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页纸——第三章：The Shadow（平静地）

高风周围的迷雾迅速变形，一并汇集向他的小腿后侧，而紧接着，随着突刺向前的飞行动作，前方的迷雾也被劈开，显露出视界真正的模样，那是一条金黄色的粗线，全看你的视野怎么看，它可以是一条金丝线、也能够是糊里麻糟的一片金。至少，在高风的角度看，从不可见的远处，再到自己的脚下，每一个金银色泽的半透明未来支流相互交错，最终汇集到主干，他知道课本上称其为历史洪流，但这根本不像，河流总该有流向，而很显然这条“洪流”完全没有河流的自觉。
以高风为坐标系，它似乎永远在往前流的同时往后倒退，或者说，反向流动。
这就涉及到高风的知识盲区了，但这不是他的错，教科书也就讲到这儿，再接下去恐怕得是大学内容。他看看前方，又回头，发现迷雾都已经不知去向，现在他该好好利用自己那富裕的脑细胞数量，用思维为自己分析出一个正方向。
或者说，如果别人在场，他们会以为高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然而他只想开摆。只见在这无限的视界中，一个有限的人将双手叠放在一起，放于胸口，接着转了个身，半规管这会还在因为重力的缺席而犯迷糊，但这不妨碍高风在半空中躺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用欧莫斯特常说的那些半文半白的鬼话之一“车到山前必有路，没病总能走两步”来评价。

专业的高等预言学会用了整整一套的教材外加两个学期的正式课程来试图教会学生分辨其中每条流的正方向和反方向，可惜最终大家只学会了这一招：伸出自己的左手，四指向前，右手摊放于左手上方，微微握拳，以右手拇指与其他四指所成夹角的补角为正方向。
如你所见，高风刚巧就把双手叠在了一起，现实顺势就给他引导向了数个未来，在这些幻影中，他以来自过去的幽灵这一身份化身为整个世界的第三人称。不过视角变换没给他带来多少精神上的困扰，只是让他略微有点饿肚感，毕竟高风有一点做得比他周围的好兄弟都好，他能把脑中的一切胡思乱想全当成视频里的弹幕——按下关闭按钮就看不到了，只是还在后台运转浪费电量。
但未来本身着实相当有冲击力。
比方说，有一种可能的未来里，比尔·傲思会在处理掉所有可能的竞争对手后获得最高阶大法师的资格，成为最高议会的一员，然后改革魔法界的建制，功过任后世评说。
比方说，另一个可能的未来里，高风会在研究生结业后不久突然意识到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年大多都是毫无意义，于是拎着钱包行李情人啥的就踏上了环游世界的路途，然后第二天就碰上大堆破事，第三天成功进局子。
比方说，又一个可能的未来里，欧莫斯特经由一笔意外的投资发了财，随后便开始了居家躺平的愉快生活，偶尔发发人生建议，基本上内容就是劝人放弃一切理想、铲除所有无必要的社交、面对冰冷的现实，努力搞钱，然后过上居家躺平的愉快生活……

高风费劲地跳出这个简直乱了套的未来，再度回到视界。
“妈耶……”高风感慨着。
“天嘞……”高风背后的某个女声感慨着。
“嗯？”高风转过身，此女子竟同他一样形同幽灵，只不过她本身肤色就白里透黄，还有白银般的头发以及黑袍加身，这使其形象看上去相比于高风实在是空灵百倍。
他觉得该说点什么，“唔噜……你好？”
“你好！你也是第一次用视界术？”那少女笑了。
高风再记忆里暴力检索了一遍同类笑容，他麻了，“……”
“额……有问题么？”
“没。”笑出强大，笑出自信，笑出精神变态，高风脑子里不知何处响起了这句话，“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个小事。”
“怎么说？”
“你有没有个名字欧开头的亲戚？”
“欸嘿，这就巧了嘛不是。”欧莫斯特整好衣袖，猛地扒住地，抽腿站起身，拍去身上灰，整好衣领，仿佛身上这套校服真是法袍，接着又一次拍走灰尘，再一次整理衣领衣袖，“您瞧，我既然还有两个钟……”
“2小时02分钟。”死亡稍稍摆了下手，收起怀表。
“啊对，两个钟头，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见到您的正确时间应该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没有之后，我不会迟到。”
“那么您也不可能早到嘛，我命定的死期在两小时后，而我却在这之前就已经和死亡本尊碰了面，那我那命定的死期不也就不成立了？您说是吧？而命定之死的不成立，导致的是不是我的死期会遵从生理规律上的死亡呢？”欧莫斯特搓搓手，期待着回复，可惜他太过焦急，没等到，“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身为一个虽然天天熬夜不知道在干嘛但还是保持了一定量锻炼和规律作息的年轻人类雄性，我呃……我还暂时不会死，对吧？呃？”
可你来都来了。死亡说着，然后同所有经验老道的农人一样举起镰刀，放心，你当成游乐园的快速通道票就行，欸别跑啊！
“这很重要么？”少女问道，“我可不希望将来有人提到我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不欧莫斯特·睡大觉他姐嘛？’当然，我那小老弟估计也不希望有人提到他时第一反应是‘那不奈尔莉·睡大觉她弟嘛？’”
绝对是他姐，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高风想着。
“等下，这样随便自报家门好像不太合适，那就……”奈尔莉从腰间掏出一根短棒，“记忆清……”
“诶别，我说，停停。”高风示意面前这位小姐打住，“我现在是你弟未来的……”
“别管语法，我都没背呢。”奈尔莉摆摆手。

“好，我是你弟的同学，小弟我叫……”高风看着奈尔莉，就生理年龄而言，肯定是他大，但时间这前后差距也是明摆着的，“呃。”
“厄同学你好，你们用视界术干啥来的？”奈尔莉表情明显有些期望过高，“砸碎整个时间线？探寻未来维度的黑暗秘密？”
“看、答、案。”高风一摊手，“朴实一点，小姐，朴实一点。”
“啧，瞧你这话说的，挺没格局的，未来的世界连巫师都没资格幻想了么？那未来还剩下啥啊？”
“反正作业不少。”高风揉揉头，“我听说你们当年下午只有三节而且还有游泳课，羡慕啊……”
“啥？”奈尔莉浑身一抖，“游泳课没了？不是，你这，等会……”她上前一步，眼睛锁定高风，“19届……没错呀，怎么搞得我才是未来人似的？到你那个时候该不会人人都得半夜挑灯夜读才能为自己成为一个1级低阶法师争取到一丝可能性吧？”
“那倒不至于，我是没打算硬考法师塔体系，所以每天晚自习完事到家我就开摆，看看书、玩玩水晶球、养养草……”
“你说自己是开摆？”奈尔莉看着高风，突然抬头长笑几声，仿佛过了半刻钟后才缓过劲，“像你这种，我们一般称之为高效，刚才说到哪了？”
“看答案。”高风不想再引出多少杂乱的交流，现在已经够难受了。

“看答案，嗯哼……”奈尔莉一歪头，“我弟谋划了整件事？”
“啊不。”
“所以是某个心虚又不肯好好学习的？”
“啊不。”高风回想了一下比尔的形象，“只是心虚，我们快考完了，对了，我还没干这事。”
高风朝奈尔莉狠狠地鞠了一躬。
“你在干甚？”奈尔莉将高风上下打量了一番，“需要帮忙直说呗别这样啊我受不了。”
“膜拜大佬，可能有点剧透但……你是近年来我校首位凭一己之力鼓捣成视界术的。”
“一己之力？我动员了半个宿舍来帮我啊，她们跟我说了想法和计划总纲领，然后我去……”奈尔莉掰起手指头，“查了配方表、取了血、画了法阵、注入能量、查了相关论文和导航咒……哦草，还真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干的，看来后来这事入我档案了，而且学术奖评优评先提前批啥的也都得用上，得编个好点的原因……”奈尔莉转头看向高风，“我是为了啥做这事的来着？”
“你应该比我清……”高风的话如同上了断头台一般，只剩下个头。
“啊不是，我就是这会想事儿有点多脑子不太利索。”
“呃……我觉得你只是想……”高风有点不高兴了。
“欸，这是能说的话么？我只是合理利用资源，我总不能在档案里写原因是……”

“一些没格局的事？”
“是啊……”奈尔莉耸耸肩，“她们只是想在老师之前看到分数和年段排名。”
高风低下了头。
奈尔莉动作同步。
沉默。
我有个主意。
沉默。
“你刚才说啥？”高风问道。
“不是你说话吗？噢，可能我刚才想心事随口就说出来了，我就是想……”
学校图书馆。
“啊对，学校图书馆肯定有档案，只要我们去未来某个时间我们的图书馆就行了。”奈尔莉从怀里掏出一个寻路术卷轴，“我还有几个，来不？”
同意。
“当然。”高风点点头，紧跟着奈尔莉，再次走向那无数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