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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弃的心 ——采访记录(一)

2024-06-14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被遗弃的心
——采访记录(一)


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个男人能把三个混混打进医院。
他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两根安全带似的东西限制着他的自由——当然,他自己是情愿这么做的。他很瘦,并不是精壮,而是过分单薄,或许是药物所致,他在椅子上瑟瑟发抖。他穿着皱巴巴的病号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指关节上有擦伤的痕迹,看不出是新是旧。从我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间或从眼镜上方偷偷打量我,而更多时候是在低头摆弄他的手机:那是一步外壳泛黄、屏幕也裂了一角的约莫五六年前的旧机。他一张接一张地抽桌上的纸,一遍又一遍拭去手机沾上的指纹和细汗,仿佛他手里的是一件蒙了尘的钻饰。
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包里突然一震,我顺手掏出新买的手机。按掉陌生来电,他冷不丁问道:
“你这手机是最近买的吧,旧的呢?”
我愣了一会,有些莫名其妙:“那当然就......”
“扔了?应该是送人了吧......呵呵。”他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干巴巴的,那张与我年纪相仿的脸上透露出深沉的苍凉。
“你们都是这样的,对吧?现在这个时代,手机的更新换代太快了,很多人不停地换手机、买新品,只为体验那一点新鲜的刺激感和优越感,却没有发现他们买到的其实并不是真正需要的。而那些被遗弃的旧物,甚至来不及充分实现自己的价值。”

被遗弃的心
——采访记录(一)


我不禁有些讶异。一个精神病人,也能说出这种话吗?
“三年。多一个月。对,应该就是这么久。”他掰着手指头。
“我追她就用了将近一年,终于跟她在一起的那天,我第一次喝了酒。她有很多朋友,但是我只有她,所以我们在一起后,我不再有朋友。
“她家里很有钱,总是送我一些昂贵的礼物,我却拮据到只能用自己做的小物件回礼。她从不介意我穷酸,还说只要我真心对她好就足够了。我当然会全心全意对她好了,她的那些朋友都说很羡慕她有我这样的男友。有时候下大雨,她不记得带伞,都是我冒雨给她送去的。
“她喜欢追剧,打游戏,由此喜欢换手机——换下来的有时就会送给我用,让我陪打游戏什么的——当然也送给她的那些朋友。”
他回忆的时候脸上是焕发着异样的光彩的,听着他的讲述,我在脑中绘出一幅富家千金牵着寒酸青年在雨中漫步的图景,正兴致勃勃地准备记下意想中的甜蜜情节时,他的脸又阴沉了下去。
“她们聚会,说是一群闺蜜聊聊天。我去接她的时候,看见有几个男的跟在后面出来。我问她,她只说是别人叫来的,我也没理会,几天后却偶然发现她多了一支名牌口红。
“我记得那个牌子,颇有些昂贵,价格远在我的收入水平之上。而且如果是她自己买的话,一定会问我哪个色号好看的。

被遗弃的心
——采访记录(一)


“不久她的一个姐妹过生日,聚会快结束时下起了大雨,我想起来她出门前没拿伞。我从打工的地方借了一辆自行车,冒雨骑了几公里给她送伞。那天雨特别大,我还没带雨衣,在路上全身湿透了,眼镜上模糊一片,差点被车撞进路边的水沟。
“到那里的时候她们刚好走出来。我正擦着眼镜准备迎上去,却看见后面一个男的牵着她的手,然后她转身和他抱在一起。
“他们在门口接吻。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雨点打在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伞也攥在手里没有开。我的意识仿佛飞走了,最后我都不记得怎么回到宿舍的。
“当晚她就提了分手。我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她送了我一部手机。
“是的,就是这一部。我一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们在一起时,点点滴滴的美好时光,五年来我都没有换手机。”
我停了笔,对着桌上的绿植出神。他摩挲着手机屏幕的划痕,低声说着他在深夜看着两人的合照无声哭泣,在熟悉的饭店门口看见她时转身就走,明知她换了电话号码却仍不时给那个空号发短信......我听得很不是滋味,走过去拍了拍他瘦削的肩,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提高了声音。
“这几年我抽烟,酗酒。有时候喝醉了我就会觉得自己好没用,难受时还拿刀片划自己,手上疤痕多了我就只好穿长袖。”他示意卷起他的袖子,我看见有新有旧的刀口,触目惊心之余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恐惧。

被遗弃的心
——采访记录(一)


“上周我去街上喝酒,有点醉意时来了两个东摇西晃的混混叫我跟他们打牌,我就去了。打了蛮久,现金都输光了,我掏出手机准备转账,一旁一个小弟模样的嚷道:‘哈哈,你这破手机多旧了还不换?哥们帮你扔了算了。’说着来抢手机欲扔。我自然不肯,争抢之下手机掉到地上,屏幕裂了一角。
“我血液直冲脑门,突然仿佛看见分手那天她脸上的不屑与嫌恶,与混混的表情竟然如出一辙。我大吼一声,一脚就踹翻了桌子,又抡起椅子砸过去......”
我翻了翻他的档案,警察说他到派出所才清醒过来,满手是血。警察询问的时候看见他手上的疤就找来医生做了精神鉴定,然后就来了这里。他说着说着痛哭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我看见“强烈自伤和攻击倾向”时有些不太理解,这个像小孩一样哭号的男人真的是个暴力狂吗?我起身,同情地抚着他的背——但是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里不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而是精神病院。
他双眼充血红肿,反复重复着“不应该是这样”“凭什么这么对我”,声音越来越大,我意识到些什么,急忙后退几步,下一秒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在椅子上奋力扭动自己的身体,背带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椅子发出可怕的噪声。我退到桌子后方,他正用头把木制桌面撞得砰砰作响。几个护工和医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给了他一针,而后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走,走廊里回荡着他那野兽般的号叫......

被遗弃的心
——采访记录(一)


我心有余悸,机械地收拾东西,走出院门时才发觉已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掏出手机,仿佛又看见他摩挲着手机时眼里流出的不舍、留恋与怨恨。也许,在他的故事里谁都没有错,只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有了交点,便产生悲剧。
忆起医生的诊断,我不禁悲哀地想,他的出院可能是在离开人世以后了。他将被社会当成垃圾一样遗弃,关在精神病院那灰白的高墙里。雨落入我的领口,我打了个寒噤,心里被一层浓烈的悲哀所笼罩,脑里浮现沈老师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生病的不是人,真正有病的,是关系。
2022年10月9日
文┃夜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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