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侠客行

“不错的故事。”收音机里的男声如此说道，“也许是我想多了——里面的那个年轻人怎么有点像我呢？”
阿阳头上冒出好几个问号：“你还练过剑术？”
男声回答：“我指里面的年轻人因为长年接触那些‘怪物’，而逐渐受到污染，最后沦落成一名杀人狂。我长年生活在桃子国，或者说长年生活在桃子国制造出的环境之中，我也逐渐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实了。算了，不提这个话题，你的问题是什么？”
女人想了想，说：“阿阳，外边的景色是什么样子的？”
阿阳看了看窗外，回答道：“晴空万里...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
女人没有回答，看了一眼窗外，而后不再说话。
阿阳被这女人搞得好奇心爆炸，但一直追问又显得自己十分没有礼貌..他急中生智，说道：“我来讲个故事吧，我先提出问题，你刚刚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他看向了女人。
女人努了努嘴，表示你随意。
阿阳喝了口水，说：“我要讲的故事叫做’侠客行‘”。
桃子是一名侠客。
在这个时代，侠客不是一个好称呼，要说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盗版猖獗的主要原因之一。
大公司如日中天之时，是侠客们数十年如一日地在网络中传播盗版武术，使得相当数量有心学武但无力支付高额版权费用的平民们也能走上武学之路。

不过很快，大公司就想到了反制办法——通脉，或者说电子义肢与认证密钥。
据文海电子版记载，古时习武之人除外练拳脚棍棒外，还要内练一口气，而这一口气则是通脉的关键。只不过现在大家都用铜线光纤来模拟神经回路，所谓的内练一口气也大多变成了电信号传导速度与容量的比拼，谁的CPU好一点，谁的“气”就厉害一些，表现于外在，便是谁的出拳更加迅猛刚烈。
但这是有代价的，使用武术需要缴纳版权费，而部分高深的武术要配合“气”和特定的硬件使用。即想要驱动体内的电信号按照既定的回路运转使用大威力的招数，除了武术本身的费用以外，用户还需要支付一笔“通脉”费用，以拿到大公司授权使用的许可证，甚至是购买大公司的特定义肢。在具备义肢以及获得许可证后，用户本地会自动生成随机验证码，于使用招式之时，发送该验证码至大公司云端进行匹配。匹配通过后即可迅速获得下载固定回路的权限，从而马上使出威力绝佳的招式。
当然，按照大公司的说法，设立许可证和限定义肢是为了防止人们滥用暴力而设置的必要门槛，要知道武术难学，但伤人却简单，更何况在如今人人都是钢筋铁骨的当下，大威力的招式更是容易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许可证的形式虽令人不便，但实属必要。

此话一出，身上装了大公司全家桶的市民们纷纷鼓掌，侠客们或嗤笑、或不屑，转头就将许可证的破解排上了日程。
除了破解外，侠客们想要使用部分招式，还需要那些大公司出产的零件——手、脚、乃至肌肉驱动器、定制版神经回路等，否则会因为兼容问题引发一系列的毛病，轻则电路过载，人体自燃，重则信号逆走，内循环崩溃。至于怎么拿到这些零件，大家心知肚明：抢！
大公司将其定性为恶劣的抢劫行为，但侠客们从不这么想。这些零件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沾满了人民的血汗，现在只是让这些东西去了应该去的地方，此乃正义之举。渐渐地，每一次侠客们组织起来针对大公司的劫道行动被称之为：侠客行。
这一次，是桃子第十次参加侠客行。
虽然听起来很帅，但侠客行本质还是一场危险系数很高的武装行动，参与之人无不需要为自己身死道陨做好心理准备。
侠客行的规模有大有小，往往根据大公司每次运输的线路、配备的防护力量、运输的物资数量而随之变动。
同样的，侠客们也慢慢根据行动需要衍生出不同的战斗体系。桃子走的是一击必杀的风格，适合小规模突袭和潜入作战。本次行动，便是一场隐秘突袭。

雨夜之中，桃子和另外四名队友分布于轨道两侧，隐藏于山林之中。他们冷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隧道出口，15分28秒后，赵氏集团的小型磁力运输车就会出现在这个出口，届时就是他们行动的开始。
本次行动没有配备精擅方术的队友，所以五人只能关闭所有网络接口，依靠存储在本地的地图和行动计时表把握自己在战场上的定位。虽然这对于行动会有诸多不便，但在遇到敌人方术师时却可无视对方部分的网络攻击，安全系数提高不少。
15分钟转瞬即逝，倒数28秒计时，众人披着自带信号屏蔽功能的蓑衣，开始进行预热。
倒数15秒，桃子长刀出鞘；
倒数10秒，桃子开始狂奔；
倒数5秒，桃子已从山林中飞跃而出；
时间已到，运输车刚出隧道，车前的一名守卫只见眼前白色闪电劈过，他的电信号便已陷入静默。
“敌袭！是赵客！！！！”在场的所有守卫都收到了这条消息。
守卫队长脸上的RGB灯急速闪烁，他背靠运输车，频道里不断闪出他的消息：“方术士出列，两名盾卫居于前护持，定位赵客。其他人按照剑、盾、枪三种配置为一组，以运输车为中心，火力交叉掩护大队队形单向覆盖行动！”

一边发言，守卫队长让那个据说有不小背景的新队员跟着自己，他暂时关闭了网络，小声对着新队员说：”见势不妙就立刻投降，赵客只是在立场上与我们为敌，他并不滥杀。这番话你记在心里即可，不要在频道里提出来，会被公司记录在日志里，哪怕有背景也估计很难再往上爬了。”
新队员沉默了一会，问：“队长，赵客到底是谁，我们的火力配备如此充足，何必这样悲观？”
队长的RGB灯短暂地停止了闪烁，过了一会，他回答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方术士站在车头的队伍前，他的身边满是其他队员的尸体，当然也有不少已经逃跑的公司同事，不过他也懒得管那些人了，因为他面前多了个人，而那个人叫赵客。
他不是第一次参与公司的运输了，他当然知道赵客是谁——公司黑名单上的第一人。
参加了多次侠客行的侠客数不胜数，如果仅有十次参与侠客行的经历，赵客远不配排在黑名单第一位。真正令他稳居榜首的原因有二：
第一，他的称号和公司的名头相冲，犯了忌讳；
第二，他杀退了公司三十六次围剿，没错，是杀退。
第一条本来无足轻重，和赵氏集团名字相冲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难道都杀个遍？但能杀得赵氏集团毫无脾气的人，确实只有赵客一个，两相结合，黑名单魁首便由赵客坐稳。

赵客杀人从来一击毙命，死于其手者已近千数，但赵客并不滥杀，想战便来，想走随意，一如古代真正的侠客，处世云淡风轻，杀人雷霆万钧。
方术士早就知道赵客臭名昭著，看起来赵客好像对大公司威胁很强，但其实对于在城内发展的企业而言，他们反而乐得见到赵客针对赵氏集团的行动——对手倒霉，谁不爱呢？
不过方术士不在乎，他跟其他遇到赵客的活人死人一样，都想着踩赵客上位。赵氏集团不是傻子，过往三十六次围剿和十次侠客行，早已针对赵客做了大量的分析，目前已知的是与赵客白刃交战必死，唯有枪火、暗器或方术可能对其有效。之所以是可能，是因为枪火、暗器与方术的搭配种类太多，过往四十六次的数据只排除了几百种错误答案，剩下还有几千种的猜测任人尝试。
方术士研究赵客有一段时间了，他相信自己将会敲响赵客的丧钟，因为他已经找到赵客的弱点了——
“嗡！”粒子震荡的嗡鸣震散了空气中的雨水，方术士左前方的盾卫已经身首分离。
倒下的盾卫身前，赵客缓缓把头转向了方术士，他的面具上，一个偌大的流动着白光的赵字在雨夜中分外明亮。
另一名盾卫沉默着冲上前去，而方术士的双手开始在空气中操作着什么。

果不其然，一秒钟的时间，地上又多了一具无头尸体。
方术士浑不在意赵客的面前仅剩下他自己一人，他的双手操作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因为机械运转的加温使得他的两手处生成了氤氲的水雾。
纯白的粒子光流形成的刀锋停顿在了方术士的喉前，只要再近一寸即可将其斩首，但方术士丝毫不见慌张，仿佛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杀身之祸。
又是两秒钟过去，刀刃白色渐变，慢慢变成了市内常见的七彩霓虹光污染色调。赵客面具上的白色光芒也在逐渐变色。
“赵客..现在纳米机器人应该已经把你的网络接口打开，顺便接管了你的其他电子部件了。”
方术士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好整以暇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刀锋。
“公司那帮蠢材给的资料不少，结果能用的就那么一点点，不过还好，多少也算给我提供了一些帮助。你不是不吃方术和枪火暗器，而是赵氏公司的那些部件设计的底层逻辑应该都被你破解了，拿到的部件我猜也被你调试过了，用已经被克制的东西去对付你，毫无意义。”
“但是我嘛..我稍微有些不太一样，我有自己研发的纳米机器人，而且是专门针对赵氏集团开发的病毒性纳米机器人。本来我是准备某天跳槽去别家公司的时候把这个作为核心竞争力之一放在我简历上的。但现在有了活捉你的经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方术士的声音似乎因为极端的喜悦而有些颤抖：“赵客...赵客！我要好好感谢你们这些侠客！如果没有你们的‘侠客行’，我想我们这些所谓的‘保镖’、‘护卫’现在也跟那些臭屁民一样死在了街边的废油坑里了。多亏了你们，大公司才会花钱雇佣我们；也多亏了你们，大公司才会把我们当人看，居民们才会对我们感恩戴德...”
“我不想杀你，我甚至尊敬你，赵客。”方术士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我们的立场天然敌对，既然你养活了像我这样的一大群人，那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根源在于公司。”
方术士有些惊愕，他并没有放开对赵客的控制，理论上赵客不可能会有任何举动，包括出声。
赵客身披的蓑衣缓缓滑落，露出了他黑色的身躯，身躯上是一层黑色的机械纹路，看起来似乎是哑光的设计。如今这些纹路已被激发，大量的白光和彩光交相辉映，闪烁出一匹或白或彩的马匹形象。
“你感谢我也好，不感谢我也罢，我都并不在乎。”赵客显然仍旧处于被控制的状态中，但他抖动的身躯已令方术士感到毛骨悚然。
他根本不想再和赵客多话，疯狂地尝试操控那些纳米机器人控制住赵客。
眼前的赵客虽缓慢，但坚定地一步步迈向方术士：“不忠不义，不该成为你个人的悲哀。”

方术士的神经回路高速运转，他的身躯甚至因为高温开始蒸腾出滚滚热气，他大吼着：“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只能带你的尸体回去了！赵客！！！！！！”
但赵客并未停下，反而开始更加狂猛地对抗着身躯内的阻力——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方术士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他通过从嘶吼变成了啸叫的警报系统意识到赵客要干的事情总不是和自己喝茶。方术士心一横，启动了纳米机器人的自毁程序，眼前的赵客顿时一个踉跄。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赵客身上的白光大盛，胸口的白马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将要从身上飞出，他从踉跄中复又站起，继续走向方术士。
“艹，都说了你他妈别再走过来了！”方术士又是一个虚握，赵客再度停顿。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赵客横刀，方术士双手虚空键入了大量指令。
“本次行动结束，我方死亡一人，敌方死亡十二人，伤残四人，逃跑六人，物资回收比例95%，其他数据报告如下...”
桃子站在被侠客们称为“天禄阁”的服务器机房门口，上传着本次的行动报告。他的身边站着两名戴着黑色面具、身形相仿的人。
上传完毕后，桃子与二人一起离开了机房。经过门口时，管理机房的守门人对桃子说：“听说这次死了一个人？”

桃子点了点头，回答：“是啊，死了一个人。”
守门人感慨：“唉，真是多亏了这些勇敢牺牲的侠客...以及赵客，要不是这次行动有赵客在，我想死的人一定会更多。”
桃子“嗯”了一声，说：“是啊，多亏了赵客...”
守门人挥了挥手：“我看今天赵客好像又没来，如果你见到了他，替我问声好。”
桃子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离开。身后的二人也随之离去，在飞起的蓑衣下，三人身上的纹路在机房的灯光照射中映出白马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