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恩纳个人/家庭向】未声张的

玛恩纳选择了一个普通的雨夜回到临光府邸，整个卡西米尔都在子夜里睡得宁静，只有路灯的橘黄色光芒在夜色下为他划出一条回家的路。
金色的浮光笼罩在他身侧柔和地涌动着，将雨幕从这位临光家次子的周围隔开——他不必收敛自己的源石技艺，他在过去的游侠经历中也未曾这样做过。
剑鞘偶尔与他腰带上的金属家徽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金属响声——他握住剑柄收敛起身上的微光，对着守夜的家仆比了个手势。
但是本想放轻脚步踱回自己屋子的玛恩纳·临光下一刻就被两团毛茸茸的库兰塔扑在自己身上，在他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之前，临光姐妹们就熟练地把他扑倒在地，咿咿呀呀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带她们去卡西米尔的郊野玩。
玛恩纳眨了眨眼睛，自己的视线仰起头错开她的肩膀看向模糊的人影，在被他的兄弟伸手拉起身前先按了按玛嘉烈的头顶又捏了捏玛莉娅的脸。
要快点长大。
但是玛恩纳心里想着的同时只温和地笑。
临光姐妹在这个年纪其实还并未了解到和玛恩纳叔叔相关的很多事情的意义——在她们看来，金灿灿的玛恩纳叔叔（以往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现在似乎没有一点要走的打算，即使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他多久，但这对她们来说已经足够满意。

因此在实际上，大多数旁人认为临光家会经历的一切手足无措依然被拒于大门之外，在厚实的高卢手工制古典地毯上，依然有着临光家族从西里尔时代开始积蓄下来的温暖——意味着临光姐妹们只需要像平时那样在天黑之前回到这里，等着解决好新问题的玛恩纳叔叔回家。
但今天的玛莉娅·临光显然记错了时间。
玛莉娅从老马丁的铁匠铺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但她还记得借着镜子把脸上的油渍和铁锈擦掉，在确定了身上没有不属于临光家的东西后她才一路小碎步地跑回家。
只是刚想到玛恩纳叔叔看见她在铁匠铺里那个凌乱的样子，她就努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特别是在今天，她不想看到玛恩纳叔叔对她叹气——像是她偷偷听到他在自己房间里的那样。
大门沉重地一点点打开，小心地向着少女显示着临光家沉寂的空旷客厅，玛莉娅刚想溜回自己屋子换好生日上要穿的衣服，一个声音就把墙上被骤然亮起灯光拉长的影子钉在那里。
“过来。”
玛莉娅顺着声音慢慢看过去，才发现玛恩纳的声音像他的姿势一样随意:一条胳膊搭在沙发上，在黑暗里翻着手机，炉火闪动的光辉和从窗子里照进来的月色都照在他身上——像一堵墙。

玛莉娅眨眨眼睛慢慢凑过去，准备在玛恩纳叔叔进一步说什么之前抢先低头认个错，但玛恩纳只是从身侧拎过来一个小箱子，彩色的缎带上用花体签着玛莉娅临光的名字。
其实玛恩纳站在商店的货架前时相当踌躇，给玛莉娅买生日礼物这件事显然不适用他以往“克服困难”所用的任何一种方式，他一时间也没想到更好的主意。
一把刻着临光家传奇故事的骑士剑有些迂腐，会叮咚响的八音盒和蕾丝边的蝴蝶结宅子里到处都是，玛恩纳根本没有去看架子上花花绿绿的骑士文学读本，反而打量起一旁的无人机模型展示柜。
随后打包，装袋，一气呵成。
玛恩纳想起这些不免地有些得意，看着面前捧着无人机到处乱跑的玛莉娅刚想说点什么，玛嘉烈就裹着卡西米尔街道的风急匆匆地推开了大门，随后钻回自己的屋子。
玛恩纳看了一眼同样疑惑的玛莉娅，没表现出一点多余的情绪，只一路穿过客厅的大门把玛莉娅抱到了更开阔的庭院里。
“不能让它飞出院子的范围，明白吗？”玛恩纳想了想。“否则的话就会打扰到别人。”
玛莉娅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专注于拆开手里的包装盒子，玛恩纳轻轻按了按她的头转身走向玛嘉烈的屋子，习惯性地先敲了敲门。

“玛嘉烈。”
“抱歉我回来晚了，玛恩纳叔叔。”
玛恩纳转头看着院子里追着无人机跑来跑去的人影，努力着不让这件事变成她生日里一个不妙的插曲。
“适时地和家人沟通，”玛恩纳说话的语气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些不自然。“也是一种必要的美德。”
“多谢您的好意，玛恩纳叔叔，但我想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
玛恩纳仰起头试图把自己代入到佐菲亚的形象里——想想她应该如何与自己这个整天板着脸的小侄女有效沟通，但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抓着无人机来找他的玛莉娅打断。
在对待孩子们上他诚然还有很多需要时间去想一想的地方，但卡西米尔其实已经没有为他留下太多余地。
自从他那天紧皱着眉头从城外直奔回临光府上后，大名鼎鼎的玛恩纳临光在所有人看来就已经被套上了缰绳拴在监正会或者是商业联合会的餐桌桌角，等着某个衣着光鲜的发言人为他分一杯攫取后的残羹。
而这些机构迟迟没有表达什么对临光家族的敬意，则是被他们理解成了上流社会人士的矜持与公开秘密，于是整个临光家族事实上已经被街头巷尾卷进了各式各样的阴谋论中。

而此时刚刚把玛莉娅送去睡觉的玛恩纳就在自己的屋子里盯着墙壁上的长剑有些出神。
他的目光像是要刺透剑鞘上繁复的铭刻，直直地与内在的剑锋化为无形的一体一般。良久他才叹了口气把右手臂上的臂甲摘了下来，臂甲在离开手臂时机械传动结构发出沉闷艰涩的一声，随后暗金色的甲胄在过去许多年中第一次离开那条手臂，带着他的体温被挂在墙上。
手机放在床边，玛恩纳甚至不用去伏案写一封带着家族印章的信笺，只需要给随便哪个员工发一条表明自己态度的短信，明天监正会或者是商业联合会的轿车就会停在大门前。
就像是古老的骑士对决前立下战书的一种形式，宣战，无可挽回的宣战，就像一根长箭钉在门楣，连带着钉在临光这个姓氏的光芒上。
借着床头灯的柔和光晕，玛恩纳足足看到入夜才垂下眼睛伸手关了灯，视野的一片黑暗里始终有着一点闪光的残留。
随后他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微微阖上眼睛。
但愿明天一切顺利，或者至少不会太困难。
当玛恩纳·临光出现在盖尔工业的公司大门前时，整条街道上围观的人就已经围住了大门口，令他稍稍松一口气的是并没有他预想那么多的长枪短炮和闪光灯。不过大厅的门卫显然比他还要紧张，甚至在为他拉开大门时甚至失了手，导致他的左手被门不轻不重地夹了一下。

就像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投名状。
玛恩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尽管惯用手，受伤，征战骑士的身份这几件事情之间的联系简直呼之欲出，但好在他很快从今天是入职的第一天这点里找到了自己的借口。
除了盖尔工业与他对接的那几位人事部负责人之外，整栋大楼里并没有多少人对他表现出过分的好奇与关注——甚至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他，这点让玛恩纳松了一口气，至少身上板正的西装与熨帖的领带不再让他感到一种来自这个文明社会的禁锢。
玛恩纳沉默而顺从地伸出手。
大厅的桌子设计的很不舒服，或许它本就是用来办公而非进行这种商谈，玛恩纳要稍稍弯下腰拾起那只笔，在逐页翻过合同后于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顿住笔。对面的负责人以为他是对条款有什么异议，准备起身过来指点一二。
玛恩纳迅速地签好名字，指节依然用着微微的钝痛提醒他世界的真实感，玛恩纳挺直腰握住对面伸过来的那只手象征性地回应了一下。
“我谨代表盖尔工业全体员工欢迎您……”
“我仅代表我个人。”玛恩纳咳嗽了一下。“玛恩纳，为贵公司提供一切需要的……工作内容。”

对方愣了一下眨眨眼睛，随后会议室里爆发出机械的掌声，玛恩纳在确认了明天正式入职后快步离开了这间会议室，全然听不见他走后那群人给报社打的一个又一个电话。
转身钻进洗手间的玛恩纳想打碎面前的那面镜子——用拳头也好，用口袋里放着的那把裁信刀也好，总之让面前的镜子照不出他所俯首的这里，照不出这个姓名为玛恩纳临光的男人。
玛恩纳伸手扯松领带和衬衫的扣子，在精神稍稍放松的时刻捧起水打湿了自己的脸，从发丝与脸庞眼角落下的水珠让他看不清镜子，但特有的淡消毒水味道和外面时而开启的烘干机声音还在提醒他这是哪里。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落在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上时又不自觉皱起了眉，他后来面容上一大特点也在此时开始潜移默化地慢慢形成。
玛莉娅，玛嘉烈太小了，临光家也不能过分苛求佐菲亚做到某一步，临光家长骑的身份也只是用尊严换来监正会的一张饭票，商业联合会更只是一群只会坐着花钱的跳梁小丑。
指骨已经转为麻木的疼痛不再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的恼火，而是联同着纷杂的思绪把他引向某种宣泄后的平静与疲惫中——他默默地擦干了脸上的水，扣好衣服上的每一颗扣子，调整好领带的角度与松紧。

玛恩纳临光在这时想起的是临光家的家训。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不早，今天的夜晚只有湿漉漉的风和外面空荡荡的街灯，临光家府邸大门的响声和座钟的鸣声混在一起，壁炉的火焰因为骤然来到的风有些闪烁。金属相撞的声响在漆黑中沉浮。
玛莉娅的声音打破一直跟着玛恩纳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只手还不忘握着自己的手机等待着或许不会在今天打来的电话，他努力地不在玛莉娅面前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玛恩纳叔叔，那台你送我的无人机我很喜欢！”玛莉娅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玛恩纳的反应，斟酌着后半句话要怎么表达。“就是……我把它……”
“拆掉了？”有玛莉娅陪着思绪有些放空的玛恩纳顺口接上她的话，舒臂把她揽在自己怀里，随后感到自己怀里柔软的小侄女突然僵硬了起来。“嗯？”
“但是一定能能装回去！我今天已经装了一大半了！”玛莉娅的脸有些红，试图给玛恩纳比划出她今天一整天的劳动成果。“而且没请教老马丁叔叔他们！”
“谁？”
感觉到玛恩纳叔叔抚摸自己头发的动作突然一顿，玛莉娅后知后觉地想做补救，担心玛恩纳叔叔对自己的兴趣有什么意见，但玛恩纳只是把手里的手机关上认真地看着她，然后也同样说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是个不错的爱好。”玛恩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思绪从某些事情里突然抽离开一样变得心情不错。“但是不许太晚回来。”
“知道啦——玛恩纳叔叔——”玛莉娅故意拖着长声，而后被玛恩纳揉了揉头发。
玛恩纳把手机放在一边，抓起遥控器打开客厅的电视，却对着电视上的骑士竞技转播愣住了。他确信自己除了看报纸外没有看太多电视的习惯，即使有他也不会去碰有关这个频道的一切东西。
玛莉娅看着玛恩纳的眉毛缓缓皱起，脸上的神情从厌恶反感转换成更多的阴晴不定，她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温和的玛恩纳叔叔会突然表现出这种表情。
好在玛恩纳比她反应地更快，只是平静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把她一路领回自己的房间。
玛莉娅对着库兰塔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玛恩纳叔叔办事情要顺利哦！”
“也希望你能顺利组装好那台无人机。”
玛恩纳顿住，转身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随后要求自己坐回沙发里还不忘关了电视的声音，低头看着手机里关于盖尔工业的资料直到玛莉娅来和他说了晚安。
在玛嘉烈回到家里时，她睁大眼睛轻轻落下迈入客厅的脚步，视线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一个与这座寂静大厅融为一体的男人……以及他面前关掉声音但仍然在播放的骑士竞技半决赛。

“叔叔。”
“玛嘉烈。”玛恩纳放下手机没有多余的动作。
“您还不休息吗？很晚了。”
“我可能还有工作要处理。”玛恩纳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属于他的事情。“但或许你的事情更加重要。”
玛嘉烈缄口，玛恩纳关掉电视转过身，拧紧的眉毛下眼神依然平静。
“换个理想吧，玛嘉烈。”玛恩纳抿了一下嘴唇。“玛嘉烈·临光，你是临光家……”
玛恩纳手边的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起，他皱起眉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
“我们明天再聊这个话题，我不希望在这种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好的，玛恩纳叔叔，但我依然想保留我对这件事的看法。”玛嘉烈大着胆子说完这句话，随即有些后悔自己声音表达的态度是否过于坚决。
玛恩纳却没有什么她预期的反应，他只是犹豫着什么，随后先把手机贴到自己耳边转身走回楼梯。
“是我，玛恩纳·临光。没错。与贵公司那份协议仅代表我个人，我愿意接受合同里的所有条款，关于薪资我可以接受贵方开具的…”
玛恩纳保持着轻声回复，在走上楼梯回到自己屋子之前又看了玛嘉烈一眼，玛嘉烈只是站在原地向着他眨眨眼睛。

她不确定玛恩纳能否看懂，而玛恩纳微微颔首又叹了口气。
而我永远尊重您，玛恩纳叔叔。
“不，我并非存有异议，条约尽可以于明日生效，我也将……尽心尽力为贵公司服务。是的，好，好，没有问题，再见。”
玛恩纳挂掉电话之后又让自己处在黑暗里良久，随后他打开柜子，从最深处拎出一个未曾沾染灰尘的箱子，里面是一把适合卡西米尔青少年使用的骑士剑，剑柄上的临光家纹饰依然光彩熠熠。
玛恩纳犹豫着拎起那柄剑握紧，习惯性摆出的架势被下意识地克制收回，剑柄金属硌着他白日受伤的指节有些隐痛，他把这柄剑锁回箱子想拎起箱子出门，脚步却停在迈出门槛的前一步。
最终玛恩纳临光拍了拍盒子又把它放回了柜子里，他的目光避开墙上的武器甲胄看着那身西服，把裁信刀放进上衣的口袋里，郑重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随后他努力忘记玛嘉烈刚才那个刺痛他的理想，准备进入未来十年时间里最安稳的一次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