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会看到什么颜色呢

chapter 1
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轻飘飘的，好像有上万个针尖同时刺破皮肤，以最残忍的方式抽离出了寄存在身体中的所有情绪。
眼神失焦意识涣散，一时间失掉所有欲望，只剩麻木无望的等待在肆意延展。
唯一的解药是那管针剂。
齐酒又看了眼时间，18：02，那个人已经迟到了13分钟。
13不是一个好数字。
她再次看向巷口。太阳落了一大半，街边的路灯还没开，半昏半明的光开始离开这条巷子，堆积在墙角的杂物逐渐被模糊掉边缘。
这场交易有些反常。
齐酒决定立即离开，背上书包正要走时，一个男人走进了这条小巷。
他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藏在里面的玻璃药瓶随着他的走动相互碰撞，声音清脆。
男人走到她面前，抬起左臂把帆布包送到她身前，“周可把腿摔了，来不了，这是你要的资料。”

齐酒疑惑地看他一眼，皱了皱眉，“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男人抬头看向她，刻意压低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神。
齐酒猜不出他此刻的情绪，但她感觉到了那些潜伏在昏暗里的不明因子正在蠢蠢欲动。当夜幕完全落下时，他们就会倾巢出动，用尖利牙齿撕扯开猎物的动脉。
可是她的呼吸依然没有一丝慌乱，她只是说，“麻烦让一下，我赶时间。”
男人收回视线，几秒钟的等待后，侧身让开了路。
齐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男人摘掉帽子扔到一边，把手上的帆布包狠狠抡到了地上，和这截沉闷声音的一起出现的，还有接连不断从他嘴里蹿出的脏话。
一直停在街角的面包车也开了过来，车门拉开，有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跳下了车。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他直接绕过了骂骂咧咧的队友，匆忙拉开帆布包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

“何彬你能不能收收你那破脾气，这可是好不容易借出来的关键证物。”覃柏挑出开裂的玻璃药瓶放到一边，又补了句，“看来这次有点难搞。”
何彬满腔愤懑地在空气中挥了几下拳头，哑着嗓子发问，“队长，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抓她？”
那个长了张娃娃脸的女孩走到这边，拍了拍何彬的肩膀，“要讲人赃俱获啊，她没接东西，我们怎么确定她就是买家？现在我们手里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覃柏看向女孩，“怎么下车了？有什么事？”
“有新情况，”陆鹿抬起左手，敲敲手环，“东城区又报废了两个，这是现场的情况。”
手环投影出的画面和他们先前看过的没什么不同，突然裂开的皮肤、碎成几块稀里哗啦落在地上的人体组织、冒着白烟的鲜红心脏……
陆鹿继续补充情况，“报废原因跟前几个一样，都是被注射了过量的『万颜』。”
覃柏把包扔给何彬，拧着眉头往外走，“仿生人的名单拿到没有？”

陆鹿摇头，“没有，还在走申请程序。”
“周可那边呢？除了这个女人之外，她还认不认识别的买家。”
“周可是黑市的新人，发展的买家不多，还活着的只剩下这个齐酒了。”
“……齐酒肯定会再联系别的卖家，现在先盯紧她，只要查出『万颜』的流向，这案子就能有点眉目了。”
陆鹿跟在覃柏深厚上了车，思虑再三后，她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队长，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放弃这个案子。”
“怎么说？”
“那些仿生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也没有一条法律在意过他们，他们早就应该……他们应该属于历史。队长，他们是死是活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月前，一批『万颜』在运输途中被盗，这是被列入严格管控清单的精神类药品，性质特殊，所以需要快速破案。
彼时他们小队刚破了件陈年疑案，正处在等待下一个案子的休息期，『万颜』失窃这类普通盗窃案对他们来说没什么难度，于是陆鹿去交结案报告的时候顺手接下了这件案子。

陆鹿没想到的是，这桩盗窃案会耗费他们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还牵扯进来了数十个因『万颜』死亡的仿生人。
根据规定，涉及仿生人的案件可以申请更换调查小队或者直接放弃。
陆鹿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万颜』只是一针效果最为稀薄的致幻剂，即使过量使用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它的致死对象只能是仿生人，几千万人里才会有一个的仿生人。
所以如果根据轻重缓急排序，他们应该去查那些会危害到普通人的生命的案件，没必要再在这件案子上浪费时间。
覃柏闭上眼睛，倒在座椅上休息，“他们是被蓄意报废的，这是谋杀凶手一定还有别的阴谋。还有……”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按传统定义来说，我们其实也不算真正的人。你说，那些仿生人全部消失以后，意外‘报废’的会不会就是我们了？”
chapter 2
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冰箱，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唯一的点缀是角落里那两瓶孤零零的浅绿色药剂。

这个剂量远远不够。
所以齐酒犹豫再三，放下了伸向药瓶的手。
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她又查收了一遍消息，还是没有看到周可的回复，再联系下今天下午的反常情况……
是时候联系新的卖家了。
齐酒的背景很简单。
和很多人一样，她在人造子宫中出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父母，由政.府.出资设立的教育中心抚养长大，大学毕业后去了科技公司做数据处理工作。
平平无奇的经历，不能提供任何破案上的帮助。
覃柏关掉『基本资料』页面，点开齐酒的社交平台，开始一条一条查看她的动态。
她更新得很频繁，基本上每天都要写点什么，像小孩子一样事无巨细地描述自己的生活。
从“今天早上吃了新口味的麦片，超难吃的！” “周末就是要和好朋友一起去烧烤啊！！”这类三餐分享，再到“出门没有打伞，好晒……” “已经下了两天的小雨了，怎么时候才能放晴啊，好想出去散散心。”这类有关天气的抱怨，林林总总，一共发了几千条内容。

“今天的任务报告，签下字。”陆鹿进了资料室，“有什么进展吗？”
“……表达欲挺强的，很正常的小姑娘，收入不低，不像是走私违禁药物的二道贩子，其它的暂时看不出来。”
陆鹿顺着覃柏的视线看向那些文字，凝神思考几秒后，她得出了个大胆的结论，“她是仿生人。”
覃柏愣了下，“怎么说？”
“仿生人类和普通人类的唯一区别是什么？”陆鹿反问。
“仿生人类没有情感。”覃柏再次研读起了那些句子，“可是她每条动态里都记录了几句心情，词汇量还挺丰富……”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要装出自己不缺什么。”手指飞快滑动，陆鹿调出了齐酒更早以前的动态，“你看，3月份的时候还只是单纯描写心情，开心啊难过啊生气啊，都是很客观的描述，写作软件也能做到。”
陆鹿停下手上的动作，“8月5号这条就不一样了。”
齐酒分享了一张图片，黑白的、电影截图，数据识别得出这个影像来自《摩登时代》，一部很多年前的喜剧电影。那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上一段冗长文字，她只配了一个下雨的小图案。

“她学会了借用自然现象表达心情，典型的情感表现。”齐酒激活手环，投射出那份最新的文件，“刚收到的资料，『万颜』可以让仿生人产生一定的情绪假象，也就是说，只要在药效范围内，他们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拥有短暂的情绪体验。”
覃柏皱了下眉，“但是副作用是……”
“没错。”陆鹿直接替他说出了结论，“长期注射会导致死亡。”
覃柏做了个深呼吸，扶住桌子边缘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的思维导图前发了两三分钟的呆，在此期间他一直试着说几句话，无果。
所以他又艰难地回到了陆鹿这边，双目无神，很像初代机械人类被重启后的神态。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你做队长吗？”
最后还是陆鹿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因为你能力最强，所以，现在要么做点什么阻止齐酒愚蠢的自杀行为，要么再去审一次周可，问清他的上家是谁。”
覃柏眨了眨眼睛，僵硬地转过身体往门外走，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眼陆鹿，好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可能是在询问一个答案，“他们不知道『万颜』致死吗？他们总会看新闻吧。”

陆鹿逐一关掉房间里的设备，眼神淡漠，“这些人都是非正常人类，或许对他们来说，世界上还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
chapter 3
第二天早上八点，齐酒准时醒来，穿衣、洗漱、吃早饭，最后拿上背包出门上班。
刚在工位上坐定，坐她隔壁的林林就凑了过来，“阿酒这是你新买的包吗？很漂亮呢！”
林林说的是她桌上那个流溢着银色光团背包。
“谢谢。”
收到别人的夸奖时要礼貌道谢。
这是齐酒学到的第一条行为准则。作为仿生人的他们，被激活后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模仿人类。
齐酒最初认为这些行为准则非常有用，因为这套和人相处的基本模式非常万能，后来她才逐渐发现这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计算机程序，很多情境下的社交无法套用模板解决，这是她无法解决的难题。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她没有情感。

所以齐酒很羡慕林林，林林是真正的人，她的情绪无比丰富，可以欢喜可以悲伤、可以郁闷可以恼怒，她是玫瑰花丛中最为鲜活的个体。
偏偏林林崇拜的是仿生人，还总是说些仿生人很理智很强大好想成为仿生人这类的话。
想不明白为什么。
下班后齐酒直接去了电影院，她迫切需要一场电影补充情绪。
几分钟后有个男孩在她旁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递过来一桶爆米花，齐酒自然接过，伸出手指插进爆米花里，干燥黏腻的触感持续两秒后，她找到了藏在最底层的玻璃药瓶。
低头看了一眼，浅绿色的。
于是齐酒把放在腿上的银色背包移到了脚边。
电影还没开场男孩就走了，他的速度很快，差点在这片黑暗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光。
齐酒也在十几分钟后离开了，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没有注射『万颜』的她根本看不懂这部爱情电影。
仿生人无法理解爱情，同样也无法理解亲情、友情这类情感，所以齐酒才会需要『万颜』来帮助她认识这个世界。

人的情绪是有颜色的，我也想和真正的人一样，拥有千千万万种颜色的情绪啊。
离开时刚好赶上隔壁影厅放映结束，一群男男女女正说笑打闹着朝她走来，齐酒就顺势混进了人群中，带着灌满耳朵的愉悦笑声离开电影院。
被人群包围的感觉特别舒适，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也是这些人的同类了。
或许今晚可以看一部电影。
踏进地铁站时，齐酒忽然有了这个念头。
那要看点什么好呢？老电影还是新电影，亲情片、友情片又或者爱情片？饥肠辘辘的人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时，最先选择的会是什么呢？
齐酒再次将右手伸进口袋，玻璃药瓶的冰凉触感让她异常安心，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为什么这班地铁还没到？
下一秒在耳边响起的不是列车运行时的规律声音，是足以刺破钢化玻璃的尖锐大叫，是让心脏骤然加速跳动的慌乱惊呼。
齐酒转身，那个男人正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态倒在地上。

她听到了皮肤被一点一点撕裂的声音。无尽深夜将她淹没，有些湿漉漉的东西正在顺着脚腕爬上来，是来自本能的恐惧。
她也看到了，男人的身体断裂成了无数碎块，唯一完整的鲜红心脏中有白色烟雾渗出来，诡异。
指尖的冰凉触感消融不见，意识涣散，思绪也被强力胶水粘得结结实实，齐酒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齐酒努力眨了下眼睛，好像有滴水珠划过脸颊，疑惑时手肘被谁握住往后拉了一把，她不得不顺着方向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刚好站到风口，冷风刮过，胶水凝固、结块、剥落，思维重归自由。齐酒第一时间抬头看向身后，是个穿墨绿色外套的青年。
“烟雾有毒，最好站远一点。”青年善意提醒。
“谢谢。”齐酒尝试微笑，但是嘴角的肌肉没有丝毫变化。
好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也会情绪混乱，青年没有起疑，只随口问了句，“你要去哪儿？”

齐酒如实回答，“回家。”
青年看向远处挤满了人的出站口，认真思考了两秒，“调查局的人马上到，这班地铁大概率会停运。你住哪儿？我朋友会来接我，如果顺路的话可以送你回去。”
陌生人的好意，齐酒瞬间谨慎起来，“我……”
“对了，”青年伸出右手，“我叫覃柏。”
齐酒也伸出手，同时认真观察了他的神态，还算友善。
覃柏低头看了眼消息，“我朋友已经到了，要一起吗？”
齐酒还在犹豫，常温条件下『万颜』的药效会在两个小时内消失殆尽，她必须尽快回家把『万颜』放进冷藏室，可她还不确定这个叫覃柏是否值得信任，如果他是调查局的人……
齐酒再次抬起头时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的女孩，“她就是你的朋友吗？”
覃柏回头看了一眼，“没错。”
这次她终于成功地挤出一个微笑，“我住在66区，方便吗？”

“我在79区，顺路。”
“非常感谢。”
chapter 4
那个叫陆鹿的娃娃脸女孩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万颜』的药效可以维持24到72小时，齐酒上一次注射是在前天晚上，或许是体内仍有药物残留的原因。
她一向不擅长赢取别人的好感，能做的也只是安静坐在后座听他们聊天。
先开口的是陆鹿，“我看见调查局的人过去了，出什么事儿了？”
覃柏如实回答，“有个仿生人报废了。”
“怎么又是这种事情？还是因为那个『万颜』的药？”
“应该是，看上去和以前报废的是一个情况。”覃柏停下，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就那么……真的是，他当时肯定特别痛吧。”
心脏开始剧烈钝痛，齐酒攥紧袖口，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陆鹿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新闻里不都说了吗，『万颜』对仿生人就是慢性毒药。”

“被吓到了？”覃柏觉察到齐酒的不对，关切询问，“这是你第一次见现场？”
“也不是，”齐酒仍然盯着窗外，想着尽快把这个话题混过去的同时，又记起来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会显得真挚这条行为准则，于是又转过头来和覃柏对视，“之前在新闻里看到过一些……这种画面。”
覃柏看上去松了口气，“听说调查局那边已经查到了关键线索，很快就要向社会公开仿生人名单了。”
齐酒大惊失色，匆忙移开了视线。
她立即反应过来这样做会显得过于古怪，又迅速抬眼看向覃柏，生硬地转移开话题，“所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侦探吗？”
前天晚上注射了万颜后，她看了部经典悬疑电影，覃柏长得很像电影里的那位天才侦探，都是浅棕眼睛、高直鼻梁，穿一件墨绿色的夹克，内兜里会有各种帮助查案的小物件。
覃柏笑笑，“不是。”
他们这次出任务没有备案，算是私自调查，不能暴露身份惹出麻烦，所以陆鹿及时扯开了话题，“你们听说过吗？那些仿生人好像都是自杀的。因为『万颜』可以让仿生人像人类一样拥有情感，所以他们才去黑市买了『万颜』自行注射。”

齐酒作出讶异表情，“不可能吧？”
“是啊，生命总归是最重要的东西，没必要浪费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覃柏接着往下顺，“可能他们在追求融入人类吧。”
陆鹿反驳，“为什么一定追求别人的认同呢？真奇怪，做一个游离于人群之外的人也很好啊。”
“虽然这么说，但是……整体来看，我们对仿生人的接纳度还是很低的。”
陆鹿不再纠结，嗤笑一声，“也是，这个社会从古至今都在排斥异类。”
齐酒失笑，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可能他们只是在害怕，害怕会因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而被抛弃吧。”
从没有人和她聊过这些事情，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齐酒看向车窗外，是她最熟悉的建筑，短暂犹豫过后她看向坐在前座的陆鹿，“可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15区有家很好吃的甜品，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试一下？”

陆鹿回头，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我是说，”齐酒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索性直接照搬了电影对白，“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亲情和爱情与她无缘，不过她足够幸运，或许可以在死前体验一次友情的快乐。
陆鹿了然，爽快报出ID编号。
齐酒低头输入，找到她的社交界面选择添加好友选项，再抬头准备告别时，刚好对上覃柏失落的眼神，于是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的ID编号是…… ”
“她喜欢我。”覃柏看着齐酒推开公寓大门的身影，语气肯定。
“别做梦了，”陆鹿翻了个白眼，“仿生人没有情感。”
“那为什么留我们的联系方式？”
“要么她猜到了我们的身份打算去调查局举报，要么她真的很想和我一起去15区吃甜品。”陆鹿抬手启动车辆，表情严肃，“说正事吧，你看到了吗？”
覃柏点头，“她手臂上有注射万颜留下的针孔，数量不少，估计再来几针就……”

“程序还没走完不能带她回去，不过我们来这一趟真的有用吗？她可是在电影院里拿了买到了『万颜』，万一回家以后……”
陆鹿没有说完，突然响起的两声震动打断了她的话。
覃柏的声音有些惊异，“抓到了周可的上家，是负责监测仿生人的心理医生。”
“回调查局吧，他们什么也没问出来，现在都在等你过去帮忙。”陆鹿抬手更改了目的地，“还有份加密文件需要我破解，怎么今天又要加班，真是讨厌啊。”
chapter 5
出生率断崖式下跌的那段时期，为了使人类文明得以存续，完全以钢铁形态存在的第一代仿生人被研制出来替代人类完成绝大多数的基本工作，以此达到补充劳动力缺口的目的。
后来的数百年里，生物技术爆炸式发展，仿生人也逐渐得到了和正常人类一模一样的身体。
再后来的新闻里是这么说的，作为最完美的第七代仿生人，他们已经完美复刻了人类的情感机制。也就是说，他们和真正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为了赞誉精心编织的谎言。
仿生人的情感机制从来没有被成功激活过，他们仍然是一具没有任何情感的行尸走肉，所以他们才会需要『万颜』。
但没有人去戳破这个谎言。
因为人造子宫出现了，这种摆脱了生育痛苦的技术和与其配套的一系列福利措施，极为有效地缓和了人类在人口低谷期的种种窘迫。
一直处于道德批判的的风口浪尖的仿生人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他们原本的命运是被集体销毁，但是在被投入粉碎机前，工作人员意外发现这批仿生人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
那么他们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呢？
一场辩论就此展开。过程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最终他们得到了生存的机会，附带条件是分批次投入人类社会，体内被植入监测芯片，定时去相关机构报道，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真实身份。违背任何一点，都会被立即销毁。
齐酒是最后一批被唤醒的仿生人。

和先前的仿生人一样，她也在进入人类社会不久后出现了身份认知问题，也是在这个时候，一直负责监测她的心理医生向她推荐了『万颜』。
"是的，这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人。"他是这么说的。
在最需要某样东西的的时候得到某样东西，这很像一个陷阱。
不止齐酒，所有的仿生人都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体会到情感的诱惑太大了，有如盲人看到五彩缤纷的世界，亦如聋子听到悦耳的蝉鸣鸟叫，她已经唱过糖的味道了，怎么还能放下糖果盒子呢？
和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流动的万种颜色相比，骨骼老化器官衰竭最终像新闻中的画面那样因身体裂成碎块死亡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齐酒一到家就倒进了沙发里，休息过后她敲了敲手环，投影出的界面还停留在覃柏的主页，置顶的是一张照片，穿白色衬衫的青年轻笑着坐在木船上，奶白色的月光正巧散在他眼里，像笼了一层纱。

齐酒晃了神，手指往下滑动，一发不可收拾地看完了他的动态。
大部分都是照片，外出游玩的照片、和好友的聚餐的照片、平时训练的……齐酒放大照片，看清楚了覃柏T恤上的袖标，还真是调查局的人。
也有大段大段的文字，前言不搭后语地记下他的梦境，疯里疯气的。
齐酒更喜欢读覃柏写下的句子，相比起照片，文字更能驱散他身上的神秘感，让她更为真实地认识到这个人。
是个很有趣的人啊，可惜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心底突然生出许多奇怪的感觉，像是欣喜，可她明明喉咙发紧鼻子发酸，这是难过的表现。齐酒想起了口袋里的药瓶，拿出来，浅绿已经变成了暗淡的黄绿，忘记放进冰箱，『万颜』失效了。
手环震动了两下，齐酒抬手去看，是杜医生发来的消息：你的答案。明天下午3点，01区9号仓库。
chapter 6
“现在几点了？”覃柏敲了敲门，来不及得到回应就进了办公室。

陆鹿看向眼圈发黑的覃柏，“差2分钟到下午3点。你那边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覃柏点头，“全都招了，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去01区。”
“还有，”他装作不经意问起，“齐酒那边怎么样了？”
陆鹿按了按太阳穴，这才调出监测芯片的数据，“她昨晚没有注射『万颜』，身体状态良好，等等……她现在就在01区。”
覃柏看到了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说有任何不对劲就要来……”
“昨晚事情太多一时忙不过来，”陆鹿截住他的话，冷静操作，“找到了，她收到了一条定时发送消息，来自……你审了一夜的那位杜医生。”
覃柏皱眉，拍了下椅背催促，“快走。”
“我不去那个地方。”陆鹿拒绝。
“为什么？”
“我不喜欢。”
覃柏不再追问下去，叮嘱了句随时向他报告齐酒的消息后就飞速离开了。

齐酒准时到了9号仓库，仓库大门锈迹斑斑，被废弃了很久的样子，但是门上挂着的锁是崭新的。
她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进了仓库。
只听到了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眼前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齐酒伸手在墙上摸索，找到灯的开关，打开，冷白灯光瞬时填满了整个空间。
桌上有喝了一半的水杯，垃圾桶里有花花绿绿的食物包装纸，应该一直有人在这里工作。
很奇怪啊，她找到的资料上说，9号仓库是早就关闭了几百年的仿生人研究中心，这里应该人迹罕至才对。
齐酒看了一圈，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她看了眼时间，继续往深处走。
几十米的狭窄通道后又是一个开阔空间，正中间的桌子上摆了一沓纸质资料，齐酒皱了下眉，快步走了过去，翻开。
那阵响动声出现了有段时间了，人的脚步声、衣服的摩擦声和枪械冷静的上膛声音，每一道都很尖锐刺耳，只是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齐酒有些累了，但她还是遵照本能逃到了右手边的安全通道里。
这是一场漫长的药物实验。
研制仿生人的项目吸引了很大一笔资金，因为多方面的数据分析认为这是一个蓝海领域，的确，这个项目为投资人们赚到了巨额财富。于是有更多的金币进入了水池，不过这次他们等到的是突如其来的销毁指令。
那时还是经济复苏的前夜，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金币留在会被填平的水池里，所以最后的补救措施尤为重要。
于是就有了“意外发现仿生人觉醒自我意识”，有了“关于仿生人是留是毁的辩论”，有了“仿生人进入人类社会生活”，有了“负责监测仿生人的心理医生诱导仿生人注射『万颜』”。
这是一场疯癫的药物实验。
『万颜』对某些精神类疾病有奇效，但是具体剂量难以把控，一旦过量将会对人体造成巨大损害，比如骨骼老化，比如器官衰竭。
在动物身上做的实验都以【实验失败】这一结果结束，那页资料里是这么写的，“如果可以，最好在人类身上实验具体剂量。”

所以他们想到了仿生人，这并不是禁区，他们又不是真正的人类。
那扇门被推开了，齐酒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光里的覃柏。
“别害怕。”他说，“我们不会抓你，这不是你的错。”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错。”
身后粉碎机运行的声音轰隆作响，她提高了音量，“我的存在才是错误，你相信吗？等我们出去后，你的同事们就会用那种打量展览馆里的古怪展品的眼神打量我，你们永远不会把我视作同类。”
齐酒低头看下去，粉粹机的刀片冷光闪烁，只要她纵身一跃……
“我还以为这是一场预谋的清理。”她闭了闭眼，笑出了声，“原来人类这么复杂啊。”
正如齐酒所言，她跟着覃柏走出9号仓库时，那些声音真的灌进了耳朵。
“那个不会就是……”
“仿生人，名单显示这是最后一个仿生人了。”
“注射过『万颜』了，估计也快……”

耳朵上传来温热触感，齐酒抬头，覃柏正在帮她戴上耳机，“先跟我回去说一下情况，然后我送你回家，可以吗？信我。”
她点了头。
chapter 7
调查局，7号休息室。
齐酒安静了有一会儿了，脑子里充斥着的全是看过的电影画面，战争的悬疑的喜剧的爱情的，一会儿血腥一会儿温馨，搞得她整个人异常混乱。
直到陆鹿开门走了进来，她在对面坐下，轻飘飘地问了一个问题，“齐酒，是有人怂恿你注射的万颜吗？”
“是我自愿的。“齐酒如实回答，“杜医生只是提出了这个方法，是我做的决定。因为我想和……”
陆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欲望也算一种情感。”
齐酒怔住，脑海里的各种画面终于停了下来。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陆鹿敲敲手环，展示出今早破解的资料，“你们的情感机制已经被激活了，但是并不完全，所以你们只有部分极为微弱的情绪，加上从唤醒时就接收的‘仿生人没有情感’这些信息……”

“所以我们是误以为自己没有情感。”齐酒接上她的话。
“是的。其实也没什么，人类一直崇尚理智，情感稀薄的仿生人就是最完美的幻想投射对象。还有就是，融入人类也没什么好处，你知道吧？人类其实并不想你想象的那样……温和。”
“我知道。”齐酒抬头，重新看向陆鹿的眼睛，那片平平静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湖泊，“但是我很好奇，你也是……”
陆鹿忽然笑出声来，朝她伸出了手，“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我们去吃15区甜品吧，叫上覃柏一起。”
齐酒眨了眨眼睛，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改天吧，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陆鹿点头，“那就周末吧。”
“可以。”
齐酒微笑点头，背上书包离开休息室，冰箱的冷藏室里还有两瓶『万颜』，她已经决定好了它们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