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刀·第一章 立春
2023-12-18 来源:百合文库

江湖,什么是江湖?
灵云山腰的辰小子从来不知道江湖是什么,他只知道师父曾经是江湖人,但这一点让他困惑。
因为师父是个没有本事的人。
江湖是什么地方。
至少是需要本事的地方,没有本事,你就会死。
镇上的说书先生一向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故事虚无缥缈,玄之又玄,唯一能引起辰小子共鸣的,只有每天收摊之际为故事做结尾时讲的那些人生道理。
他说人没本事,就会死。
辰小子明白没有本事的下场,比如说他没有本事,以前就会把小石和弹子都输给镇上的小孩,后来这些小孩长大了,就出现在赌坊里,然后他们又会轻而易举地把辰小子的三瓜俩枣赢走。
当然,辰小子身上有三瓜俩枣的时候并不多,所以虽有钱总让他心头烧得难受,然则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庙里望天,在榻上做梦。
江湖,什么是江湖?
辰小子从来不知道,虽然他有着这样一个难得一见的姓氏。
罕见而刻奇的名字是这些剑侠故事里必备的要素,辰小子姓辰,名字叫碌韧,寻常无聊,后劲不足,因而冥冥之中与某种机缘失去了联系,至于表字,师父懒得去给他想。
很可能的是,师父自己也没有。
因为师父是个没有本事的人。

从辰小子记事起,他就和师父躲在灵云山腰的破庙里过活,从名义上来讲,师父好像真的是这几间烂房子的主人,但他不信佛,不论道,更遑论修行斋戒,他带着仅有的徒弟常年过着一种暗无天日的隐居生活。
辰小子觉得,自己和师父像两个有家的盗贼。
所以他说躲在庙里,而不是住在庙里。
因为师父是个没有本事的人。
连带着辰小子理所应当地也没有本事,因为没有本事,所以他们就不去做事,不去做事的后果是会饿死,所幸他们还不至于饿死。
最初的几年,此种穷乡僻壤处的灵云山竟曾算是个旅游景点,这要归功于一个逃难的诗人,路过此地时幸甚至哉,热泪盈眶,写出了一首催人涕下的绝句,而后天下太平,遂引得能吃饱肚子的人前来感受诗中的苍茫和哀恸。
灵云山既不苍茫,也没法让人感到哀恸,除非跑来参观的人前几日死了爹妈。
灵云山只是个略微比丘陵强点的寒酸小山,里正为了发扬景区的特色,曾经带着一群镇民勉力种了满山坡的桃花和樱花,而且煞费苦心地编了数个故事,结果事实证明矮子涂了脂粉还是矮子,而且更显得滑稽可笑。
灵云山终归只是灵云山,不是凌云山,这个误会曾经根植于辰小子的内心,直到他认了几个字后翻看镇志,才得知这一使人失望的真名。

随着岁月流逝,逐渐也就没人来看灵云山,这一方面也是因为苦难的年代越加遥远,遥远的东西总让人难有真情实感,而且那位诗人实在只是个小诗人,前无佳作,后无名篇,犹如发泄后浑身松软,大脑放空,那之后再也没有写过什么诗,可惜春江花月夜的幸运没有眷顾他,于是孤篇横绝,未成大家。
这种倒霉蔓延到了镇子上,蔓延到了灵云山腰上,蔓延到了破庙子里,倒霉蔓延的表现就是大家又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穷光蛋,辰小子和师父要比其他人穷得更加彻底,别人是穷蛋,他们是光蛋,因为他们没有本事。
就算在那几个好过的年头,师父也未曾想过修缮庙子,或者努力攫取游人的香火钱,辰小子记得那时的夏天,师父坐在堂里,只穿着小衣,懒洋洋仰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来访的男男女女,一言不发。
男男女女回以更加奇怪的眼神,无一不是很快地离开此处。
进破庙需给师父交钱,不过参观费只要二三文钱。
参观费只要二三文钱,但几间破房子又确实没啥好看的。
何况里头只有个让人生厌的懒老头。
那些收来的钱,基本被辰小子和师父吃掉了,另外也有些钱买了没用的书,和更加没用的练武器材。
后者不如前者,都很快地被辰小子丢开不管,时日一长,各自就污烂,散佚,丢失了,辰小子有时想起来就心急,急是因为感觉到财物的遗失,急完他还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他忙着幻想,想的最多的还是吃的,刚打来的青梅酒,还有镇上那个老广烧的烤鹅,烤鸭。
他们现在总是吃起灰的霉冬瓜,沙子里放出异味的烂红苕,所以辰小子不能不想念,这种想念盖过了其他的一切。
可光想是没用的,因为他和师父是那么地没本事,不去做事,所以他们只能吃烂的。
后来师父突然说,活着没有意思。
也许不是突然,但辰小子第一次听见。
因为活着就要考虑利益,而利益就是买卖,你想要买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有时候付出代价的,是卖的人,因为这世间总是乾坤颠倒。
师父曾是江湖人。
师父不讲故事。
但他有时候的确会多说些话。
他说,所谓的侠道,所谓的正义,只是一种幻觉和自我感动,无关乎对和错。
这个世界的对错从来不是这么分的,于是有时候你做完一些事,却发现错的是自己。
这种错很可能不是道德的错,而是妨害了自己的错,无论是哪种错,到最后没有人会来可怜你。
来自别人的同情和自我感动是可遇不可求的,你遇不到下一个傻子,就自认倒霉。
那一天,辰小子刚在说书先生那里听完一代大侠的段子。
师父说这些的时候,闭着眼睛,他因为消渴症而憔悴的身躯说话时微微颤动,夏夜的闷热催发的汗珠快速地滑过他重叠在一起的,没有弹性的皮肤,然后消失在黑夜里。

话不在多,言尽于此。
辰小子不懂,他的疑问没有被解答。
江湖,什么是江湖?
他和师父各自躺在烂木头床上,裹在臭烘烘的老棉花里时,他经常要去幻想。
更多时候,他幻想的都是爱情,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在脑子里谈稀奇古怪的恋爱是他难以说出口的爱好。
师父没有本事,辰小子不仅没有本事,还没有出息。
因此他并不能得到一场恋爱,更不可能得到一个世俗的婚姻,即使从严格意义上讲,他已经二十郎当岁,早就不算小子了,早该成家立业了。
辰小子没法拥有家业,他一日又一日,永无止境,漫无目的地和师父在这破庙里消灭人生剩余的时光。
师父只教给辰小子一种吐纳的功法。
实际上那就是深呼吸,只要在每天子时,辰小子赶赴又一场睡眠前,像老牛哈气一样呼哧呼哧几下便好。
辰小子还是想学武功,但他知道师父不会。
被丢到一边的玩意儿里有本流云刀谱,辰小子短暂地练过几个日夜,那些动作简直像是在乱砍,但这胡编乱造的动作足够多,因而有的看起来还有些道理,因为要是没有那么些玄奇法门的加持,人能做到的姿势也就只有那些了。
在辰小子的幻想里,这是一个猴子脚上沾了墨水,乱踩出来的东西,因为踩过的痕迹太多,有的脚印就成了兰亭序,有的脚印就成了丧乱帖,但归根结底它们都是带着狗屎味的泥印。

辰小子连狗屎都没学会,他和师父各自躺在床上,他翻来滚去,师父静止不动。
这些年,靠着香客的供奉和师父以前朋友的接济,他们活了过来。
但现在,香客没有了,因为破庙已经快要烂成废墟,而废墟里的也不是和尚或道士。
那些朋友没有了,师父借钱时落落大方,还钱时装聋作哑,朋友不至于脸红脖子粗地讨要,但人家可以决绝地断绝关系。
日子实在是一天更比一天绝望,辰小子有时感觉到惊人的心悸和恐惧,有时候又和师父处在同一阵线。
在这阵线上,他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麻木和廉价的乐观,在麻木和乐观里,辰小子拖着开始臃肿的身躯在沉静的晦暗里挣扎。
——
立春。
春天到了,辰小子需要在破庙后头的土地上劳作。
他不是完全地不做事,只是仅仅为了生存那种事在很多人眼里不值一哂,仅仅为了生存,那就是本能。
生物都有这样的本能,不然就不叫生物。
他需要用土地里刨出来的一部分吃食养活自己和师父,一部分吃食拿到镇上换钱,再有一部分留作下一季的种子。
一个人在做的事决定了他是什么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辰小子是个农民,反正里正做的簿子上是这么写的。

立春。
而今年的春天却没到,其实不详的征兆从去年冬天就显现出来了。
没有瑞雪,只有严寒,这种干冷存续到了春天,就变成了干旱。
很久没下雨了。
自然灾害并不罕见,所谓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即是如此,农民是看天吃饭的,而老天爷不好伺候。
辰小子对即将到来的欠收甚至饥荒深信不疑,唯一还没确定的,是这场旱灾会有多严重。
人一饿肚子,就要乱。
世间不太平,但再不太平也闹不到灵云山的山腰上来。
辰小子期望着另一个凄苦的诗人流落至此,有感而发,然后他们就又能躺着收钱。
他想念青梅酒,还有老广的烧腊。
立春。
今年的春天,雨水没来,那个应该来的人同样没有来。
那个人是至今还在和师父联系的唯一一人,对于他的身份,辰小子一无所知。
每年柳条一绿,那个人就会风尘仆仆地来,风尘仆仆地走。
那个人好奇怪,他找师父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说些语焉不详,难以理解的只言片语,喝几碗浑浊的农家米酒。
后来,辰小子觉得幸好这个人脑子有病,不然就真和师父玩不到一起。
在也曾连绵的春雨里,得了消渴症的师父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一言不发,他平时就这样,当那个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时,他还是这样。

辰小子一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的应该是官话,说到辰小子耳朵里就变成了外域的呓语,难以理解。
这个场景坚持上演了很多年,从辰小子记事起。
去年的春天,辰小子忘了拿菜去换钱回来,所以二人就没有喝酒,只是喝水。
水会把人身体喝冷,这似乎短暂地让那个人的脑子清醒过来了。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那天师父说了这唯一一句话。
“当你想明白一切,就是你死的时候了,太可惜了。”那个人说了这么多年辰小子唯一听懂的一句话。
喝完水,那个人走了。
走了,今年便没有再来。
辰小子想那人许是在半路被饥饿的流民吃了,他没有见过吃人,却觉得理所应当。
那个人不会再来,辰小子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在等,他觉得师父应该在等。
即使一个人每天到你墙角拉一泡尿,很多年后你也会习惯,当他不再来了,你就会想他是不是已经离开。
死了,或者改掉坏习惯了,或者找到了好婆娘生了乖娃儿,没闲暇来了。
虽然他就算来,也只会带来一泡尿。
没人想要一泡尿,可总归让人好奇。
好奇就会牵挂,当然,如果这样没有道德的人找到了好婆娘,你同时也会不满和嫉妒。

师父是在等他吗?
辰小子无从得知。
他们的年龄都越来越大,他和师父的话越来越少,连曾经那些无聊的警言也不再有讲过了。
师父的浅睡和枯坐越来越陷入一种昏沉的境地,就算辰小子不能察觉到这种变化,也能看见师父瞳孔里不断扩散的白点,看见师父双腿上越来越大的黑斑。
他想起了那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的话,可能师父的确是要死了。
可能,可能。
但想明白了什么,就会让身体腐烂?
辰小子想问那个人这样的问题。
为了问这样的问题,不管师父有没有在等,他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等了那个人好几天。
可那个人终究不会再来了。
在这样专注的等待里,辰小子第一次仔细地审视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这是此前二十年从未有的体验。
他审视。
于是看到低矮的灵云山,破烂的庙,穷酸的小镇。
就和他每天看到的一样。
辰小子感觉索然无味,于是他不再等那个人。
师父还是在椅子上枯坐。
庙后的地里常年种着四季都有的作物,很大程度上可以抵御一定程度上的灾害,辰小子想起现在庙里已经没有钱了,他必须仔仔细细地收一些好点的菜去细细致致地换几枚铜钱回来。

辰小子没有摘菜,他还是从沙坑里刨了一小袋红苕。
天没有雨,摘了菜,下一茬就再也生不出来了,即便韭菜也是如此。
辰小子跑出破庙,稍纵即逝的轻松感从他心间泛起。
那天他在换钱的菜摊那里多停留了一下。
菜农的女儿纤细温柔,愿意和辰小子说话,这让辰小子感动而想入非非。
他不能不去看女子青葱一般的指节,还有她手里新印的小说,继而隐秘地想到她隐藏在案子下的鞋袜和脚趾,以及她的年龄,已经刚刚好到了婚嫁的时候。
没有事的时候,辰小子就这么去看,这么去想,有时候他感到烦躁而可惜,有时候却又重回麻木。
这幻想只是他在被褥间翻滚时构建出的无数幻想中的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其实她和谁都要说话,因为她在帮爹娘做生意,而温柔的嗓音是天生的。
辰小子觉得自己有点不一样,就和旁边的麻子,癞子,傻子一样地不一样,他们和她说话时,也盯着案子下的脚看。
不知道为什么,辰小子发觉那姑娘自己也觉得自己不一样,而她就和旁边的大妈太婆一样地不一样,她捧着书,可是小说就是小说,成不了书,就算成了书,她也只是穷鬼,穷鬼和女人考不了功名。

那她为什么端着一本不是书的书呢?
辰小子拿了一小叠铜钱离开菜摊时,听见两个大人在叫两个老东西爹和娘。
他们不是他们的爹和娘,他们是他们的仆人。
因为太祖皇帝假惺惺地不准别人蓄奴,所以就要有儿女和爹娘。
这是容易让人感觉自己不一样的称呼。
辰小子拿了一小叠铜钱离开菜摊时,意识清明,他机智地想到了这些,但不敢说出来。
辰小子拿了一小叠铜钱离开菜摊时,察觉到了不一样的一样,而且他还不敢说话,他忽然之间就想喝酒。
二十文钱没办法喝正经的酒,辰小子拿了一文钱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那天那个故事很长,好像又不长,总之说书先生一直讲到太阳要落山。
辰小子觉得那天的段子很好,除了剧情以外的一切都很好,完全值得一文钱。
他心满意足往破庙走的时候,村里的傻子就咋咋呼呼地向他跑来。
“辰小子,你爹死了,辰小子,你爹死了。”傻子说。
辰小子的爹是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是他的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是他的爹,这里的人不懂什么叫拜师,所以师父是他的爹。
他的爹死了。
傻子快乐地嗥叫,一溜烟地跑掉。

他的爹死了。
辰小子知道傻子不说谎,而且他远远看到破庙那里有人聚集。
他的爹死了。
辰小子有些愣,却说不上悲伤,他本来要回去,现在就不想回去。
他在镇子上的烂路走来走去,走路本来是他的娱乐,因为他没钱去娱别的乐。
他走了二十六个来回,然后在镇子口坐下。
那些闲汉正在吃晚饭,他们抱着海碗,辰小子看见碗里的杂粮条子,闻到淡淡的醋味,碗底下都是辣子,因为他们经常地吃不起盐或者调料,所以就吃很多的辣子,而正因为吃了这么多的辣子,他们就都很喜欢厕所。
没有人在看辰小子,而他在看别人。
辰小子开始回想起以前常常做的一个梦,梦里的景象重复那么多次,最后还是纷飞的碎影。
他还是往回走了,回去的时候,辰小子花了些时间想自己是谁。
他只想到今天是什么时候。
立春。
破庙已经没人了,但有一具遗体。
师父倒在茅坑边上,他昏死了,昏倒,然后死了。
辰小子闻到难以掩盖的酸味,来自师父的口鼻,那是消渴症在昏厥时于体内反出来的酸物。他早已经很熟悉了。
辰小子闻到排泄物的味道,来自茅坑,还有师父的裤子。

也许傻子叫唤的时候,师父还没有死,只是昏了。
而现在,辰小子知道师父昏死了。
辰小子看着庙外的天空,月亮已经爬了上来,天空晴朗,像洗过。
这预示着旱灾还会继续。
可今天是立春,辰小子想念曾经也连绵过的春雨。
立春。
师父死了。
将进酒兰舟捅自己一刀在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