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旧城

2023-12-01 来源:百合文库

旧城总是下雨，却洗不掉天空中的烟尘。当然，某些老人会说，多年前旧城可不是这样死气沉沉，他们缺了牙的嘴里吐出来的，也不过是被时间剥夺了愉悦的，灰色的，无人理会的回忆而已。
旧城总是在等，等待那一天，多年以前旧城闯出去的人，带着前所未见的财富，回到这与世隔绝的小小城市里老去的人们中间。
他们先是说，旧城的人从来不知道他们错过了多少外面广大世界的财宝，然后说，反正旧城没有回忆，冒险者们就算不出去，一辈子留在城里，也会和离开的人一样，被遗落在时光里。
他们出发了，为首的年轻人暂可称为K君。K有着惊人的身高，浑身的力气，一张可以把死人说活过来的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K 带着他的几个所谓朋友，背上包便离开了旧城。城里的年轻人纷纷为这勇敢而开创性的事业所震惊，几周内有数百青年走出与世隔绝的旧城。而城里的老人们则惊慌失措，在他们看来，离开了旧城，便是离开了世界，像是离开诺亚方舟的鸟，不知何时能找到落脚的枝叶。

很快便有消息传了回来，说K在某地发了财，至于是在哪，则众说纷纭，大家各执己见，旧城一下子成了一个广阔世界的角落。又有人说，他听某人说， K亲口承认过，等他发了财，他会立刻带着钱回来的。这时众人更是欢呼雀跃，怀着欣喜的心等待着。
那一天正下着雨，城外远处烟尘中冲出一辆马车，一路踩着泥泞。四匹马拉着一车的袋子，袋子鼓得沉甸甸的，口子露出一点，在昏暗里如同太阳一样发着金光。
“是金子！是金子！”很快便响起欢呼声。城门大开，迎接宛如天神的马车驶来。车上跳下一个陌生的人，喊出旧城等待的那句话：
“K让我把他目前得到的一些小财带回来，他本人留在那里，有笔大生意在做呢。”
人们庆祝了三天。有细心的小孩子发现城里路边的花开了，在风中摇着，和海浪一样。这正是春天降临旧城的证据。
不时有人坐马车回来，载着年轻人们赚来的财宝。几个月后，旧城迎来了它历史上最尊贵的访客。一位身披貂皮大衣，手持黄金杖的肥胖的官员带着一队士兵，声称是国王派他前来管辖旧城的财政。

这可是件破天荒的大事，旧城首次和外界有了接触。人们向这位大臣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即使他们甚至连当今国王的名称都不知道。大臣不停走访旧城父老，在言语间明白了K的事迹。K是一位开拓者？一个勇敢的英雄，是旧城的希望。大臣饶有兴致地听着，只有在讲到K巨大的财富时，大臣才露出一种惊讶的神色，其余时间大臣都保持着友善的微笑。
旧城里传出了一种声音，称K为一个骗子，据大臣所说，在外面的世界，K 是一个有名的放荡者，他嗜酒如命，在各地招集群众抢劫以维生。他的钱财都是赃物。人们一下子明白了年轻人们迟迟不归的原因。这正是因为他们成了可耻的罪犯。大臣在各种场合表示他没有这么说过，但流行的解释认为大臣只是因担心受报复而故意不言此事。
旧城也不再下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酷暑，旧城里留居的人们深信，这是那些年轻人作恶的后果。
农田遭受了重大打击。一场大火烧掉了城里的田地中所有的作物，另一场大火把城内的仓库烧了个精光。幸好大臣用机智的手段预先留下了足够支持几个月的粮食，人们对拯救自己的伟大英雄无比感激。

城里长老开了个会，会上明确指出，这片土地受到了诅咒，大家不能再住在这了。大臣则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宜居点，城里人可以尽数迁往几百里外。
轰轰烈烈的大移民开始了。城里人留下了大部分金银珠宝，因为他们在搬运粮食这一方面就已经力不从心了，实在无法承载太多负荷。
大臣叫来了他的一个侍从：“听着，让士兵们把财宝装上车，动作要快。”随后他自己骑马冲向人群。他会先和人们说，他要在最前面，因为他要传达王旨以便人们定居，等到经过谋划好的山谷，早已潜伏的军队便会冲出来，把这些人像杀猪一样宰个一干二净。
“大臣“拿到了钱财，带着人马离开旧城的废墟。
旧城总是下雨。
一个雨天，一个人缓缓走进空城。
K难以置信地望着雨中悄无声息的小城。雨水从他脸上、身上一道道伤痕上流下，汇入无声大地上的一条小水流。
K的脚边流下一个残破的元宝。K弓身拾起元宝，这元宝被烧灼过，留下一块乌黑的印记。他丢下元宝，元宝在水中翻了半圈，向一条小船一样，顺着这不再停息的水流，流出没有故事的旧城，流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