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电学教科书(下)
在近年以来的轻小说男主中,雨野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到心头大震的,震级大约是“竟然有此等人物,轻小说没有白看”的档次。震源只有一处,那就是第三卷,心春的第一个POV里,她所看到的雨野跟三角的对话。我不喜欢摘原文,直接摘原文也未必能说明问题,我直接用自己的语言概括一下这段对话。
三角:“请给我推荐一款Gal,我对这个圈子不熟。”
雨野:“这部作品A非常牛逼,你已经看过了A的介绍和风评,应该能领会到这一点。”
三角:“懂。买买买。”
雨野:“且慢,我没说我推荐你买A。我推荐这个B。”
三角:“那么问题来了,B哪里好?”
雨野:“哪里都不好,被A完爆。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就是因为B哪里都不够好,我才推荐B。”
三角:“试言之。”
雨野:“推了这个你就知道什么是Gal了。”
三角:“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就买……”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三角君做出的选择,而动画里他选了B。我认为如果三角选了B,就说明电玩部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雨野的观点,从而暗示了花怜end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这种蝴蝶效应当不得准,还是说重点。我读完这段对话之后差点哭出来,不过既然心春已经替我哭了,我想了想还是忍下来了。我不知道雨野是不是把心春的所思所想都说出来了,反正他把我这几年以来想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替他详细解读一下。
最浅显的一层,仅从推荐的“功利”上来说,推荐神作A给别人是绝对不会错的,但也仅限于此。所谓“不会错”,并不是“最优”,而是“你无法因为我的建言而责备我”,这是一种以自己利益为优先的话术。这种情况有点类似你在工作中遇到麻烦,去找一个不是特别熟、脑子不秀逗的人去商谈,他肯定鼓励你再加把劲。只要你不首先提出放弃甚至辞职,或者给出这方面的暗示,他不可能主动提出这种建议,哪怕他觉得辞职更好也是如此。原因很简单,劝进永远无罪,劝退落人口实。假设雨野的确认为B更值得推荐,但他又不想承担可能被三角抱怨或责备的后果,那么他只需要无视B就好了。三角认为推荐优秀作品乃是通论,但雨野心中有一些特论,并且大胆地说出来了。这只能让人感叹,年轻真好,跟聪明人打交道真好。顺便,对话出现在心春POV里,没涉及雨野的心理活动,再结合当时的气氛,不难判断雨野所说的全都是真心话,毕竟他没必要为了给自己惹麻烦而故意说假话。
心春起初觉得雨野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B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优点并拿来装逼。在她发现并不存在这一说法之后,又有一瞬间产生了别的想法。也许这是在为对方着想的基础之上,推销一种长期策略?这种策略很好理解,先推荐神作(字面含义)容易把胃口养刁,不利于形成对整个业界的通盘理解。只看神作不看普通作品的,容易形成某两种极端思想中的一种,以轻小说举例的话就是“XXX这么优秀的作品怎么能被称为轻小说”或者“XXX这么糟糕的作品不配被称为轻小说”,动不动就要把谁开除轻籍。不过心春马上又发现,雨野想谈的并不是策略,而是情怀。
接下来该触及问题的核心了,雨野力推各方面都不如A的B(恋爱彩虹)的根本原因。他想传达一种情怀,特别地,想向跟自己立场不同而跟花怜立场很接近的三角传达一种情怀。这种情怀不好描述,我以尽量简洁的文字将之概括为“消费者视角下长尾市场里的中档作品宽容”。如果你并不打算认真看下去了,不妨将其直接当成“中产阶级焦虑”。
无论是本书所提及的游戏,还是本书所处的轻小说,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长尾市场,不过这不妨碍我们借鉴一点长尾理论的专业术语。在这些业界里,少量非常出名的作品与大量平凡的作品共存,这与长尾市场有点像。进一步地,ACGN,尤其是轻小说,天生就有成为长尾市场的趋势,因为这些作品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者的天分,而天分这玩意的分布本来就像长尾曲线一样,少量天才带着大量一般人。但就目前而言,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在阻止ACGN产业成为长尾市场,那就是非著名作品的可检索性。
可检索性与头部优秀作品关系不大,因为只要能出名,大家的心里自然会有数,不需要刻意去“检索”。但对一个健康的长尾市场而言,质量下游的尾端作品不论,腰部作品(在质量上处于中游)必须有一个有效的检索机制。作品太差自然是水平问题,但作品“不够好”则是综合因素所导致的,像什么作者不出名,题材受众过少,前期宣传不给力之类的都可能导致作品排不上顶级,单靠自我奋斗是不够的。按说中游作品的收益比上游作品低是天经地义,但在雨野(还有我)看来,低得有点离谱了。销量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中游作品非常缺乏被人检索的机会。以综合型的知乎为例,轻小说相关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当季轻改新番和极少数大热作、常青树。稍微次一档的作品,讨论度立刻断崖式下跌。专门搞轻小说的论坛稍微好点,但也就是好点有限。这就是人气的马太效应,最有实力的作品会吸取(按水平分布下)理应属于其他作品的一部分人气,并且以滚雪球的形式不断加剧,最终形成不符合实力分布的知名度分布。
至于销量分布,则介于实力和知名度之间。前两天我跟王副统帅聊天的时候他提到,“话题火不火要看圈外的热度,不看圈内”。这就是个很有意思的相关现象,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人气与实力的联系不是简单的正比例关系。人气必须高到溢出,才能在知乎这种综合型社群上增长话题性;未达到临界值的准一线,二线三线四五线作品,话题性都是一样低。以下图的模型为例,纵轴当作水平或销量,我随便画上去的那条黑线就是知乎的临界值。低于临界值的作品在知乎上约等于不存在,比临界值高出来的那部分才能转化成人气。更特化的专业论坛,临界线的位置会下移,但不会移动到底。假如按知乎人气而非销量重新作图,画出来的曲线会比这条曲线要陡峭得多。
那么问题又来了,作为消费者,这种现象跟我们有啥关系?最简单的回答是,没什么关系,用键盘和钱包给喜欢的作品投票就行了。作品不火是作者该操心的,读者只负责追涨杀跌。这当然不是雨野想听到的答案,因为这是生产者视角的思考。生产者必须先要求个人,消费者可以要求全业界,但这两种要求不一样。打个比方,老师可以跟任何一个同学讲,你努力学习,争取期末考第一,这没有任何毛病;但老师要是跟全班同学讲,大家努力学习,争取期末都考第一,绝对是脑子进水。要是想站在全局,就必须正视班级里不都是优秀学生的现实。再考虑到人气甚至销量的总量是有限的,不太可能实现共同富裕,那么人气与销量的划分就显得尤为重要。
顺着这个思路往前走的雨野,不惜在找不到任何吹点的情况下依然向不怎么熟而又非常关键的三角力推平凡作品,拒绝神作,看起来有点矫枉过正了。不过“矫枉不能过正”跟“矫枉必须过正”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世界观——我理想中的情况是什么样;后者是方法论——我该如何靠近这个理想。具体到这个可检索性糟糕的长尾市场里面,人气高度集中,神作有多神是众所周知的,“周知”到外人甚至自己人都不怎么了解、在乎普通作品了。这种情况下雨野作为自认的明白人,把众所周知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并没有什么意义,不如说点别人不知道的。他的口才实在不怎么样,只好用气势去弥补——大哥求你了,你就听我的吧。
雨野,以及包括我在内的各位,只是普通的消费者,对业界能拿得出手的帮助无非就是销量 1,连 2都舍不得。至于写写文章做做自发宣传什么的,要是看的人真的很多的话,这个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所以说他的理念不过是一种情怀,并不能阻挡历史的进程。但能不能阻挡是一回事,个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做法很简单,支持自己中意的生产者就行了。长尾市场的成立依据之一就是用户需求细分,顶头的作品是能让绝大部分消费者满意的,往后的作品是服务于一部分消费者的。目前存在的问题是顶头的作品占据了绝大部分舆论阵地,稍次一档的作品甚至难以被消费者找到。那么作为一个有情怀的消费者,最基础的要求就是把这样的作品找出来然后消费掉。如果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要求,那就是对不够出名、不够优秀的作品宽容一点。货比货得扔,中段作品肯定不完美,想找缺陷绝对能找出来不少,但不要因为有缺陷就一棍子敲死好几船人,还是多看一下可取之处吧。
长尾市场开发尾部的依据就是消费者需求的细分,这意味着中档作品里总会有不少你不喜欢的。在批判之前或许应该先考虑一下,这些作品是不是写给别人看的。由此,也就不难理解雨野对千秋、确切的说是对nobe的迷恋,因为这能让他向理想中的世界前进一小步。
终于,又绕回了千秋。千秋跟雨野之间是个最简化的长尾市场产业链模型,特化的生产者直接供应给特化的消费者。从本书定的调子来看,雨野大概不会向花怜的理念让步,到时候就看花怜会让步多少,或者雨野和花怜之间能相互理解到什么程度了。无关感情进展如何,雨野和千秋都理应推动跟花怜的相互理解。但考虑感情因素之后,推动这种理解究竟对谁有利,不好说。不怕谁对谁错,就怕大家都对。假如让我现在预测电学在情感上的结局,我选择扔硬币,正面花怜,反面千秋,立起来心春,硬币碎了亚玖璃。
在本文的最后,结合当下的大环境再审视一下电学的一些思想。Steam平台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救了PC游戏的长尾。有了那玩意之后,中小作品乃至独立作品算是得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渠道,能像淘宝那样被人淘出来了。这个机制是否健康,还需要等待时间的进一步检验。ACGN诸领域依然缺乏像steam一样的渠道。web文对于轻小说而言也许是个不错的补强,业界目前正在探寻web与轻小说两个领域之间的整合途径,对此我保持谨慎乐观。
好像还没解释“中产阶级焦虑”?我不确定这个点有多大成分是葵关南的本意,又有多大成分是我自己的借题发挥。抛开游戏,直接看雨野和花怜的象征意义。花怜象征优秀,雨野象征平凡。在当今时代,虽然上升的空间依然很宽广,但上升的道路正在不断收缩,机遇越来越少。我没在日本混过,不清楚那边的具体情况,但从文学作品来看,问题恐怕比中国更严重。尽管大家渴望优秀,但一部分人不可避免地会落入平凡,并且这个部分越来越大。即便奋斗也很可能一无所获,这种社会现实会导致新价值观的产生与扩散。像是前一阵被大力批判的“丧文化”,主流口径来批判一发也没什么毛病,但恐怕他们的批判只针对个人,而不想进一步分析产生这种亚文化的环境。虽然奋斗比不奋斗好是永远正确的,但从前十个奋斗的人里面就有一个能出头,现在一千个一万个里面才有一个能出头的,奋斗还有用吗?
如果没有用,该如何向自己、向别人解释?花怜不理解雨野,是不理解他为什么明明可以去试着做好,却不这么做;雨野则是既不想改也不想辩,积重难返,辩无可辩。作者对优秀和平凡两种观念都给予了理解,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倾向。但本着矫枉过正的原则,他还是更侧重于平凡的那一边,想要为雨野这样的消费者、千秋这样的生产者带来救济。耐人寻味的是,假如这种观点由一个“中档”写手表达出来,多半会沦为笑柄,但由葵关南这种级别的大佬说出来,又该作何解呢。兼济天下,还是关上车门不让后来人上车?
当各个学科拟人化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