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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2024-04-12童年俄罗斯轻小说阿廖沙 来源:百合文库

我的父亲


Chapter10
我的父亲
自打这件事发生之后,母亲便变得坚强起来,腰杆挺直了,俨然成为了家中的主人。而外祖父却变得无人理睬了,他一天到晚心事重重,跟以前判若两人。他跟我母亲说话和气了很多,总是三言两语,多半是留神听我母亲说话,然后把手一挥,咕哝着说:“好吧,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现在,前院两间房子给母亲住了。她那里经常有客人出入,最常来的是马克西莫夫兄弟俩:一个叫彼得,是个身材高大的军官。上次我啐了那个秃头老爷,外祖父就是当着这个军官的面把我揍了一顿;另一个叫叶夫根尼,个子也很高,脸色苍白,留着黑色的小胡子。他喜欢面带微笑的用低沉声音讲话,每次的开场白总是:“您知道我的想法……”
母亲听他说话时总是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嘲笑,并且时常打断他的话:“您简直就是个小孩子,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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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军官拍着自己的膝盖,叫道:“他可不是个孩子么……”
在圣诞节过后的十多天,母亲那里一天到晚高朋满座,他们都穿着华丽的服装。母亲也打扮起来,常常和客人们一起出去。她一走,家里顿时沉寂下来,弥漫着一种令人倍感失落的寂寞感觉。
节期过后,母亲开始送我和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萨沙上学。萨沙的爸爸续了弦,后妈进门不几天就开始嫌恶他,经常打他。外祖母可怜苦命的萨沙,坚持让外祖父把他接到自己家里来。我们仅上了一个月左右的学,学校里所教的东西我只记得:人家问“你姓什么?”不能简单回答“彼什可夫”,而要说“我姓彼什可夫”;也不能对老师说“小子,你别嚷,我不怕你……”
我马上就对学校产生了反感。表哥开始几天很满意,也很快找到了伙伴,可有一次他在课堂上睡着了,在梦中忽然可怕的喊起来:“我不干了……”
他因此被轰出了教室,还被同学们狠狠地嘲笑了一通。第二天,我们去上学,刚刚走到谢娜亚广场附近的山谷,他便停下来对我说:“你去上学去吧,我不去了 !我想去遛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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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蹲下来,把书包细心地埋在雪堆里,就跑去玩耍了。我很羡慕表哥,但为了不惹母亲生气,还是咬咬牙去上学去了。萨沙埋在雪堆里的书包当然找不到了,第二天他不去上学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到了第三天,他的逃学行为便被外祖父发现了。
于是我们受到了审问。外祖父、外祖母和我母亲坐在厨房里的桌子后面,开始审问我和萨沙。我还记得萨沙是怎样可笑地回答外祖父的问话的:
“你到底为什么不去上学?”
萨沙目光温和地直望着外祖父的脸,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忘了学校在哪儿了。”
“忘了?”
“是的,我找了半天……”
“你不会跟着阿列克谢走吗?他记得!”
“我跟他走散了。”
“跟阿列克谢走散了?”
“是的。”
“怎么走散的?”
萨沙思索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遇上了暴风雪,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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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笑了,因为天气一直很晴朗,根本没有刮风。萨沙也偷偷地笑了一下。外祖父呲着牙,挖苦地问道:“那你怎么不拉住阿列克谢的手,拉住他的腰带?”
“我本来是拉着的,可是大风把我给卷走了。”萨沙解释说。
他懒洋洋的说着,脸上带着绝望的表情。听着这些拙劣的谎言,我感到很难为情。不过,他那股固执劲的确让我吃惊。
外祖父扎扎实实地打了我们一顿。此后,他雇了一个人,专门送我们去上学。免得他在上学的路上逃跑。可是这也无济于事。就在第二天,我们走到山谷边的时候,表哥突然弯下腰脱下一只毡靴,远远地扔了出去,又脱下另一只,扔到另一个方向。接着,他只穿着袜子,拔腿就跑,就这样从老头儿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了。老头儿“哎呀”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跑回去捡靴子,然后惶恐不安地领着我回家去了。
这一整天,外祖父、外祖母和我母亲走遍了全城寻找逃跑的萨沙,知道傍晚才在修道院旁边的奇尔科夫酒馆里找到他。当时,他正在那里给顾客们跳舞开心呢。萨沙被领回家了,外祖父居然没有打他,大家都被这孩子顽强的沉默弄得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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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他和我躺在高板床上,抬起腿来蹭着天花板,低声对我说:“后妈不喜欢我,爸爸也不喜欢我,连爷爷也不喜欢我,既然这样,我干嘛还要跟他们一起生活呢?我现在就去问问奶奶强盗住在哪儿,我投奔他们去……我们一块儿跑吧?”
我不能和他一道跑,因为那时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决定当一名军官,留着浅黄色大胡子,因此我得好好上学。
我把这个想法透露给表哥,他思考了一会儿,赞成了我的计划,说:“这样也好。将来你做军官,我当强盗首领。到时候你一定会来捉我,咱们俩说不定谁打死谁,或者谁俘虏谁呢。我要是捉住你,绝不杀你。”
“我也不杀你。”
我们俩一言为定。
这时,外祖母进来了,她爬到炉炕上,看了看我们,说:“在做什么呢,小耗子们?唉,两个孤儿,实在是可怜啊!”
外祖母怜惜了我们一阵,便痛骂萨沙的后妈娜杰日达。娜杰日达舅妈是酒馆老板的女儿,是一个身躯肥胖的女人。外祖母把天下所有的后妈和继父都骂道了,又顺便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后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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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发现身上都是红点。天啊,出天花了。大家害怕感染天花,就把我搬到阁楼上去住,还把我牢牢绑在床上。我整天很难见到人影,除了喂我饭吃的外祖母。她像喂婴儿似的一口一口地给我喂下去,还给我讲了很多新故事。这期间,我不断做着离奇荒诞的噩梦,其中有一个噩梦几乎断送了我的性命。
当时,我的病基本好了,大人已经不再把我捆在床上,只是用绷带把我的手指缠起来,免得我抓破脸上的痘斑。梦的情景是这样的:
一天晚上,外祖母很晚还没有来,这使我大为不安。忽然间,我看见她趴在房屋外面不满尘土的台阶上,脸朝下,胳膊伸开,她的脖子被割开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刀口,像彼得伯伯耳朵下的伤口那样。这时,从落满尘土的昏暗的角落里走出一只大猫,它走到外祖母跟前,贪婪地瞪着一双绿眼睛……
我惊醒了,顾不得多想,猛地推开窗户跳下去——我完全忘记这是个梦。我这一冒失的举动使我的双腿失去了知觉,我又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休养期间,我听见家里越来越喧闹,楼下时常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貌似有很多人在那里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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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风雪之夜,忧郁的风声吹得屋顶呜咽作响,乌鸦长鸣,半夜狼嚎,在这种音乐的伴奏下,我的身心在慢慢成长。同时,胆怯的春天也小心翼翼地从窗外来到我的身边。
外祖母还是常常来看我,我发现,她说话时嘴里经常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味。后来有一天,她带来一只白色的大茶壶。她把茶壶藏在我床底下,向我挤挤眼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千万不要对你外祖父那老家伙说哟!”
“你为什么要喝酒?”
“别多嘴!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的……”
她从壶嘴里吸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问道:“噢,我的小宝贝,昨天咱们讲了什么来着?”
“讲道我父亲。”
“讲到哪了?”
我提醒她之后,他便不慌不忙地讲起故事来。她讲故事的时的话语悦耳和谐,富有节奏感,像小溪潺潺流过。
关于我父亲的事,是外祖母主动讲给我听的。有一次她来到我这里,没有喝酒,满脸倦容,一副忧伤的样子,说道:“我梦到你父亲啦,他一个人在旷野里行走,手里拿着一根核桃木棍子,边走边吹口哨,后面还跟着一条长毛狗……不知为什么,最近我老梦见马克西姆·萨瓦杰耶维奇,大概他的灵魂还到处漂泊,没有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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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一连几个晚上都给我讲父亲的故事。这些故事像她讲的其他故事一样有趣。
我父亲是一个军官的儿子。祖父脾气暴躁,后来因虐待部属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我的父亲就是在西伯利亚出生的。父亲生活很糟,很小的时候就常常离家出走。祖父总是带着几条猎狗到森林里去找他,像捉兔子似的。有一次祖父捉住了他,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多亏邻居把他夺走藏了起来,要不可能被活活打死。
“小孩儿都得挨打吗?”我问外祖母。
他心平气和的答道:“是的,都得挨打。”
我的祖母很早就死了。九岁那年,祖父也死了。
此后父亲就靠他教父抚养。他的教父是个细木工,早上就开始教他做木匠活儿。可是没过多久,父亲就从他那里跑掉,在市场上游逛,给瞎子当领路人。他16岁那年到了尼日尼,在一艘轮船上的木匠那里当帮工。20岁时,父亲就成了很好的细木工、裱糊匠和装修工。他所在的那个木匠铺子在科瓦利哈大街,和外祖父的房子毗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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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家的围墙不高。他这人的胆子也很大,”外祖母咯咯的笑着说,“一天,我和瓦莉娅在花园里摘马林果,忽然有人翻过围墙跳了进来。把我吓了一跳,他就是你父亲,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求婚来了!我先前也见过他,他有时会从我家窗外走过,我看见的时候,心里就想:好一个小伙儿!等到他走到我跟前时,我问他:‘年轻人,你为什么不走正道,偏偏要翻墙头?’ 可是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说:‘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请帮帮我们吧,我要和瓦莉娅结婚!’ 我一听这话,顿时吓傻了,舌头也不听使唤了。我回头一看你母亲,她羞得满脸通红,像马林果似的,正给他打手势呢!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到底耍什么鬼把戏呀?瓦尔瓦拉,你是发疯了还是怎么的?还有你,年轻人,你也好好想想,你配摘这枝吗?’ 那时候,你外祖父还是个阔佬,有四处房产,声名显赫。
在这之前不久,他因连任了9年行会会长,受到官府嘉奖,得了一顶镶金边的礼帽和一套制服,嗬,那时他可神气啦!我现在虽然说得很轻松,当时可是吓得浑身直发抖。看着它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也可怜他们。这时你父亲说:‘我知道瓦里西不会那么痛快地把瓦莉娅嫁给我,所以,我要偷偷娶她,现在就求您帮助了!’ 居然求我来帮助他们!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没有躲闪。他说:‘你就是用石头砸我,我也毫无怨言,只求你帮助我们,反正我是不会放弃这门婚事的!’ 这时瓦尔瓦拉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我说:‘我们早在5月就结婚了,现在只是要举行一下婚礼罢了。’ 这话简直把我气晕了,我的上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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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外祖母笑了起来,笑得浑身直打战。接着,她嗅了嗅鼻烟,擦了擦眼泪,愉快地舒了口气,继续讲下去:“你还不懂什么叫结婚,什么叫举行婚礼,不过你要知道,要是一个姑娘家还没举行婚礼就生孩子,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祸事!你要记住我的话,长大了可别引诱姑娘们做这种事,否则就是造了大孽,姑娘终身不幸,生出的孩子也是私生子。你千万要记住,当心!以后你和女人在一起,要心疼她们,真心实意地爱她们,不要只图一时痛快。我给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
她身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她抖擞一下精神,又开始讲了:“嘿,这叫我怎么办呢?我敲马克西姆的头,揪瓦尔瓦拉的辫子,可是他合情合理地说道:‘打也解决不了问题!’;瓦莉娅也说:‘您先想想该怎么办吧,然后再打也不迟!’于是我问他:‘你有钱吗?’他说:‘本来有些钱,可是我拿着给瓦莉娅买戒指了。’ ‘你攒了多少钱,两三个卢布吧?’他说:‘不,将近100卢布。’那时候钱还很值钱,东西便宜。我望着他们,心想,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一对傻瓜!你母亲说:‘我怕您看见,就把戒指藏在地板下了,实在不行,可以把它卖掉的!’嘿,简直是小孩子!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决定帮他们,我们好说歹说,最后总算是谈妥了:一个星期后举行婚礼,由我亲自去和神父交涉办这件事。唉,那阵子我不由得大哭了一场,心里老是发抖,怕你外祖父知道,你母亲那时也心惊肉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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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事情终于安排好了!”
“不过,在他们去教堂的路上,有个不安好心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你外祖父了。”外祖母闭上眼睛,微笑着继续说,“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害怕,真是不要命啦!你外祖父当时简直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他以前可是常说要把瓦莉娅嫁给贵族姥爷的!这下叫你嫁给贵族姥爷的吧,全成了泡影了!他像身上着了火似的在院子里蹦来蹦去,把你的俩个舅舅叫出来,拿上铁锤、猎枪,立刻准备纵马去追!咱们家的马是好马,奔跑如飞,马车又轻快,我心想,这下完了,准能追上他们!就在这当儿,你母亲的守护天使指点了我,我找了把小刀,偷偷地把车辕的皮套割了个口子。我心想,这下到路上非断了不可!果然,皮套拉断了,他们在路上翻了车,差点没把你外祖父、米哈伊尔舅舅和马车夫砸死。他们终于耽搁了下来。等他们把车修好赶到教堂的时候,瓦莉娅和马克西姆已经举行完婚礼,从教堂里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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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真的感谢上帝!”
“我们家去的这帮人一拥而上,要揍马克西姆,可马克西姆力大无比,把米哈伊尔扔出了好远,摔断了胳膊,马车夫也被打伤了。你外祖父和雅科夫舅舅吓坏了,再也不敢上前了。”
“你父亲当时非常生气,但是他没有失去理智,他对你外祖父说:‘把铁锤扔掉吧,别拿它在我面前晃悠。我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我所得到的都是上帝给我的,谁也别想夺走,除此之外,你的什么东西我都不要。’你外祖父他们不敢再纠缠他了。你外祖父上了马车,大声喊道:‘瓦尔瓦拉,从此永别了,你不再是我女儿,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活着也好,饿死也罢,也都跟我没半点关系了。’他回到家里,狠狠地打我骂我,我一声也没吭。我心想,一切都会过去的,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了!后来,你外祖父对我说:‘你听着,阿库林娜,你再也没有这个女儿了,记住我的话!’我没有吭声,心里想着,你胡说八道,红头发,这怨恨像冰块,等天气暖和了,它自然就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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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神地听着,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有一点令我不解,关于我母亲的婚事,外祖父对我描述的可完全不是这样。他说,他曾反对过这桩婚事,举行婚礼后,他也不许我母亲回来住。但据他说,我母亲的婚礼并不是偷偷举行的,他也到教堂去参加来着。我不想问外祖母他们俩谁说的更确切,但我觉得外祖父讲的跟动人、更令我喜欢。她讲故事时,身子老是晃晃悠悠的,仿佛坐着小船漂在水上似的。当她讲道悲伤或者可怕的地方时,她的身子就摇晃得更厉害了,一只手向前方伸出,像是要在空中阻拦什么东西似的。
“头两个礼拜,连我也不知道瓦莉娅和马克西姆住在什么地方,后来瓦莉娅派来一个小机灵鬼告诉了我。到了礼拜天,我假装去教堂做晚祷,亲自看他们去了!他们住的很远,在一个大杂院的一件小房子里。大杂院里住满了手艺人,到处是垃圾,又脏又闹得慌。但他俩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像一对快乐小猫,嘻嘻哈哈闹着玩。我给他们带来了一大堆东西,应有尽有:茶叶、糖、杂粮、果子酱、面粉、干蘑菇,还给了他们一些钱,我不记得是多少了。这些钱是我从你外祖父那里偷来的,只要不是为了自己,偷是可以的!你父亲一样不要,气呼呼地对我说:‘你把我们当成乞丐了吗?’瓦尔瓦拉也跟着帮腔:‘哎呀,妈妈,你这是何必呢?’我数落了他们一顿:‘傻瓜,我是你什么人?是你岳母!而你呢,傻丫头,我是你亲妈!难道你们想让我生气吗?’听我这么一说,马克西姆就把我抱了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还轻轻地踏着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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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力气真大,跟狗熊似的!瓦莉娅这丫头像一只美丽的孔雀般走来走去,不停地夸自己的丈夫,像显摆新买的布娃娃一样。她还一本正经地给我讲他们的家务事,像个真正的家庭主妇似的,那样子真笑死人了!”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你快要生下来的时候,你外祖父还是一声不吭。这个老家伙,脾气太固执了!我偷偷地去看女儿女婿,他是知道的,但他不露一点声色。他禁止家里人提起瓦莉娅,所以大家都不作声。我也一声不吭,可我心里有数,父亲的心门是不会永远闭着的。果然,这个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一天夜里,刮起了暴风雪,窗户好像被狗熊抓挠着一般,烟囱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仿佛所有的魔鬼都挣脱了锁链,在黑暗的大地上肆虐。我和你外祖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在这样的夜晚,穷人可不好过,有心事的人就更难过了!’你外祖父忽然问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没事,都挺好。’你外祖父说:‘你知道我问的是谁吗?’ ‘你问的是女儿瓦尔瓦拉、女婿马克西姆啊!’ ‘你怎么猜到我问的是他们?’ ‘得了吧,’我说,‘老头子,别再固执了,也不要再演戏了,你这样固执下去,能让谁高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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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息着说:‘唉,你们这些东西,没用的鬼东西啊!’然后他又问,那个大混蛋,说你的父亲呢,真的是个混蛋吗?我说:‘那些好吃懒做、靠别人养活的人,才是混蛋呢。你瞧瞧咱们的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这不正是一对混蛋吗?在咱们家里,谁干活儿?谁挣钱?还不都是你一个人。他们给你帮了多大忙?’结果,他把我又狠狠地骂了一通,骂我糊涂、下贱,骂我纵容女儿与人私通,我记不清他还骂了什么,最后他说:‘你根本不了解他们的为人,也不知道他的底细,怎么能轻易相信他呢?’我一直没有吭声。等他说累了,我说:‘你最好亲自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他们过得好着呢。’他说:‘我去看他们?这样也太抬举他们了,要见也是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一听见他漏出这口风,我高兴得都哭了。他抚摩着我的头发,低声说:‘别哭啦,傻瓜,我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唉,你外祖父以前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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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位老头子,后来自以为是了,自认为谁都没有他聪明,从那以后,他就变得爱发火了,变得愚蠢了。”
“在大斋节的最后一个礼拜日,你父亲和你母亲来看你外祖父了。他们俩个打扮得干净利落,恭恭敬敬地站在你外祖父跟前。马克西姆说:‘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上帝作证,请不要以为我是来向你要嫁妆的,我是来向我妻子的父亲请安的。’你外祖父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他咧嘴笑了,说:‘嘿,你这个傻大个,绿林好汉!得了,别再淘气啦,搬过来一起住吧!’马克西姆皱起眉头说:‘这要看瓦莉娅的意思,我自己倒无所谓!’嗨,这两个家伙,一见面就磨起牙来,怎么也不和辙!我给你父亲使眼色,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他——这时除了我,谁说话也也不会听的。我爱他胜过爱亲生儿子,他心里明白,所以也非常喜欢我。他老是偎依着我,拥抱我,有时抱着我满屋子走,他说:‘你像大地一样,是我真正的母亲,我爱你胜过爱瓦尔瓦拉!’那时候,你母亲是个爱说爱闹的顽皮鬼,她朝你父亲扑过去,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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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敢说这种话?你这个咸耳朵的彼尔米亚克人!’我们三人就这么闹着玩,日子过得可快乐呢,我的心肝!你父亲跳舞也是好样的,还会唱很多好听的歌,他是跟那些瞎子学的,瞎子都是很好的歌手!”
“他和你母亲最终搬回来住了,就住在花园里的一间小木屋里,你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当时恰好是中午,你父亲回来吃午饭,正赶上你出世。他高兴得像发了疯似的,你母亲被他闹腾的精疲力尽,这个傻瓜,他好像不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多么痛苦的事!他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穿过院子去向你外祖父报告外孙出生的消息。你外祖父瞧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嘿,瞧你这个怪物,马克西姆!’ ”
“唉,可是你两个舅舅都不喜欢他,因为他从不喝酒,说话不让人,而且头脑聪明,鬼点子多。有一回,你父亲差点丧了命。要知道,你米哈伊尔舅舅跟你外祖父一样,心胸狭窄、爱记仇,他早就打算害死你父亲。那年刚入冬,有一天,他们外出做客回来,同行的一共四个人:你父亲、你俩个舅舅,还有一个教堂的助祭,这人后来因为打死了马车夫,被开除了教籍。他们从驿站大街回来,把马克西姆骗到久科夫池塘,说是滑一会儿冰,不穿冰鞋,就像小孩子那样直接用脚滑。你父亲跟他们去了,他们就乘他不备把他推到冰窟窿里。我以前给你讲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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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们为什么这样狠心?”
“他们倒也不是狠心,”外祖父嗅着鼻烟,心平气和地说,“他们不过是愚蠢罢了!米哈伊尔是既狡猾又愚蠢,雅科夫到不怎狡猾,但傻乎乎的……他们把你父亲推进冰窟窿里,但他又钻了出来,用手抓住冰沿,他们就用脚跺他的手,把他的手指都跺破了。幸亏他没有喝酒,而他们喝醉了。像是上帝在保佑他似的,他居然在冰层下面伸直身子,只把脸露在冰窟窿中央,通过这种方法来喘气。他们够不着他,朝他扔了一通冰块就走了,说是让他自己沉下去吧!想不到你父亲爬上来了,他立刻到警察分局去了。警察分局离那个地方不远,你知道,就在池塘旁边的广场上。警长认识他,我们家里的人他都认识。他问你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祖母说到这里,连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胜感激地说:“上帝啊,让马克西姆和你的虔诚的圣徒们在天堂安息吧,他是值得你保佑的!他居然向警察隐瞒了事情的真相,他说:‘是我闯的祸,我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走到池塘里,就掉进了冰窟窿。’警长说:‘你撒谎,你一向是不喝酒的!’嗯,闲话少说,在警察分局里,人们用酒给他擦了身子,换上干衣服,又裹了一件皮袄,把他送回家来了。是警长亲自送他的,还有两个警察。这时,你那两个舅舅还没有回来,又逛酒馆去了。我和你母亲跑出来看马克西姆,只见他完全变了样,浑身发紫,手指全破了,流着血,鬓角好像沾着雪,却不融化,原来是鬓毛急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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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莉娅见此情形,大声哭叫起来:‘他们把你怎么了?’警长嗅觉很灵敏,对什么都不放过。这时我心里明白,这肯定出什么事了。我让瓦莉娅缠着警长,自己悄悄地去问马克西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低声说:‘你快去找米哈伊尔和雅科夫,教他们说,他们和我是在大街分的手,分手后他们到波克罗夫卡大街去了,我拐进了普利亚杰尔小巷。别说错了。否则警察局会找他们麻烦的!’ ”
“我找到你外祖父,对他说:‘快去接待那个警长,我到大门口去等儿子。’我告诉他们出了什么乱子,他吓得浑身发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唠叨着:‘我就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就料到要出乱子!’他是胡说八道,他事先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我在大门外截住了两个儿子,迎头就给了他们两耳光。米哈伊尔吓了一跳,马上就清醒了过来,雅科夫这小子,舌头都喝硬了,但总算还能说出话来:‘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米哈伊尔干的,他是老大!’我们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警长的疑虑。他是一位很好的绅士。他说:‘你们要当心,你们这儿要是出再什么事,我定要弄清楚是谁的罪责。’说了这话他就走了。这时你外祖父走到马克西姆面前,说:‘多谢你了,这事要是放到别人身上,谁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这点我是明白的!也谢谢你啊,女儿,你带到父亲家里一个好人!’你这个外祖父呀,要是高兴的时候,可会说好话呢,只是后来变蠢了,才把心门给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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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我们娘仨的时候,马克西姆哭了起来,像是在说梦话似的对我说:‘他们为什么要害我?我有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妈妈,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他反复问我只是为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有放声大哭。他们好坏是我的孩子,我心疼他们。你母亲气得把外衣的扣子全扯掉了,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像是打过架似的,哭喊着:‘咱们离开这儿,马克西姆!两个哥哥把我们看成敌人,惹不起他们,咱们就躲开吧!’这时,你外祖父打发两个混蛋来赔不是,他跳起来扑向米什卡,照着他的脸‘啪啪’就是几下,事情这样就算结了!事后,你父亲大病一场,躺了六七个礼拜,有时他对我说:‘哎,妈妈,跟我们一起到别的城市去吧,这儿有点闷!’不久,他们果然到阿斯拉罕去了。沙皇夏天要去那里巡视,那里正在做迎驾的准备。你父亲接受了任务,参加修凯旋门。一开春,他们就搭乘第一艘轮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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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告别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极了。你父亲也很悲伤,一直劝我到阿斯拉罕去。瓦尔瓦拉却满心高兴,甚至连遮掩都不遮掩自己的快乐,这个没羞没臊的女儿……他们就这样走了。记这些,讲完了……”
外祖母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仰望着灰蓝色的天空:“你父亲不是我生的,可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外祖母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有时外祖父会突然闯进来,仰着黄鼠狼似的脸,疑心地打量着外祖母,并用尖鼻子嗅嗅空气。他一边听外祖母讲故事,一边嘟嘟囔囔:“瞎扯,瞎扯……”忽而冷不防问道:“阿列克谢,她刚才喝酒了吧?”
“没有。”
“撒谎,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撒谎。”
说过这话,他就怀疑着出去了。
有一次,外祖父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瞅着木地板,低声问道:“老婆子?”
“嗯?”
“你可知道事情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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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命中注定的,老头子!还记得吗,你不是总是说要找一个贵族女婿吗?”
“是说过。”
“这不是找到了吗?”
“结果是个穷鬼。”
“嘿,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外祖父出去了。我觉得他们的谈话有些不对头,便问外祖母:“你们在说什么啊?”
“你什么都要问。”外祖母揉着我的腿,没好气的回答,“小时候什么都想打听,老了就没什么可打听的了……”说罢,她摇晃着脑袋笑了起来。
“唉,老头子啊,老头子,在上帝眼里,你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灰尘!小心肝,我对你讲——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你外祖父把家业搞光了!他把一大笔钱借给了一个老爷,不想那老爷破产了……”
她陷入了沉思,不言不语地坐了很久。她那宽大的脸庞泛起了皱纹,神色变得又黯淡又忧伤。
母亲难得到顶楼来看我,即便来了也待不了多久,匆匆跟我说几句话就走了。她一天天变得漂亮起来,打扮得越来越好看。我觉得,她身上也像外祖母身上一样,正在发生某种新的变化,虽然她瞒着我,但我明显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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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讲的故事越来越提不起我的兴趣,即使讲我父亲的事也不能使我得到安慰。我隐隐约约感到一丝忧虑和不安,这种情绪在我心里与日俱增。
“为什么父亲的灵魂得不到安息呢?”我问外祖母。
“这怎么能知道啊?”她微闭着眼睛,对我说,“这是上帝安排的,天上的事,我们怎么能知道呢……”
夜里,我常常仰望天空,心中涌现出让我神伤的悲惨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父亲,在旷野中,他一个人拄着棍子往前走,后面跟着一条长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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