直卖到了日薄西山,终于将这批画作全都卖了出去。
“加上今天这笔钱,不久之后我就可以存够盘缠了!”刘灼心里这么想着,哼着小曲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爹,娘,我回来了!”年轻人的脚步就是快,不出一个时辰,刘灼便赶回了家,但当他打开大门时,屋内却无人回应他。
他又喊了一遍,边喊边往屋内走着,天色已暗,按以往的习惯,此时父母应该都在家里等着了才是,但为何今日却没有半点反应呢?
等刘灼走进屋内,便看到一披头散发的妇人颓然地坐在屋内,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人闯入家中,而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名妇人竟是自己的母亲。
“娘?”刘灼缓缓地走近,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也不曾习得礼法,但母亲一直都待人有节,无论何时都打扮得整齐端庄,从未有过此时这样披头散发之状,刘灼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而看着这样的母亲,他的心底却陡然生出慌乱之感。

母亲似乎在刘灼的呼唤中醒转过来,抬头看到了眼前的刘灼,连忙小跑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刘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了,但面对着母亲的拥抱,不知发生何事的他也只有轻抚其背,帮助母亲稳定情绪。
许久,母亲放开了刘灼,她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绷不住涌了出来,这个年近半百的中年妇女,此时却像一个孩童般大声哭着。刘灼心中慌乱更甚,他四处张望,却始终没发现父亲的身影,冥冥中他似是猜到了什么,于是怀着一丝侥幸,又带着一丝猜测,他小声地问道:“娘,爹呢?”
母亲没作回答,只是哭得更大声了,或许也是哭得太过撕心裂肺,她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吧,但这样的反应也已经给了刘灼答案。刘灼的猜测得到了肯定,顿时双腿一软,似是已站立不稳,只好双手强扶着椅背支撑着身体。
“是怎么?”刘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说不出话来,头晕目眩,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母亲自然没能答话,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神色也苍老了不少,现在的面容若是让旁人瞧见,会以为此人已步古稀之年吧。

一夜过后,刘灼睁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打开屋门,在其身后,是已经满头银发的母亲。
昨日,夫妻二人打柴到傍晚,看着天边的晚霞,刘二柱突发奇想,想要带妻子去天顶峰看一看日落,刘二柱是一个粗人,妻子从嫁给他开始,就没有穿过好看的衣服,也没有见过浪漫的景色,今日机会正好,那就带妻子一同去看一看这落日余晖吧。
这么想着,刘二柱便带着妻子去了天顶峰。
天顶峰是这片山的最高处,据这里的山民介绍,从天顶峰看到的落日是天下最美的落日,尽管刘二柱知道这群山民肯定没去过别的地方,也没看过别的落日,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对天顶峰的向往,而今天时间正好,为何不带妻子去天顶峰看看这“天下最美”的落日呢。
傍晚时分,大日将落,刘二柱背着柴火,手持砍斧,拉着妻子爬到了天顶峰上。这里凌绝环山,一望无涯,虽地势险峻,但只要小心行事便无太大危险,这是临登峰前山民的说法,即使如此,山民还是再三劝诫不要冒险,只是刘二柱兴头上来了,“若是一帆风顺,又怎么能看到美景?”刘二柱这样想着,便还是上了峰。

登至峰顶,太阳已落了一半,刘二柱背着柴火站在山峰的最高处,远眺着那一片横无际涯,而妻子则有些害怕,只能站在下面更为安全的地方,刘二柱清楚妻子的胆量,也就随着妻子了,但妻子心中却有些慌乱,便轻声唤着刘二柱,让他早点下来回家了。
刘二柱起初不听,后来看得满足了,便想着走下来,而事故也随之发生。此时天色渐暗,刘二柱已看不清脚下的落点,只能凭着感觉摸索,但此地终归还是太过陡峭,再他转身准备走下峰顶时,一只脚却意外踩空,背上背着的柴火更是加剧了他此刻的身体失衡,使他彻底向后躺去,在最高的峰顶上仰面掉落而下,惊恐的喊声穿透了丛林,吓起了一阵飞鸟。
妻子看着丈夫就在他眼前落入悬崖之下,竟瞬间说不出话来,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半分,也无法说出半字。附近的山民听得这惊恐的呐喊,便明白了大事不妙,急忙组织上山查看,才发现了颓坐峰上失魂落魄的妻子,集众人之力,最终将妻子送回了家中,而至于那跌落悬崖的刘二柱,便是尸骨无存,再也找不回来了。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刘灼将父亲生前的衣服找了出来,又去镇上买了一幅棺木,将衣服放了进去,再由几个山民帮忙下葬,作了个衣冠冢。棺冢离家不远,也方便母子二人时常去祭拜他。

自那日起,母亲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刚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满头白发,身体也像是耄耋之时不听使唤了,和从前健步如飞的母亲判若两人。刘灼也时常要去为母亲抓药,家里失去了父亲卖柴的收入,又多了药帖的支出,生活得更加艰难,刘灼只好更加努力地画画、教书,甚至打柴以补贴家用。
这段时间,即使是春天,夭夭也一直没有再现身,而逐渐忙碌起来的刘灼,也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一年后,母亲也离世了。
刘灼将母亲葬在了父亲的衣冠冢旁边。
刘灼坐在屋内,空空荡荡,现在他可以随时随地画画了,不用再在意父母对他读书的执着,但现在的他却也拿不动这画笔了,他画不出青山绿水,也画不出彩云落日了。
“那就画我吧。”
一片桃花瓣飘到了刘灼面前的画卷之上,一个温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他抬起头,还是那副倾城的容颜,只是如今多了些成熟的韵味。
“呵”他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夭夭,我现在什么都画不出来。”言毕,又把头低了下去。
夭夭也不恼,只是看着眼前的男子,眼里水波流转,满是心疼,想要摸摸他的头给予一些安慰,抬起来的手却停在半空怎么也不敢放下去。

此后的每一天,夭夭都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不声不响,日复一日,直到春风渐远,又在第二年的春风初至时出现。
刘灼的画越来越差,买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少,镇里的私塾也已经将他解雇了,他的生活越来越拮据,他也越来越颓废,后来索性不作画了也不教书了,又靠打柴勉强过了日子。这等时光又持续了十年。
此时的刘灼已经三十七岁,身无半分财,更无半点意气,一点不像二十年前拍着胸脯说要游历天下的他了。
夭夭坐在他的身旁,淡淡的桃花香萦绕着他,却没使他有任何一丝的悸动。像是二十年前那样,夭夭蜷着腿,将头埋在膝间,这样坐了半晌,夭夭突然问道:“阿灼,你要画我吗?”
闻言,刘灼仿佛触电一般惊醒,眼中似有一道亮光闪过,而后却又迅速沉寂黯淡下来,自嘲地笑道:“呵呵,夭夭,我现在连这一片画了二十多年的山都画不出来了,又拿什么画你呢?”
“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水平,我是个废人了,夭夭,我没法画画了。”说罢,刘灼便仰面躺倒在地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

夭夭一言不发,许久,似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夭夭从怀中掏出一个装着桃花瓣的香囊,转头看着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的刘灼,一滴眼泪流下,浸入了泥土之中,她轻轻地将香囊放于刘灼胸前,而后便悄悄起身离开了这里。
待得夭夭离开之后,刘灼便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山水景色,竟是焕发出了之前从未见过的光彩,再看向别处,一切也都不一样了,在他眼中的一切好像都变得精彩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多么惊讶或欣喜,只是略微沉吟之后,就拿起胸前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入贴身的荷包之中,而后便站起身来,拍拍尘土也离开了这里。
数日后,刘灼变卖了所有的家产,一个山民买下了这座土瓦茅屋,而刘灼也带着变卖家产得来的盘缠踏上了山林之外的旅途,而至于院子里的那株桃树,在刘灼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花了。
……
二十年后,云顶峰上,一名男子盘腿而坐,手中油墨泼洒,而他的面前,是已经没入地平线一半的大日,落日余晖映出半个天空的血色,将这片山崖渲染得如此妖异如此壮烈。片刻后,这名男子却看着这些血色大笑起来,他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幅绝美的画卷,那是一轮大日将没于天下,那是日落山巅。

而后男子纵身跃下,连同自己一起没入这日落的血色中了。
……
二十年前,画坛横空出世一位画作极为精彩的画师,此画师不画桃花不画仕女,只画鸟兽风景,在这二十年间,这位画师以迅雷风烈之势横扫画坛,以极高的作画水准登顶画坛,无数文人墨客、名阀大家,甚至皇亲贵戚都以拥有其画作为荣,而在他的所有画作中,又以其中三幅评价最高,此三幅分别为《丛云飞瀑》《大漠孤烟》《怒涛击石》,皆被当朝皇帝亲自收入宫中。
但自横空出世二十年后,这位画师却神秘失踪,再也没有新的画作流传出来。而在若干年后,终于有人在一座深山的茅屋里找到了一幅画作,看笔迹可以断定是该画师所作,只是这所作之画却与其作画原则完全相悖,令得世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一幅仕女图,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目似桃花,唇若红蕊,臂似藕段,指若纤葱,貌比罗敷,媚胜息妫,在梳起的发髻上,一支桃花木簪插入其中,美艳得不可方物。
禁漫夭堂comic北北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