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重温旧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无论是与她相识还是她的殒命。
鲁敏望着花瓶里的白罂粟，一片死寂的深蓝色眼眸中有一瞬间泛起了涟漪。
那是极致的、名为哀伤与痛苦的情绪。
平时他并没有对这件事的意识，如同一个机器人一样忙碌着工作着将自己麻痹。但在某个时候，又或者见到某样事物的时候，那些情感与记忆就会被一同启封。如同决堤洪水似的倾泻涌来，痛苦与绝望能将他几乎淹没至死。
他依然记得与丽菲·索利提亚之间的点点滴滴，以及最遥远的、最初的见面与相识。
或许，这些记忆会陪伴着他直至死亡，然后被他带入坟墓里。
那是在十四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他还不是元老，但因为手臂的原因和他的猎人等级，他已经很难再去执行什么任务了，因此他被调入了资源部，除了负责物资分配之外，他有的是时间啃书，除了继续学习之外他还能继续自己的搞研究和发明。在断臂之后，能让他感到纾解与慰藉的事情也就只有看书学习了吧。

但相比后来，这个时候的他多少还算是怀抱着一些天真可笑的希望。
不知不觉间他借的书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种类也杂，但还书还是要还的。他一个人搬不完，于是他向上头请求找了个人帮忙。
鲁敏虽然是在收拾借来的书，但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收拾。为了方便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他还是把书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敲门的声音响起，鲁敏抬起头愣了一下，看了看抱在怀里的书后又看了看门。
……要放下书在去开门吗？还是就这样过去开门？
他开始纠结起来。
似乎是因为无人开门，过了小半分钟后敲门声又一次响起。鲁敏甚至能听出来这敲门声似乎还带着点疑惑。
算了，不能让人久等。

他便这样抱着几本书走过去开门了。
摁下门把手将门拉开，鲁敏看到一个淡金色中长发的年轻女孩。
她身材高挑，五官秀丽而清冷。无框眼镜之下是一双沉静而又澄澈的绿色双眸。她的穿着让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血猎，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白领，知性而温文尔雅。
但是看着非常舒服。
“你好，我是过来帮你搬书的人。我叫丽菲·索利提亚。”女孩朝他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了手。
她的笑容温柔而恬静，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平静。
鲁敏看着她的笑容，微微一怔。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笑容。
如同新雪初霁般。
“鲁敏。”他犹豫了一下，而后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了自己的右臂。虽然取而代之的是机械臂，但机械是冰冷的。而一般人握手用的都是右手，对方又是一名女性……
那样……从礼貌上来说不太好。
于是他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境界。
握手是常用礼仪，但这个情况，吻手礼……会比较好吗？但那样似乎很轻浮，他做不出，而且礼仪上似乎还有许多限制……
不待他思考太久，丽菲看着他伸出的左手，很快就反应过来，换成了左手和鲁敏握了握，却也并没有对此说什么，也很快就松开了。
“我可以进去吗？”她歪了歪头。
鲁敏看着她清浅的笑容，表情不自觉地有些许松动。他侧了侧身，让丽菲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掌，不自觉地回味刚才握手时所感受到的。

纤细柔软的手，比他的手小上许多。掌心有一层使用武器磨出来的薄茧，但是温温凉凉的，很舒服。
……他不讨厌。
丽菲四下环顾着有些凌乱的房间，一时间有些愣神。
“呃啊……你真的借了好多书啊。”她最终还是感叹了一句。
那可不，桌子上已经好几摞书堆得差不多有她那么高了，而地上除了有好几摞整理好的齐腰高的书以外还有散落了一地的书。沙发和椅子倒是空的，看起来现在摆在桌子上的书原先的位置就是在那儿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书都还没有整理好……
这大概是所谓的书的海洋了吧，虽然比图书馆小了几号，但进来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会被书淹没得不知所措。
“嗯……添了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鲁敏有些腼腆地回答道，“麻烦你分门别类把书放好，之后我们再分批搬到图书馆去吧。”

毕竟书是他借的。
“图书管理员大概很困扰吧。”丽菲忍不住轻笑一声，“你真的看了好多书啊。我现在连看书的时间都快没了，唯一可以阅读的还是任务情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而后低下头，笑容不再：“抱歉，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些。”
“不。”鲁敏微微一愣，他知道丽菲是在说他现在的处境，“不是那样的。”
他已经没法再去前线战斗了，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她还是个活跃在前线的人。她的话语并不是聒噪刺耳的，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鲁敏看着她表情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动，一股暖流涌出。
这是相当细微的温柔……虽然不可察觉，也是不经意间流露的，但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了——

来自别人的温暖与入微的体贴，纯粹至极。
深蓝的眸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书是没办法一天之内收拾好的，更别提说搬走。可想而知鲁敏到底借了多少本书了。
整理书本的过程无疑是枯燥的，但也并没有鲁敏所想的那样无聊。虽然丽菲时不时会向他询问书的类别，但鲁敏并不觉得她很吵。相反，他还有些喜欢这样久违的小热闹，因而他才那样不厌其烦地回答她。
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兴许是因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正常与人相处过了。
“先这样吧。”鲁敏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回过头看着还在低头分类书本的丽菲，“时间不早了。”
“那，我们明天继续？”丽菲放好手里的书。

“嗯。”鲁敏垂了垂眸，“谢谢你。”
丽菲看着鲁敏撇开的视线，而后忽然发现他有些发红的耳尖。
……害羞吗？还是说不擅长和女孩子相处？
她不禁陷入了沉思。
下次调整一下两人相处的氛围吧。
丽菲放好手里的书，然后向鲁敏粲然一笑：“那我们明天见吧。晚安。”
“好。”鲁敏轻轻回答道，“晚安。”
当门关上的时候，鲁敏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烫。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
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个漂亮的女孩？第一次和女孩子这样单独相处了这么久？和丽菲的相处令他感到愉快？还是……得到了久违的尊重？
他不知道。
只是，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当中。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