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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客.红荷

2023-12-16 来源:百合文库

花间客.红荷


红荷
那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自梳女的故事。
我这辈子好像没见过几个自梳女。那年还是我整二十岁做一个小道士的时候,和冯九婆赌钱赌输替她去海上跑一趟。她让我带回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据说是用万千恶灵组成,眼睛里透着血腥和深沉。冯九婆没有对我透露太多,她就说我的命一定能遇见,说这神乎其神。
然后我就到了兰屿,东南沿海的一片小地方。
我遇见红荷时,她正在被全村人荣誉谋杀。
那群暴民举起了高高的火堆,高高的火堆上有一个弱小的孩童,那个孩童像死蚕一样被绑得紧紧的。长长的火舌快要舔舐她的脚趾。而被火光照耀的那群人表情是那么的亢奋,又是那么的冰冷。
我的确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我踏着海水跑过去。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
我回头,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好像带着地狱般深沉的眼眸,我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这群人要杀死她。
没有人体会过,那种一张眼就让人寒到彻骨的恐怖,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像鬼一样的人是有的。
那就是红荷。
我前头是广茂的青山,起起伏伏像蛰伏的兽,向我脸上吹着好大的风。我身后是无边的海浪,它们迈着磅礴的步伐,一步步向岸边涨来。高高的火堆之前,万众都期待着红荷的死亡——而只有我,作为一个渺小的人,我在等待救赎她的生命。

花间客.红荷


她的胳膊是那么的雪白,落了一层月光,像霜一样。但也像霜一样寒冷。我拉着她的手,我们那么急速的在海面上奔跑。我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样歇斯底里的力量,让我有勇气拉着她,甚至她还在挣扎。
她在寻找死亡。
无法,我只能让她暂时沉沉睡去,睡在我的臂弯里,她很娇弱。像一团纸一样轻。她十五六了,面色还带着幼稚,那是一种残忍的幼稚。因为我无法想象她这么可爱的一张脸下有像杀过人一样的眸子。
我把她交给冯九婆。
那是她在对我说的一句话,她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回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残忍消失了,厚厚的刘海耷拉下来,像一只恐惧了很久的小兔子。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抱住了她。
再后来的后来,我就知道了一些关于红荷的事情。
红荷是死界里的人,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分生界和死界的。人在生界去了命数滚落到死界,死去的人以此又错了天机,才成为一个生界的人。
可以说他们一出生就是带着死命生活在这个世上。活着,就会让他们感到像一簇漂泊在宇宙中的羽毛无依无靠,对所有人都不能交付真心因而去怀疑万千的事物,而未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花间客.红荷


她是天命中的一道错。
但那时的我只觉得她仍有娇弱温软是个姑娘,跟冯九婆穿上了白衣黑裤,挽起了发髻去做自梳女,大概也会下南洋成为某个大户人家的保姆,此生与我再无交集。
直到八年后,我在姜荣生的海南琼会上遇见他她。她背着一把刀站在姜荣生身后,是他最为贴心的近侍。但她还是梳着高高的发髻,白衣黑裤,眼神中带着来自地狱的冷酷。
琼会上不乏奇人异士。所有的事牵起线来都肮脏可怖,就像那个黑暗的时代一样——正道的人除了索取金钱做不了善成不了事。但凡不顺他们心意的都打成对立面,被江湖围剿。这样的事见的多了,心也麻了。我只愿做一个缄口默言的小道士,藏着一身本领,天下的正义不应该由我来找。
但我再看下姜荣生的那一刻,我还是忘不了他是怎么用他的手,剥开我师父的尸体,抽他的青筋和血骨的。他傲然,是凤栖客栈的堂主,是高傲的王,是权钱裹成的佛。纵功法再高,杀尽天下也分身乏术。我的仇恨像一把清洁的土,扔不扔到他身上去,被他拂手,就消失在这万千世界里了,我能怎么办!这只是我当时想的。忍一时又如何,忍一世又如何,我只不过是万千尘埃之一。
但他身边有红荷,这好像让我在无能为力中多了一丝任意的理由。

花间客.红荷


乱葬岗上相约,身边是万千亡灵,崖下是万丈雪浪。
她又再一次站在我面前,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问了几年前她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那只是冯九婆让我办的一件事情。”我那么冷漠的回绝了她,我忽略了我心中炽热的火和他眼中突然燃起的炽热的光。我不知道月光下那灼灼夭夭的火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撒谎。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我记得很清楚,我是那么委屈她的光。
她开始讲起了一个很悠长的故事。冷清的声音像瓷瓶钉铃——我听见了我的心跳。
“死界的人从生世出现,这是一种孽缘。”
他们仍带着死界的所有记忆就降生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人间,难以接受中,在孤独中成长。
他们大多骨骼惊奇天赋异禀,随随便便就能像红荷一样成为一把锐利的刀,引他人想死亡。
当一个死界的人快乐他在他的生命里畅游的时候,一睁眼他变成了别的世界的婴孩之体。那种痛苦是无法言语的。红荷将这一切视作命的怨恨,不惜做天生反骨的人。
她凡事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在那个孤独凄苦的村子里,人们把一切在乎都安到他头上。
只因她身上有一朵红荷,妖艳的红荷。
她从来没有在乎过生死这种东西,当高高的火把堆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是快乐的低吟着的,这低吟的就像地府中流放出来的歌谣。

花间客.红荷


直到她看见了踏海而来的我。
一个人为什么能如此想救她?一个人为什么能背叛大多数人而为她?这个人为什么如能如此温暖的抱她呢?
好像在这天晚上,在疾驰的脚步中,红荷明白了生的意味。
意味着去看,去等待,去遇见对你有爱的人。
于是她便不再能死,她要在茫茫江湖中去等海边踏海而来的那道白衣的身影,那就是我。
她眼睛含着泪,像解释多年的一个迷梦。所有的词音都变成了歌。我看到她沾了泪的光色的唇,艳红,艳红。
那我到底是为什么救她的呢?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出师的小道士,我怀着救世济人的心,在这江湖中畅游,我总以为一身正气能盼来繁星明月,能盼来善意温良。一腔热血,一壶热酒,能躲过所有劫。
可八年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灭门,抄斩,可是左右都推不过利弊权钱。
也许只因我的命格是一朵九世红莲。我才在这世间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摸到了她的足弯,牵了娇软的胳膊,然后与她这朵红荷深深纠结在一起。
也许在我二十岁的那一晚那深深的一眼,我看到的不是地府中爬上来的可怖眼神,是我此起彼伏的心动。
那晚,我望着她,她的发丝被夏晚的海风吹拂。悄悄地,悄悄地,她在我们唯一的生命中轻轻啜泣。她似乎发着另一个生命的光,成为生命里的真神。

花间客.红荷


累累荧火在她足边汇集了,已去另一个世界的魂魄找到了他们的王。
在神秘的境界中成为她结实的拥趸,我抱住她,她雪白温软的身体,至今让我觉得像一场梦。在无边皎洁的月色下,我透过她的发丝看到了那层层汹涌的浪。它们闪着粼粼的波光与月光,向嶙峋的礁石义无反顾地奔涌着。
我心里突然生出万种悲怆。
我只能更加紧的拥抱她,像把一具女人的躯壳融进我骨子里一样,我撕下她虚伪的白上衫,心里却又怀了万千的虚妄,那一刻我硬撑着坚硬,但弱小且自卑的心。
“红荷……红荷……”我捧起她的脸。月光下我那么清晰地看到那种冷漠面孔的微妙变化。她的眸与月色在交涉的那一霎发出浓郁的感情,向地壳里涌出热泉般,洒出热泪来。
她开始哽咽了,她像一朵红荷在无人知晓的月色彻底绽放,瓢泼出致命的香气。
她哽咽着叫我罗生,开始是细微的试探,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最后成了嘶哑的干吼。她那种欲狂的情色,像初次狂饮后第一次喷吐出磅礴的感情。
十五的圆月当空,朗上涨的潮声吞噬了一切,包括我们的拥吻——那峭壁之上,乱坟之间,满月之下——激烈的一切。
“我爱你红荷,我爱你……”我们都有一些禁锢着的破碎了,我甚至听见那陈腐而窒息的桎梏落地破碎的声音。

花间客.红荷


“罗生……罗生……”最后脑子不清楚时,我听见她像小猫一样的声音。我们赤裸的躺在赤裸的碑下,碑下是无数的亡灵。我躺在她脖颈间躺在她给的温暖和激情的浪潮里,情欲没过了一切,她身上散满了月光。
我想我爱她,我想带她走,可她注定慢慢销蚀在此夜今后的生命里。我们狂热的像唱一生的亡歌,又理性的思考再无彼此的人生。
我这辈子都记得她的话,她被重新赋予感情,那话支离破碎像重装了嘴——
她说了很多遍爱我,又怀着绝望空洞的心。
她说了很多遍谢我,她说她本向死,一次又一次,我让她看见了生。
她说她自己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在本灿烂的日子里万事皆休。
她让我做一番事,我真正应该做的事。
——然后她转身赴死。
高高的山崖啊,她赤裸,赤裸着踏过乱坟与石堆;薄薄的月光啊,浮在她身上,救不回;悠悠的歌啊,她在唱着;滔滔的海浪啊,在抹刹着,又无比加重那一刻——从此,我想我见不到她。
死亡其实是无声的,只是重重的扎在我心口上,在精神与记忆里放血。
那一刻我真实的感到月光多凉,陆风能把人摧残的如同没有魂魄。
我站起,我感触到我的脊椎在响,刀是冰冷的,世界是冰冷的。

花间客.红荷


十几分钟前,我的手还拥抱过她,温暖皎洁的胴体,我的舌尖还残留她的香气,我的唇齿还还那么深入——深入至骨髓与皮肉,皮肉与骨髓。
可如她所说的,只因如此,我才更应的走下去,抹煞那规矩,那肮脏的人性,然后成为我自己。
而后的事整个江湖都知道了,我杀了姜荣生,夺了凤栖掌印,成了凤栖客栈最年轻的堂主。不认情,不认人,不图权钱,不念永生。从南杀到北,把凤栖从漳州开到墨城。像最后一片曾经辉煌的落叶,纳入望江楼楼主阁下。
我一直觉得我的一部分已经是红荷的了,我在替她过一生——她本该灿烂辉煌的一生。
只是至此,我的确见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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