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寓言】现实中存在的妖怪谭（六种）

漏
滴答，滴答，滴答……
彻夜不绝，不知何处。
您家里是否有过这样的动静呢？明明有听到，但找了半天也不知在哪儿，最后只得习惯了它的存在，也不再去理会，仿佛生活里本就应该有这么个响儿似的。
听老一辈人说，这是从前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滴下的水声。后来啊，这不起眼的水声经年累月，便可化作一种妖怪，叫做“漏”的。
它最喜欢潜入别人家中，尤其是那种过日子粗疏大意的人的家里，因为越是这样的环境，它越不会被发现。是的，“漏”并非那么精明，只要你肯下功夫，不怕麻烦，还是能找到它的，被找到的它会化作一滴水，再也无法作祟了。
我的朋友A君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就经历过一次“漏”的侵扰。
说是侵扰，最开始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以为只是寻常的水声，找不到出处也就算了。而且“漏”的声音还带着一种让人怠惰的魔性，听着听着就会使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麻痹大意，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从而忽视掉。

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凸显出那声响的诡异来：
滴答，滴答，滴答……
可听久了，谁也不会对此多想什么，因为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此。”
A君这样说着，脸上的神情既悔恨又惊恐。原来那妖怪就是趁着人们接受它的时候，偷偷涌起积水，在你熟睡时淹没家里的地面，让邻里遭殃。
“这妖怪，可最可怕的地方莫过于人们会逐渐接受它的存在，不把它当做威胁看待。切记！切记呀！”
滴答，滴答，滴答……
彻夜不绝，不知何处。
如果您在家里听到这声音，切不可掉以轻心。因为久而久之习惯乃至疏忽的话——
漏，正是在等您的这一刻呀。
负金仔的口袋人的欲望总是不知满足为何物，总会垂涎着自己眼前那些无法得到的东西。
这种想法人人都有，而有些时候为了实现它，就会有人求助于外道邪魔的力量。想必您也听说过一种名为“负金仔”的小妖怪吧，它们仿佛就是为了那种人而生的。

它是个长得丑乖丑乖的妖怪，大约七八岁小孩的身形，浑身光溜溜、瘦唧唧的，如同剥了毛的猴子。很像西方故事里的小恶魔，它头上也生一对小巧的犄角。但跟西方恶魔不同的是它手里没有三叉戟，而是背着一只装有少量金银财宝的袋子，宛如江户时代的鼠小僧。
与劫富济贫的鼠小僧一样，它也会为你解决燃眉之急。当你有过剩的欲望——我是说有支付不起的东西，这样的时候负金仔就会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背上它的袋子，而它，则从此消失不见了。有妖怪学家说负金仔天生有这么只口袋，只要把口袋让给别人去背，它就能永远无忧无虑轻松地玩耍。
至于袋子里的财物，谁背着当然就是谁的。可哪怕把里面的财物掏空，袋子的重量依旧不会改变。
一般来说成年人负担一只袋子还可以撑得住，但负金仔却往往不止一只，等你实在背负不起背上的口袋时，另一只就会出现，把它的口袋换给你。两只看起来差不多重的样子，久而久之你会发现另一只口袋更加沉重，这时又会有一只负金仔出现。就这样来回交替，背上的口袋也渐渐变重，直到把你压垮在地，喘不上气为止。

我的友人A君曾与六七个负金仔打过交道，后来实在是背不动了，整天乌龟似的驮着小山一样沉重的袋子。
您别看他这么狼狈，他甚至还希冀着何时眼前出现再出现一只负金仔，给他更重更重的袋子。
仿佛都忘了那样会彻底将他压死这回事。
对了，越是虚荣的人，越能吸引负金仔。它呀，最喜欢花钱没有节制的，心性薄弱的年轻人了。
说到这儿，您也不妨留心一下自己的背上，是否也有一只负金仔的口袋呢。
恋爱中的人儿这是我朋友A君……的朋友的事，否则A君总是被怪事缠身，这样也未免太可怜了。
当时他谈了一个女朋友。那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宛如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稀世美女海伦。哪怕有十几二十个男人为她殴作一团我也不觉得奇怪。可“海伦”却和平平无奇的A君……我是说和A君的朋友走到一起，真是不可思议。
他也很珍惜这个女友，一切都以她为自己的中心，他就像圆规的脚一样绕个不停。平时出游吃饭都是他付钱，借此展现男子慷慨的风度，节假日更是少不了深情的问候和海伦早就许愿的昂贵礼物，男方也乐得做许愿天使、圣诞老人。

而海伦呢，仿佛一个欲望的旋涡，永远都填不满，对方“上供”稍有懈怠就是一句“你都不重视这些小节日的仪式感，将来肯定更不会珍惜我呀”。
这简直就像要了他的亲命似的！他二话不说立刻恨不得掏空家底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然后，本来收入还算不错的A君——的朋友渐渐有点支付不起这份甜蜜恋情的价格了。
我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奇怪，也很危险，开始对他的将来感到些许不安。果不其然，那天我偶然看到海伦和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态度亲呢如同情侣。
“那一定是她哥！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偏执地自说自话，听不进我说的哪怕一个字。
“可是他们后来还进了旅馆啊。”
“滚！她不可能做那种事！你想挑拨我们关系！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滚！”
说完，他用力踢了我一脚，很痛。
那种痛明显不是人类能踢出来的，就像被金属锤子砸了一下似的。从肚子上的疼痛中缓过来时，我更加确认了这件事——

在我眼中，他竟然变成了一台有手有脚的提款机！
社会意义上的人，是不同印象叠加的结果，那么这些印象是否也会影响一个人的外在呢？
这些自有学者公论，不过关于他和海伦的事，我便再也不打算管了。哪怕被掏空一切，像榨干的柠檬然后被丢在路边也不关我事。
可传闻总是如风般掠过耳畔，在A君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口中，我了解了后来的事。
果然，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好用的钱包。照理说这时也应该看透海伦的真面目了，但事到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继续传递着如同石头都能被软化的温柔和爱，当然还有试图挽回对方的贵重礼物和钱。
可就像开了AT立场一样，海伦防御了他的所有攻势，当然礼物和钱还是照收，又用几句营业似的甜言蜜语继续哄他。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酒醉时他还哭哭啼啼跟个娘们儿一样，念叨着海伦的好处，说她是自己最完美的女神，不娶她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照顾的人拧了条湿毛巾，替他收拾一下满脸的眼泪和鼻涕，但擦到他的眼睛（这时候已经是只会显示金额的显示屏了）的时候，却擦下一只小虫样的东西。
“西施眼，是吗？”
听了那位老兄的见闻，我想到自己从书中见过的一种妖怪。
老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没人知道是为什么。浪漫的人说因为爱情的引力，现实的人说因为欲望，理科生说因为荷尔蒙，因为DNA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我说，因为他们的眼中走进了这样一种名为“西施眼”的妖怪。
其实都是这样一只小虫在搞鬼。它会钻进你的眼里，让你的爱人变成世间最完美的存在，会让你不惜一切追求她，占有她。
取走了“西施眼”，他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终于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听说最近又有了新女朋友，是个不算特别漂亮，但至少待他真诚的女孩子，听说俩人已经见了双方父母，正在商量结婚的事。

“结果好即一切好。现在想想也真可怕，如果不是当时帮他把那玩意儿取下来的话，说不定他……”
“就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来。”
“爱情，还真是令人‘盲目’啊。”
弄舌人的外在印象，一部分是由说话构成的，想粗略地了解一个人，只要交谈几句就能做到。
毕竟外表这东西真说不准，恰如北欧神话中的海尼尔，即便外表再漂亮，可言谈举止却暴露了他的智力低下和粗鲁，用流行点的话说，也就是所谓的“人设崩塌”了。
说话，真的是门艺术，只不过很多人并不善于此道，才会让自己在社交中举步维艰。
譬如我的朋友A君。
A君自小不善言辞，初高中时更是口吃惹人嘲笑。大学期间我们分别四年，谁知工作又在同一个地方。可这时的A君却已然士别三日了。如今的他能言善辩广结八方，酒桌上更是谈笑风生，加上本就有不丑的皮囊，单位一众小姑娘早已神魂颠倒。

我很好奇A君到底是如何做出了这番改变，直到有天下班之后相约喝酒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改头换面的真相。
一开始酒喝得不多，他还是平时的潇洒作派，谈笑风生不在话下。随着桌上的瓶子越积越多，醉眼迷离中，我发现A的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长得像人但又看不清面貌。
我以为自己喝多了，去洗了把脸，可回来时看得更真切——他的舌头上分明站着一只小人儿！他杯里的酒都让这小东西喝了！
我登时便醒了酒，之后匆匆作别。回家查阅了妖怪的图鉴，才知道那东西是一种人嘴里住着的妖怪，叫弄舌，随后又得知一种叫做“养弄舌”的方术。
古时候有个华奢国，这里的人各个擅雄辩之术，因为他们打小就会在自己的嘴里养一只弄舌，弄舌这妖怪很精细，把饲主的舌头伺候的很好，让它能编织出世上最美妙的话语，甚至主动代替饲主说出漂亮话来。
这都要用酒给它浇灌才行。弄舌嗜饮，酒喝得越多，它的本事越大。因此擅长口舌的职场人士，多半嘴里都养着这样的妖怪，在酒桌上培养它。

弄舌在嘴里住久了，也不会一直听饲主的话。力量渐渐增强的它，有时也借着饲主的嘴说一些它自己想说的话。因此很多人明明一直以能言善道著称，可有时和人说话却表现得言不由衷乃至恶语相向，这多半便是弄舍在作怪。
之后A君也因为弄舌反噬的缘故，说话常常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好青年的形象一落千丈，让人们渐生嫌恶，被孤立起来。即便他想辩解，说出来的依旧是油腔滑调，令人无法信赖。
这个时候，说话的人、别人眼中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口中的弄舌呢？
无妖怪小品•过去的一件小事这次要说一个不是太可怕，甚至都没有杜撰出的妖怪的故事。
我的朋友A君是一个相当稳重且成熟的人。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本身又是个孝顺的人，父母的话从来没有忤逆过。
这么个“完人”，父母亲戚乃至同事朋友，无人不夸他的好处。在他身上仿佛集合了所有社会人士的理想形象。然而那天他说起小时候的一件事，连我都吓了一跳：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骨折过。
那是念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在那之前的十多年里，我一直有个不得了的想法，我觉得自己会飞。
“可是你没飞过，人是不会飞的。”
是啊，人是不会飞的。可假如一个人从小就觉得自己会飞，就是单纯的觉得我可以飞，如同走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他就会一直坚信这件事，对此深信不疑。
但因为家里保护得太好了，我一直没有机会实践，直到那天放学。回到家的时候，父母还没下班，我又没有钥匙，只能去公园随便玩玩打发时间。
我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飞过，于是爬上了滑梯的最高点。那个滑梯并不高，但对孩子来说已经是一座山峰。
当时站在滑梯上的我没有丝毫恐惧，就是觉得自己可以从这里一跃而起，飞到山的那一边，飞到没见过的城市，飞到没有作业没有课外班的地方，飞到没有父母吵架声的地方，飞到皮带抽到身上也不会痛的地方，飞到我能选择画画而不是练琴的地方……

然后我跳了下去，摔在地上，腿断了。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旁边是一脸担忧的父母。那时我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
从此我不再登高，也没有了飞的念头。
从此我知道人是不会飞的。
常识的根深蒂固和骤然改变，都是可怕的。
于是从那以后他说自己再也不提飞的事，开始做一个正常人：考上父母期望的大学，学了父母期望的专业，在父母期望的职场工作一辈子，找了父母期望的妻子，生下父母期望的孩子……
生活在上一代的经验里，可能对这时的他来说更加安心吧。
假如一个人觉得自己生下来就会飞，只是家里的过保护让他无法实践，可是等到真的察觉自己无法飞翔的时候，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呢。
但这只是一件来自过去的小事罢了。
后来我路过A君小时候骨折的滑梯旁，站了一会儿，匆匆地走远了。

我总觉得那里埋葬着一个人。
时间您想过没有，时间也许是一个妖怪，世上最可怕的妖怪。
它不像其他妖怪一样作祟，令人直观地感到恐惧，相反，它会融入你的生活，让你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它长什么样子？没人见过，可它无处不在。
它到底做了什么？无人知晓，可你的确感受到它对你施加的某种行为。
无法退治，无法逃离，只能被迫生活在一起。和它的虎视眈眈，和它的无情侵蚀生活在一起。感受着被他一点点吞噬，看着自己和身边人的老去，死亡，自己最后也会走上这条虚无之路！
它也会用生命漫长，人生苦短为借口，劝你沉沦享乐，把一时的休憩无限放大……最后陷入一事无成的绝望当中！
如果不想绝望，只有好好利用他。记住！不是凌驾，亦非驾驭，只是在他还没有完全让你麻痹以前，让自己更清醒地意识到，你是在和一个妖怪战斗。

花上一辈子，和时间战斗！战斗！战斗！
午后的街头，老人对着围观的人们高呼“战斗”，划拉着塑料袋编织出的五颜六色的肮脏旗帜，随后跑向远处，在视野的尽头渐渐模糊身影。众人散去，时不时能从人群里听到对老人的叹息、怜悯以及嘲讽。
人潮涌向四方，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奔赴何处，度过怎样的今天与明天。
但我还站在街心，仿佛那个老人的话音还留在这儿。总觉得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在某个角落里盯着我，图谋着什么，或许是我早已浪费许久的时间吧。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荒废已久的时间，再次开始剧烈流转，如洪流般席卷冲刷，肆虐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
四周，空无一人。
匆匆回到家里以后，我没有和平常一样喝酒解渴，也没有沉溺在在酒精带来的短暂麻醉，更没有在千篇一律的娱乐中混过眼下的日子，而是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
我打算重新提笔，久违地再写点什么。

可是我要写些什么呢？
那就写写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吧，谁叫我的人生之船里满载着名为教训的金银财宝呢。要知道教训和经验，正是人生给予我们的唯一不会变质朽烂的财宝。
不过要是叙述得过分直白，不就是单纯的卖惨和挖苦了嘛，那么就创造几个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妖怪吧。它们并非什么怪力乱神，就是我们在人生路上都会遇到的种种，或在自己、或为他人：
首先我想讲一个让人们不要被坏习惯麻痹，清醒面对那些积於忽微的祸患的故事；
还要告诫年轻朋友别像我一样，曾经被欠债压垮了刚刚开始的人生；
恋爱……对了，恋爱！恋爱可以是甜蜜的，但也会把人变得不再像人，切记，切记啊；
另外，油嘴滑舌虽然能让某些人一时左右逢源，可终归是没有好下场的，不如一开始就选择发出自己心底的声音，用自己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情感；
曾经我们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一次次成长，却无情地折断那双梦想的翅膀，让我们以合格的大人的身份，在地上卑微地行走。那时我们眼中的世界，是否葬送着一个曾经会飞的自己？

最后，我想对无时无刻不在某个角落窥探着我的时间——这只无形的妖怪说：
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就是你看到的人生。也许有虚度，也许不是很光彩，可我依旧会站在它们之上，跨越当下之槛，踏出尚且荒芜、荆棘遍布的未来。
而这一刻，我把故事写完，献给此刻正读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