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

“你记性果然很差。”他帮她搬起大大小小的箱子之后，忍不住说。
又听到楼下钢琴的声音，是她很熟悉的那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等她从四楼下去，穿过弯弯绕绕的走廊到大厅的时候，钢琴声已经停下。
琴盖被放下来，琴凳也被推回原位，一切都彰显着刚刚弹琴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只有柱脚边靠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橙子汽水，似乎还冒着冷气。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三次，听到那个人弹这首曲子三次了。每一次给她的感觉都相同。分明是一首带着悲伤的曲子，可是在那个人手里，却多了些明快，还带着属于他自己的，俏皮的尾音。
学校里同一天会出现很多不同的人，弹奏各自喜欢的乐曲。第一次听到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人弹这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的时候，她就很想知道，和自己钟爱同一首曲子的人，是什么样的。
做完课间操上楼，她被人流挤到边上，没站稳，脚一提一放踩到了后面的人。她慌忙移开脚站好，“对不起。”
抬头一看，是个男孩。

“没事。你没被挤到吧？”他的小虎牙微露出来。
对于这陌生人突然的关心她有些局促，只是点点头，“没有，谢谢。”
男孩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可是她已经转身又融入到人群中了。
一曲的最后几个音符弹完，她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指尖随意地在琴键上滑动着。时不时有经过的同学往她这边看过来，身旁还等待着几个也想弹钢琴的女生。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起身把座位让出来，那个女生坐上琴凳，随后响起的并不是她想听到的曲调。
不是啊，她默默想着，挪动脚步。
当时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迟早能够遇到那个和自己钟爱同一首曲子的人。
听到妈妈说转学的事情，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父母工作经常调动，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毕竟是待了这么久的地方，总会有些感情。她花了很久，才接受她要离开这里的事实。
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天，几个朋友非拉着她请她吃饭说是要给她践行，饭后又给她买了一大堆零食。“苟富贵，莫相忘啊。”
她说：“不相忘不相忘。”眼看朋友又拿了一包薯片递过来，“够了够了，别把我当猪养。”虽然脸上笑容灿烂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沉重。

抱着一大堆零食，学校广播站放着的歌曲，居然是《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她不禁苦笑，还真是应景啊。
乐曲已经放了一半，眼睛愈发干涩，和朋友们说了一句：“回去收拾东西。”就匆匆躲回宿舍，因为在那里听不到校园广播放的音乐。
跑进宿舍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这首曲子是她最喜爱的，也是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
回到教室，把头埋在题海里面的同桌抬起头：“哎，刚刚有人用广播找你，叫你去琴房，你去了吗？”
她摇摇头，“我没听到。”
同桌说：“没去也好，多半是整蛊你的。上次xx就信了，结果去了那边发现根本没人，才知道是被整了。”
她笑了笑，没太在意。现在心里面是沉甸甸的石头，她没心思去探究别的。
放学的时候，拖着箱子走在出校门的路上，她希望这条路能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一个一个身影轻快地与她擦肩而过，以往她总会想，身边经过的会不会就是和她钟爱同一首曲子的人。
迎面过来一个少年，穿着黑色的短袖，头发有些乱，手里漫不经心地颠着篮球。

是上次楼梯间遇到的男生。他们本不认识，她以为他也会像别人一样和她路过，谁知他叫住了她。
他似乎是刚刚打完球回来，“下周见啊。”他朝她扬了扬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很好看的小虎牙。眼睛明亮，意气风发的样子。和上次一样。
他的身后是一片火红的夕霞，空气中弥漫着橙子的清香。
这是一个，比余晖还要温暖的人，她这么想着。
可是再也没有下周了。她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掉眼泪。
“你记性果然很差。”他抱着快递箱走在前面，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不就是忘记取快递了嘛...那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看在这个好心人帮自己拿积压在驿站几周的快递的份上，她没怎么反驳。过了一会又觉得有些不对，“果然”是什么意思？
他扬了扬下巴，“你住这个小区？”
“对。”她点头，“谢谢你啊。”
“挺巧，我也住这里面。”
原来是邻居啊，她笑着说：“我前几个月才搬过来，以后请多多关照。”
“你不是这边的人?”他转过头问。

“...我高中在这边读过一段时间，后面转学到别的城市去了。”
“为什么现在又回这边来？”
她有点恍惚，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她，让她义无反顾地要回到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挺喜欢这座城市的。”她很少和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多。
前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走着走着她就渐渐往他那边靠近，嗅到了浅浅的橙子清香。
后面几天，她都接二连三地遇到他。因为他帮过自己，所以她总会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这一晚再次在门口的水果店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一边感叹着：好巧，一边朝他问好。
他点点头，低头挑选橙子。
店内灯光明亮，他的脸越发充斥着熟悉感。
她心头一跳，走过去，斟酌着说：“...我知道，我这话术挺老套的，但看你的样子真的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不是见过很多次吗？”他转头看向她，笑了。
她顿时有些窘迫，“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你帮我拿快递那天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没回答，指指面前，“帮我选几个橙子。”

“啊？哦。”正好她也想吃，干脆帮他装了几个，又重新找了个袋子选自己的。
正在挑挑拣拣的时候，却听见他说：“我原来是市七中的。”
她愣住，手里还拿着一个橙子，带着清香，圆圆胖胖的特别可爱。
七中...?那是她转学之前的待的学校，是个大厅里会摆一架钢琴供学生弹奏的学校，是她毕业了很久都念念不忘的地方。
走到学校门口，她仍有些紧张。当年走的时候跟朋友和老师说会回来看他们，结果当然是一次也没有。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今天校庆日，会不会遇见他们。
和他约好在校门口见面，等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他。发短信也不回。索性自己先进去。
校园里的时光似乎被暂停了，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大厅里仍旧是那架钢琴，琴身陈旧，但是很干净，看样子会定期修理。
她轻触琴键，转学后的学校大厅里没有钢琴，她也没有再遇到一个也喜欢《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的人了。
背后一个有苍老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一转头就发现了，那是她的班主任。

办公室墙上是一张张毕业照，照片上定格的脸笑得灿烂，可惜没有她。岁月在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身上留下很深的印记，但老人看着她的慈爱的目光没有变。
“你转学的时候书柜有几本书没拿走。”
“没关系，不重要的。”
老人摇头，“期末大扫除的时候，在你的书里面，我发现了这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封泛黄的信，放在她面前。
“你转学之后几天，那个小子在你柜子里放的。”班主任狡黠地眨眼：“我当时就纳闷呢，他在我们班书柜那里偷偷摸摸干什么。那时他应该不知道你转学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只能我帮你保管了。”
老人缓缓起身，指着临近的一张毕业照，寻找了一会儿，“喏，就是这小子...”
照片里，那个微微笑着，露出小虎牙的少年，带着几分青涩，就这么闯入她的眼睛。零零碎碎关于他的记忆此刻在她脑海中鲜活起来，连这记忆，也带着橙子的清香。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被打开。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面是他锋利又张扬的钢笔字。
“致———”随后是她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抽出信纸。跨越了多年，她仍旧是第一个读到这封信的人。

“你好，你也喜欢《The truth that you leave》对吗？上个月我发现你在弹。你弹得很好，和原曲有相似的感觉。我很喜欢这首曲子，但是我不喜欢它太悲伤，所以试着弹得轻快一些。我在学校弹过很多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过。
“好不容易发现有人和我喜欢一样的曲子，所以我很想认识你。其实前几天我找了广播站的兄弟帮我放这首歌，歌放完后用广播通知你去琴房，我想当面弹给你听。可能你没听见，也可能你觉得是开玩笑，所以没来，不过没关系。
“突然写封信挺突兀的，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不管怎样，我都想认识你，和你做朋友。”
走出办公室，早已熟稔于心的曲调又被奏响。
校园没有变化，他的弹法也没有变化。分明是一首带着悲伤的曲子，可是在他手里，却多了些明快，还带着属于他自己的，俏皮的尾音。
这一次她不像十七岁的时候那样急切地跑下楼，而是放慢脚步，静静地聆听。她知道，那个人也反复地弹奏着，像是在等待她。
那个时候她花了很久才接受离开这里的事实，其实他也是。

原来你也一直在找我，想认识我，可是我不知道。
此前我总会想，你是个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是外向还是内向？是不是很喜欢喝橙子汽水？
千思万绪，也抵不过眼前这一个人。
曲子终了，他站起来，转过身。在她面前颠着篮球意气风发的他，在她看着一堆快递不知所措时问她：“要不要我帮忙？”的他，都和现在重合在一起。
“我找了你很久。”说着他自己没忍住弯了弯唇，“我那个时候真傻，对吧。觉得天天在这里弹同一首曲子，你就会主动来认识我。”
落日弥漫开来，光把他们之间晕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扑哧一下笑了，“找到你了。”
悲伤的曲子，但是温暖的故事。
这一篇不是同人文，感谢你能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