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客

*伪现背，我流造谣文学
*写在去年十月十四日，被创到之后的产物
樊振东还记得那是他十七岁的春节，周雨喝得稍微有点多，酒劲上来走路都差点平地摔，他吓得赶紧把人架住。他哥意识还剩些，费力地眨了眨眼说小胖？是是是你可别乱动了
樊振东扶他走路有点吃力，又觉得醉鬼的体温未免太烫，几层布料都隔不开。刚出会场门北京寒冬腊月的小夜风冻得他一哆嗦，只好折回去拿外套。周雨在他耳边小胖小胖没完没了，问他干嘛，不说话，只是傻笑。樊振东连哄带骗总算给他穿上了羽绒服，热出一身汗。他和盘腿坐在地上的他哥好言好语地商量，你起来，咱要回去睡觉了
小胖啊，周雨抬头看他，眉眼弯弯，小胖

他哥喝酒上头也上脸，一点潮红从眼角晕开来，铺到耳垂，染到脖颈。樊振东莫名想起乍放的桃花，娇艳粉嫩着灼灼了整棵树的春光，诱人亲近，还故作无辜地妆出一点雪白的纯洁。周雨瞳仁很黑，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他曾无数次在里面看见自己，那都是很热闹或者很落寞的，今天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无缘无故
桃花是甜的吧，樊振东被心里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视线却牢牢黏在面前这人的唇上，那一定是滚烫的，柔软的，咬破它会像咬破一颗成熟果子那样，腥甜丝丝弥散在唇齿间，然后是更多、更深、更久······他猛地从半跪的姿势站起来，太要命，周雨还在看他，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他哥伸出手在半空挥了挥，樊振东握住了，腕骨的凸出成了唯一收留他目光的地方。别喊了，回去休、休息

他几乎要咬了自己舌头，不过好在周雨重新站起来了，磕磕绊绊地被搀着走起了路，他指着北京安静的天空说，烟花，你看烟花。他又不动了，抬头凝望在旁人看来连星星都欠奉的一片深黑，我给你放烟花啊，好看吗？
这句话把他骤然拉回到两人相识的第一年冬天，那时过年还很吵，满天流光溢彩下他哥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知道你想家，先别哭，哥在这儿。樊振东下意识跟了句“好看”，只是当年落在小孩眼里的是哥哥的肩，现在他已经和哥哥一样高了。原来真的很久了，可为什么细数过来又那么不够看呢？
他抱住了周雨，和他额头相抵
周雨，我喜欢你
后来想起这件事，他都讶异自己何以如此胆大到不计后果，酒精、佳节和回忆一瞬间催生他心里隐秘的妄念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缠绕着每处神经末梢在脑海里疯狂叫嚣，他忘了一切，世间只有手心中一点温热

他吻了周雨，一个失败的、毫无技法的吻，仅仅是唇与唇的相贴，浮光掠影。樊振东眼睫一动，几乎要落下泪来，夙愿得偿他没有半分欣喜若狂，这份感情被他藏在不见天光的阴暗角落压了太久，碰不得剐不掉，更受不了这般突如其来的坦白
他身体里有道暗疮，血污横流，裹挟经年沤烂了的心肝肺腑
周雨下意识推开了他，那神色近乎惶恐，你干什么樊振东。他哥听起来很紧张，紧张到声音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鼻尖萦绕的淡淡酒气被寒风一扫而尽，他听见自己用同样陌生的声音说。对不起哥，我没······我······
这要是场galgame，现在凑十个bad ending都绰绰有余
无法回避的尴尬直白地横亘在两人中间，樊振东太想告诉他这些诸如此类曾惊扰过少年好梦的妄想，喉咙却像被卡住那样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步错何必步步错，他哥受不了，他更受不了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怨恨起这人来，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里给他特殊的好，为什么纵容他一千多个日夜痴心妄想，又为什么让他满腔真情落了空，碎成一地无法回收的废品——他看见周雨微微颤抖的双手，种种偏执最终都只是一闪而过，错在他，赖不着谁
周雨转身走了，脚步踉踉跄跄。他想说句“你别摔了”，被迎面吹来的北风堵得结结实实，坠回去砸得心口生疼。他跟上去，走走停停，目送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蹭回宿舍，周雨果然是喝多了，一个弯没拐对开错了门，屋里徐晨皓一愣，连忙上来扶住。你是喝了多少这脸红的，不是小胖送你——欸胖儿！来搭把手！
不用。周雨脸色很难看，撑着墙站直了身。你带我去卫生间
徐晨皓走过时递了个疑问的眼神，樊振东装没看见，靠边让路。他后知后觉从遍地狼藉里寻出些许恐惧来，沉甸甸压在名为“以后”的惩罚上。以后，他俩还有以后吗？

周雨躲了他几天，他也很知趣没往人跟前凑，原本面对面的食堂座位变成了斜对角，没人说什么，但好像人人都察觉出了端倪，樊振东球照练心照烦，把对面打过来的每个球都当成自己愚蠢的脑袋那样撒气。这种心境反映在球上再明显不过，晚上收队后教练单独找他谈话，说说，今天这状态是你该有的吗？
他摇头。我确实……确实最近有点事，我会调整好的。怎么调整？这种事能拿去问队里的心理咨询吗？樊振东心下苦笑。可你是运动员，他默念，你是运动员
教练脸上阴云不减。我不知道你跟周雨到底闹了什么矛盾，但是你俩再这个样子晚上全部来加训。他停了一会儿，放缓语气。周雨说今晚他找你谈谈，给我谈出点成果来，明白吗？

他从听见那个名字起就僵了半边身子，后面的话听得恍惚，临出房门大梦初醒般扭头问。谁找我谈？周雨？
他哥能跟他谈些什么？骂他一顿，还是不尴不尬地说些好好训练好好打球的场面话，然后再逃开一次？樊振东后来慢慢反应过来，要是那晚他脸皮厚一点儿硬说醉了错把兄弟当女神啃了一口，可能也就被全队笑上个三五年，偏他先急匆匆把自己揭了个底儿净，披着光鲜外衣的卑劣心思在周雨眼里彻底暴露，大概无异于洪水猛兽
教练长叹一口气，没理会他的问题。你俩真该好好谈谈
樊振东从没觉得宿舍拿不出手，今天硬是觉出一点局促，周雨来了该让他坐哪儿？自己站着？要不要去其他人那儿拎个板凳？这桌子好像太乱了……啊要给他倒杯水吧？樊振东掂了掂热水壶，空的。万一在自己出去的时候周雨来了怎么办……他茫然地扫视着小小的宿舍，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那样不知所措

其实他哥那儿不比他整齐多少，互相串门时也不讲究，有一天居然要计较起这些事来。樊振东把热水壶放回原位，觉得应该好笑，却又完全笑不出来。他衣冠楚楚礼数周全的懂事样是镜头特供，而那之后的随意散漫甚至小性儿，也就对他哥一个人开放
周雨在敲门。樊振东，是我
他猛地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上场打比赛的感觉，心脏的剧烈跳动带来某种让人上瘾的眩晕和紧张，他打开门，周雨眼睑泛着明显没睡好的黛青。我们聊聊，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要关门吗？
他侧身把周雨让进屋里，带上房门
我那天反应是有点过激……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这么……他哥抿了抿唇，似乎对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眉尖微微颤动。呃……不管怎么……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狭小的房间里，周雨站得那么近，却始终没看他一眼
樊振东想问“你能看着我说这些吗”，紧接着无可奈何地认识到这种无理取闹再也没人能去包容了，他该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诚恳地道歉找补。是我做的不对，他说，你不要这样，不要委屈自己，问题在我
结局最好不过周雨慢慢不再介怀这件事，还能和他像以前那样混在一起——不用像以前一样，只要他哥想起他第一反应不是恶心，只要他哥还愿意和他说说话笑一笑，只要他哥还没放下他，怎样都可以
我也不想看你难过，但是我不能骗你，樊振东，你才十七
周雨的声音有点哑，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樊振东觉得自己快看见那些字句是怎么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溜出去，像一群黑鸟在茫茫夜色中各奔东西，叫他连根留作纪念的羽毛都得不到

你才十七，还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也许我们就这几年交集，也许我们可以当一辈子好朋友，但是……你不会一直爱我，我不是那个能用爱回报你的人，没有回报的热情被消耗最后就会平息。你现在不相信，没关系的，你会长大
周雨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两个人听
没关系的，你会长大
什么叫长大？是越来越光辉的职业生涯，还是越来越游刃有余的处世为人？到底什么才能证明这个成长的过程？樊振东那时很想问，但他只是默认，给自己和周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去修复关系，直到恢复到本该如此的面貌上来。没有该死的冲动，没有青春期紊乱的荷尔蒙，樊振东会觉得自己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地重生，顺便换下年少时一副寸断肝肠，伴着越来越微弱的痛感提醒他，也许这就是周雨说的“长大”

他哥没再提过这件事，他偶尔想起，云淡风轻地忘记。后来的六年无非是很多训练，很多比赛，很多关掉球馆最后一盏灯的咔哒声，很多人走了，很多人还在
去东奥前周雨盘腿坐在他床上给他检查行李，对着手机便签开出的清单一项项核对，行李箱压得被单向下凹。周雨又瘦了，他漫无目的地放飞思绪，在东京打了个转又回到北京，回到选拔赛，漫天金纸让场面看起来浪漫而盛大，他哥抬头笑，眼眶还红着，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都带着清晰可感的酸楚。樊振东及时掐断胡思乱想，问他检查好了吗
怎么，催啊？周雨假意瞪他。小时候就这样，看不见的都觉得没带上，临到机场了还恨不得把箱子拉开来再看看。他顺势坐到床沿上笑着说所以让你给我检查嘛我放心的。哎呀算啦干了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周雨一边把没放好的小物件扒出来重新安排空间一边聊，给我多带俩纪念品当工资，不然下次不给你检查

他嗯了一声，又说其实我挺紧张你知道吗
又不是第一次上奥运。他哥头也没抬
那是替补能一样吗？樊振东说，周雨果然笑起来，放下叠好的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吧小英雄，还能有什么大风大浪你应付不来？行了也都带了，送你下楼！
樊振东在楼梯口时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等我回来”，他背对他哥，不知道那人点头了没有，现在想来多半没有，毕竟那已经是七月，他们心知肚明。怎么会呢，他刚被透底时有些茫然，那可是周雨，占了他小半人生的周雨，见证他从小孩一路跌跌撞撞长到这么大的周雨，不管什么时候去看永远会等他的周雨——寄托了他除开乒乓球之外，最刻骨爱意的周雨
但是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哥这么说

是的，没有办法，退出主力，退队，退役，都没有办法。如果可以没有谁愿意从球桌旁离开，但少年会老、利刃会断，自然规律摧毁不了热爱与梦想，却让躯体无可奈何地衰老下去，封存荣光，也封存遗憾
没有人一直在巅峰，而巅峰上一直有人
这个道理樊振东早就懂，只是没想过应在别人身上会比应在自己身上更深刻。他给周雨收拾行李时后知后觉难受起来，连带动作都磨蹭不少，他哥开玩笑一般吐槽道你要是安检一天被投诉八百回，净耽误乘客赶车
你直接回江苏吗？
嗯，先看看爸妈看看我妹，然后跑几个景区晃晃？后面……后面还没想好，联系省队吧大概。周雨抓了抓头发。你说云南好玩吗？
只要你开心去哪儿都一样。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行李再多总有收拾完的那一刻，周雨拉着行李箱对他笑得随意，好像只不过是数次分离里稀松平常的一回。他心里堵得难受，为周雨为离别也为不得不配合上演的轻松，我多想黏黏糊糊围着你打转，小孩一样哭完还让你来哄，亲着你的指尖说从你离开乒羽中心的第一秒起就要给我发消息，上哪儿玩拍的风景照都第一个分享给我，最好也不要分享给别人了
雨哥，樊振东在房间门口拉住他，哥，抱一下
兴许是被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周雨一时间没顾上想别的事，只是好脾气地拍着他的背。没事啊小胖，没事的，乖啊
樊振东几乎要哭出来，又狠狠闭上眼。原来把一个人生平名声功绩扒光了，也就剩下几件事几段情，他十七岁觉得不够看，二十三岁依旧如此。这十年人人都说他长大了，八一的小神童到国乒的小英雄，他也以为是的，可十万八千里山水都走过，他居然还能在一个拥抱里窥见时光罅隙，像残忍流年一点不合时宜的慈悲

哥，周雨，让我喜欢你行不行，在你这我没长大，我想一直爱你
这话出口了吗樊振东后来记不起来，也许他早就没勇气再搞砸一次，也许又是周雨纵容了他的胡言乱语，不管哪种事情都很明显了不是吗？有人要先走，有人不敢回头
送走周雨后樊振东把自己锁在宿舍房间里，嫌阳关太刺眼而拉上窗帘。他找出曾无数次和他哥分享过的耳机，戴上，音量拉满，从手机里找出陈年备份，那是一段录像，他十七岁那年的春节，周雨被赶鸭子上架在队内春晚当众唱歌，哦，好像自己还教了他一段
樊振东被巨大的音量震得有点受不了，手摸到按键又没动，他真的很需要什么来把大脑填满以免控制不住地去想谁的背影。现在这里是一个角落，不大，没有光，供他存放一段衷情、一位故人、一场好梦

周雨本身就是被强迫，不情不愿扭扭捏捏，一时间音调节奏齐飞，粤语还烫嘴，他在众人纷纭的笑声说话声里仔细辨认，猛然听见他哥一句气急败坏的“樊小胖你不许留证据”，然后镜头剧烈抖动起来，录进吵嚷的大笑和起哄。他就这样掀开麻痹沉疴，和那双漂亮眼睛在不甚清楚的歌声中，如愿以偿地重逢了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 一边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