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往恋•下

洛天依依偎在乐正绫身边，伸出手抚摸这老照片触入古铜色的回忆。乐正绫悄悄地将手臂垫在洛天依的后脑勺，对着洛天依窃笑着。
“你的大奶奶的气质温文尔雅，一点也不像是从小山村走出来的人，很有民国剧里那种青年书生的烂漫书卷气呀！”
“是啊，其实每次我悄悄翻看家族老照片，看见大奶奶的模样，我就会联想到你，你的眉眼就像艺术家看着她的影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要是我们处在那个时代，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呢？”
“要是天依呀…对了，一定会被敌人摆满好吃的刑具台馋到早已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哼，你就拿这种东西嘲笑我嘛，要是我呀，我才不会出卖你呢，因为和你在一起冥冥之中有种安全感…”
“说话算话啊，天依，不然转世会变成小狗狗。”乐正绫摸着洛天依的辫子，轻轻笑着。
晚间的清风如同幽灵，穿越窗帘飘然于屋中，似乎有意在洛天依的身边环绕着，让洛天依渐渐平静下来。乐正绫继续讲起她家族的故事……
站在后院，远望青山叠翠，肃穆凛然，雅音此刻必须要下定决心和过去做个了断。
“失去了父亲的护佑，自己应该何去何从呢？我只是一个在尘世飘泊的弱女子，苍天啊，你怎么忍心让我失去我所珍爱的一切？”

雅音在正厅的房梁上早已准备好床单卷叠成的绳子，她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既然彩音已经身在异域，何不以此早日和他相见呢？战火纷飞的年代，也许自己生而为一个无力的弱女子本身就是一件错事，此生的恩怨，就让来生去论是非曲直吧！回到屋内，雅音双手颤抖着抓起那一尺白布，踏上椅子。虽然她不甘心，但是她对彩音的向往已然让她失去了理智…
“雅音呀，你在家么？”此时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叫，雅音从椅子上跳下，缓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原来是之前一直给自己送信的张婶来了，背后还跟着一个八尺高白俊的青年汉子。
“雅音呀，我是张婶，我来看你啦。”
“有什么事吗，张婶？”
“乖闺女啊，我是怕你想不开才来看看你的，你开门啊，我给你带来个好消息！”
“什么？”雅音缓缓开了门。
“哎哟，你终于开门了。”张婶笑着走进屋子，身后的青年紧跟着进了屋。
“哎呀，雅音，幸好我和我的儿子提前来了，晚来一步，喜事就成白事了。”张婶拉下房梁上的白布，叹了口气。
“是什么喜事呀？”雅音试探着问。
“让我儿子和你说吧。”张婶使个眼色，青年立马会意到，给自己和雅音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我家儿子平时不太和女娃说话，也没有啥心机，楞头楞脑的，闺女你别见怪。”
“没事，这位兄长，你有什么话就和小女子说吧。”雅音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淡淡地说着。
“我叫牙音，你叫我小牙就好…还有，我和你年岁相仿，不必拘于礼数，以我们组织的习惯，你叫我牙音同志也可以…”
青年有些羞涩，看见眼前清秀娟丽的雅音，似乎有些心动，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悸动，虽然他在战场上很久没有看见过像雅音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了。
“我还是叫你牙音吧。你说的组织是？”
“我…我是八路军某师特务团通讯队的通讯员。抗战胜利了…我和同乡战友请假悄悄回到镇子上…我们团长也是同乡…他说他有个朋友想打听一下老家有没有个叫…雅音宫羽的姑娘，我回家后，听我娘和我说…说她认识，我就和她一起来了。”
“你们团长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雅音听到最触即她内心的话语，激动地从凳子上起身。
“雅音姑娘别着急…我们团长嘱咐过我，一定要带这位姑娘见他…他有很多关于你的事…想和你说…也许，我们团长的朋友，应该是你的丈夫吧…”
“什么？是彩音么？”雅音惊讶地问。
雅音的脸颊激动的抽搐起来，泪水从眼角边一颗颗划落，楚楚动人的模样，好不令人心生怜悯。雅音在心中笑话自己，真是造化弄人啊，可怜自己连赴死之前都不知道还有一线生机正等着自己，那一点渺茫的希望，却是为油灯添了一口油般，为风烛残年的落没点亮生机焕发的光明。

“所以说闺女呀，别没什么事想不开啊，你一定要相信，我们连鬼子在的时候都扛过来了，战争就要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真的像外面小娃子们说的一样，彩音他啊，当了大官呢”，张婶边打理着雅音的正厅边说着，“婶婶我呀，曾经也经历过你的心情，婶婶小时候也是个小家碧玉，嫁给了小地主的儿子，本来想着守家相夫过着太平日子，不成想那个不开窍木头，在我生了牙音之后跑到军队里干活去了，谁知道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做副官的他被辫子的炮打中，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丧门星的，真是气死我了…”张婶说着，眼泪就不自觉泛在眼前。
“娘，你别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在么，咱们一起去陕北，我养着你，我再讨个媳妇，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着…”
牙音起身上前，拿出母亲的手绢递过去。张婶摆了摆手，又微笑着看向雅音，说着，
“闺女啊，你跟我们走吧，我们一家不会忘记你老爹的恩情，到了那黄土高坡，你张婶还可以照顾你们呢…这里的生活太艰难了，等到了新的地方会好些吧…”
“张婶，我答应你，我去，我不会再寻死上吊了，为了我的男人，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好，雅音姑娘，你和我娘收拾好后一起行动，我会和交通站的同志们联系好，一路护送你们到陕北的，一路上的文牒也会为你们准备好的…我相信你会见到你的丈夫的。”

雅音心中万分喜悦，送走了张婶母子，她便收拾起家里的细软。她打包上小瓶香油，和彩音最喜欢吃的花椒，装上有彩音笔记的书，带上彩音送给自己的钢笔，和钱财，便在家中等着张婶母子的消息。雅音环视一圈四壁黯然的居室，扶摸着彩音为建房子夯实的砖，心绪杂然。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爹，娘，孩儿我终有一天会回来看望你们的，等到那天，我会和彩音与我们的孩子一起看看你们……雅音边想，边轻声叹息着，岁月悠悠，没能为二老尽孝，也是那个时代留给她的遗憾吧。
终于在第二天夜里，后屋的窗户被人敲响，雅音打开窗户，看见是牙音在后院里。
“雅音同志，我们上路吧。”牙音悄声说道。
牙音和其他男同志们开来了大车，把雅音藏在车斗后的茅草堆里，便上了路。一路上风餐露宿，十分艰辛，避过了宪兵的盘查，趟过了混浊的江水，翻过了盘桓延绵的山峦，终于到达了陕北组织的首府延安了。
“雅音你看，这就是咱们组织的根据地了。”牙音招呼着雅音观望着。一望无际的山沟纵横交错着，满眼黄土地星星碎碎点缀着些许翠绿，远处似乎有一个县城，过往县城的老百姓脸上也都没有了在自己过路时所见绝望的眼神。
“彩音在这里，一定会过的很好吧。”雅音往向远方，自言自语。

“放心，如果你的丈夫在这里的话，他一定是吃饱穿暖的，咱们这的生活条件，可比老家好很多了。”
“我如果去找我丈夫，应该怎么去呀？”
“雅音姑娘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到县城就带你去找你的丈夫的。”牙音信心满满拍胸脯说。
牙音在送走其他同志之后，便开着大车来到一处饭店前，让雅音下车。
“雅音姑娘，你先在饭店等我，我去把车拴后院去。”牙音说完便开着车绕开了。雅音便坐在饭店旁的长凳上静静等着。
“这位同志，请问你有什么事？”一位坐在店里用餐的女同志问她。
“你好，我叫雅音宫羽，我是经人介绍来找我家男人的。”雅音看着女同志怯生生地说着。
“啊！你就是雅音宫羽同志，你好你好，你跟我来吧，我是你丈夫朋友的妻子，今天我们就是在等你来呢，我们昨天就知道你今天要到了。好俊俏的姑娘，你和你丈夫真是天生一对呀。”女同志微笑着对雅音说。
“谢谢！”雅音小声客气地回复道。
雅音跟着女同志来到后厨，只见两个男人拖着粗犷的声调正洗着菜，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来了。
“彩音团长，你别忙了，你来看看是谁来啦！”女同志大喊道。
“不会是咱们政委到了吧，哈哈哈哈…我出去迎接一下…”

雅音远远看着一个黢黑结实的汉子起身，面向自己，由于是黄昏时刻，那个汉子没有看清雅音的脸…
“是两个女同志，听声音好像有你的老婆…”汉子面向身后大喊道。
“你…你是…绫彩音么？”雅音鼓起勇气问道。
“你好，这位女同志，我是绫…彩音…”
汉子拿着的菜刀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汉子用手揉了揉眼睛，在看清眼前的姑娘是雅音后，他慌张地揪起衣服擦了擦手，愣了几秒，一把抱住雅音，拥入怀中。
“真的是你…羽儿…”彩音把雅音抱到后院中。
“这个彩音，有美女在侧就忘记兄弟我啦…”
“瞎说，那是人家老婆，很多年没见啦…”
彩音和雅音坐在后院苞谷堆旁的石凳子上，雅音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差点昏死过去。
“羽儿，这么多年没见面，你瘦了…你还是和我参军的时候一样漂亮…我好想你，自从抗战结束我就一直托人在寻找你的下落，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我还以为你已经和你父亲都殁于非命了…你知道吗，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为你难过了整整一个月，我在想，难道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么？不可能，我的羽儿一定会为我坚持活下去的，我要为她好好活着，我一定要为她报仇…”彩音悲切又欣喜地看着雅音，将头埋在雅音的怀里，一个高壮的汉子，此刻却像盼见远征战士归来的妇人一般哭啼啼起来…

“彩音，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雅音呆滞地看着彩音，泪水却如源源不断的泉水汩汩而下，浸透彩音的衣领。雅音不知道该怎么对彩音说出她的压抑，她的恐惧，她的心魔每当夜晚来临就会控制她的梦，游荡在地府的大门，望着生离死别的恋人，她无可奈何地哭泣着被鬼神拉开…雅音不想也不必再描绘此前经历的所有苦难，有彩音在的地方，就像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怀抱的温度，也足以化解心扉坚冰的大锁，让她再度能拥抱现实，拥抱未来，获得新生…
那是一周后的黄昏，忙完彼此工作的彩音和雅音相约在山腰白杨林下见面。彩音牵着雅音的手，走在白杨林道里。
“羽儿…你朴素的脸颊在夕阳下直勾得我心跳。”彩音脸上泛红，小声对雅音说。
“讨厌…以前在学校里你对我可不是这么油腔滑调的，在哪里学的呀？”
“我是跟着人民大众学的…”
“你呀，多学点阳春白雪的东西，就看你一天天学三教九流的调调…”
“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嘛…等全国解放了，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养花捉鱼，我知道你呀最喜欢花花草草的，我们在家里一起种你最喜欢的花…唔，前面那种花，你喜欢么？”
“是杜鹃花么，红彤彤的，挺喜庆的…”
“当地人叫它映山红，听说它象征着战争胜利，盼望远征将士早日凯旋的希望，很多人都想种，却养不好，听说你可以把这种花养好，挺厉害的啊…”

“那我还不是希望你这个大团长能得胜而归嘛！”
“原来你早就知道啦，还卖我关子。”
“彩音，有个事想和你说，你想要个孩子么？”
“雅音，你是说现在么，国家还没太平呢，我得把精力用在解放人民大众的事业上…”
“我是想说，我想做个母亲，其次，万一你…”
“羽儿…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了你活下去，我不会牺牲的，你相信我…没有万一…”
“绫彩音…你答应我的要求…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既使你再次上战场，我也想留一个关于你的念想…”
“羽儿…”彩音低下头，沉默着…
“你放心，我会把我们的孩子带好的，等着你的归来…”
“好吧，羽儿…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我会满足你的…”
“嗯…彩音，你要记得，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等着你，我会为你活下去…”
“雅音…我也一定为你活下去…我爱你…”
“我也爱你…”
彩音和雅音牵着手在林间缓缓前行，夕阳拉长二人的背影渐渐地消散在历史的天空中…
乐正绫讲到这里，却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声气。
“哇！能够绝处逢生，又能幸福的在一起，这样完美的结局真的好动人呢。”洛天依抚着乐正绫的肚子，笑嘻嘻地看着乐正绫。

“可这个只是大奶奶写在相册里日记的结局呀，事实上雅音和彩音的结局只有家族里的长辈知道，我也只是略知一二。”
“好阿绫，快和我说说你这个也叫阿绫的前辈和这个漂亮姐姐的结局嘛，好不好嘛…”洛天依急切地想知道乐正绫口中的秘密，向乐正绫撒起娇来…
“别呀，天依，我是女孩子呢…你呀你，要是能对我哥这么粘人，最近我和你的零花钱就可以到手了…”
“哼，坏蛋，就喜欢吊我的胃口，讨厌你了…”洛天依小脸一横，又用余光偷瞄着乐正绫的一举一动。
“好啦好啦，那我不卖关子了，和你说说我知道的结局吧…”乐正绫拗不过洛天依，只好答应了。洛天依却翻着后面的照片看了起来。
“咦，后面怎么都是雅音奶奶和牙音爷爷的合照了？”洛天依不解地问道。
“嗯，后来大奶奶和牙音爷爷在一起度过下半生，我哥么，也是大奶奶和牙音爷爷的孙子啦，长得多像牙音爷爷…”
“阿绫你看，这里有一个纸一样的东西卡在照片后面…”洛天依晃了晃相册，看见一张纸在照片背面上下起伏。乐正绫用指甲轻轻拈出已经泛黄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在台灯下看着，上面隽秀的小字是牙音所作，记录着彩音，雅音最终的结局…
“我与雅音于徐州某地看望彩音大哥你，很不幸雅音最后还是在转移的时候为你思虑过度流产了，所幸雅音恢复了一段时间并无大碍。只是当我带她来看你的时候，她还是难以置信地跪在地上，久久不能站立，大哥我没能完成好你交待好的委托，我的后代将来就是你的后代，我会用你的姓为我的后代命名，以纪念你永垂不朽的功勋和你与雅音宫羽永远的爱情。就让我为我的失信赎罪吧，安息吧，我亲爱的战友与兄弟。牙音呈上。”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和我哥是…”乐正绫一脸震惊地盯着眼前泛黄的纸张，颤抖着双手，欲言又止。
“原来你和你哥不是乐正彩音爷爷的后代呀，真是太令人唏嘘了。”洛天依失落地叹了口气。
“别着急，下面还有一段大奶奶写的留言，我读给你听。”乐正绫在嘴唇上比了比食指，继续读着。
“我的孩子们，当你们看到这张纸内容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为我的苦难经历而感到难过，我知道最后的最后，我没有等到你们爱说的白马王子的回归，他没能守护他为了我活下去的约定，不重要了，因为他去履行为人民而活下去的约定了，我永远相信，祖国母亲比我更需要他。虽然我要为他活下去，我孤独地履行着当年的誓言，但是我一直都在爱他，因为他是我坚定自爱自强的光明，是我活下去的勇气，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我会和他终有一日在地下相见的，祝福我们吧！”
“嗯，我不知道我说什么会比较好？”洛天依平静地说着。
乐正绫转过身，凝重地看着洛天依，仿佛照片里的雅音，活生生穿越到乐正绫面前…
几十年前的夏天，徐州某地。天气酷热，蝉声蜂鸣，一个青年女人跪在一座烈士墓前，女人将一束花，一个锡铁饭盒放在碑前，旁边站着一个青年男人，口中诵读着什么。

“彩音，我们来看你啦，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麻婆豆腐，我放了你最喜欢吃的花椒，滴了你最爱的麻油，豆腐也是我亲手磨出来的，上一次磨豆腐还是在你为我修起来的房子，那时的你也和今天的你一样，没能吃上这一口…你记得的口味可能是你参军前吃的那一次吧，那是你最后一次吃我做的豆腐…罢了罢了…这是你最喜欢的映山红啦，我相信你永远记得你爱我，你会为我一直活下去，我等着你的回归，永远为你活下去，我的英雄。这是你送我的信和书，我烧给你，上面写满了我曾经一个人时为你写下的祝福，你看看吧，愿你在异域安息，时间到了我就会去找你的，就像曾经的我去找你一样…”
乐正绫讲完故事，合上相册，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她看了看洛天依的脸，仿佛看见雅音宫羽的神态与气质。
“阿绫，我会一直为你活下去…”洛天依像着了魔似的脱口而出。
乐正绫想了想，随声附和道：“羽儿，我也爱你，我会一直为你活下去。”
乐正绫紧紧抱住洛天依，抚慰着洛天依的背，一点点松开了牵着洛天依的手，沉沉地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