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戏凤·其四(2)

伏明月的眼泪好像是冷的，在脸上像两条冰凌一般挂住。若说真的怨，江家大少爷这富家公子哥儿为了把她从乐舞台赎出来，倒是花了非常多银钱的。那些钱供一户普通人家是十辈子都绰绰有余了，她怎么敢怨。但是这些钱买断了她的自由和尊严，买断了她骄傲的抱负和真诚的挚爱。
伏明月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看向江大少爷。“明天陪我再看一出《长生殿》，好么？”伏明月含泪的媚眼近乎悲哀，包蕴着死灰复燃的希望与祈求。可江大少爷说，明日是量体裁衣挑婚服的日子。伏明月没有说话，也没有掉眼泪，转过身去收拾自己妆奁里的金银细软。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贴身的体己钱和衣裳搬去了老宅。
老宅的门房大爷倒是很和蔼，将她带去见江家人，那是她见江幼芝的第一眼。江幼芝正对着镜子粘胡子，桌子上一排排鼠毫笔被祸害得秃噜了。伏明月看着她挤眉弄眼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得勾动嘴角笑了笑。江幼芝看见伏明月的笑脸，仿佛就更得意。
“欢迎嫂嫂来老宅常住，有什么不周到的您指示！”江幼芝一边说，一边让几个年轻得不得了的愣头青小弟给嫂子鞠躬。“嫂子住在我院子里，冬暖夏凉还好爬墙！上午把东西归置进去，下午咱出去采买。”伏明月看着江幼芝故作老练的模样，心里荡漾起一种模糊的悸动。有理有节地道了谢，伏明月带着东西去了自己的房间。

江家的老宅子打理得极好，一点儿也不阴森。在家道中落被沦落卖笑前，伏明月也当过八年的大小姐。管家记账的本事她也没少学，打理前院后宅的本事她十几岁时早已精通，只是那时已经没有家可给她打理了。可惜这些事情江家大少爷一概不知。现在想来，在乐舞台遇见了江大少爷，因为那一张顶好的皮囊神魂颠倒委身于人，实在是下下之策。
江幼芝待她确实很好，给她用最好的料子裁衣裳，据说还是截胡了司令太太的单子。她夜里带她到处去逛，江上看灯，夜市里淘洋货，还给了银钱让捏糖人的师傅择日上门表演。伏明月喜欢的东西，江幼芝都暗暗记着。她给她买荷花，伏明月不喜欢精心侍弄培育的那种，所以江幼芝特别点了名要跑船的渔女现摘的大捆荷花。
只是婚期将至，伏明月心里还是伤心。以至于那日去挑耳环，无意见着之前江家大少爷夸下海口要买来赠她的戒指，她竟然还是因此红了眼。那时她不过也才二十出头，很是容易伤心的年纪。日子一天天过着，终于到了江家办喜事的日子。婚礼在江家大少爷新居的洋楼公馆里进行，外头吹吹打打了一整天。伏明月不嫉妒叶金枝，嫁给江家大少爷终归是会伤透心的。风光如叶金枝，总有一天也会发现，自己并不是入住的第一位女主人。
到了晚上，江幼芝给她买了好多糕饼回来。她以前在乐舞台唱完歌最爱吃这些糕饼，但害怕身材走形不能登台，她从来不敢贪嘴。伏明月拆了一包，白花花的糕饼散发着独特的米香。“嗯，不对，不是这包。”江幼芝说道，“来拆这个，应该是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