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药(雨村日常·一发完)
回来之前我被二叔压着又去了趟医院,医生看着我的CT说,好好养着吧,你这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恶化。
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开始突然地、频繁地咳嗽,每次都爆发的猝不及防,我咳到佝偻着身体,胃里出现生理性痉挛,严重时只觉得整个肺部都堵在喉管,下一秒就会被撕心裂肺地喷出来。胖子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行将就木,马上要吐血而亡。
我本人对这种咳嗽反倒没什么想法,一切挥霍都要付出代价,现在只不过代价提早找上门来。等咳完了我还有心情安慰胖子,说祸害遗千年,我还死不了呢。
可闷油瓶不这么想,他在我第一次咳嗽的时候就写了一张方子,拉上胖子两个人跑到县城里去抓药,等晚上拎着一堆小纸包回来的时候,胖子大呼奸商,说他带了两百块的现金愣生生不够用,还跟微信上向小花赊了一百。
我在微信上给小花发了个红包,把钱还他。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那药店老板看了咱小哥的方子,说这是个失传古方,非问能不能让他抄一份,抄了所有的药不要钱,小哥没答应。”
他最后一句说的挤眉弄眼,我估摸着这是张家内部不传的方子,对胖子说别想着偷拿这方子出去卖钱。胖子不以为意,转而对闷油瓶说:“小哥,下面咱煎药不?”
闷油瓶说不急,还差一味药。他念出了一个古怪的发音,近似雨村这边的方言,然后说这是当地的一种草药,现采现用效果最好。
他说完了就出门去了,隔了好一阵拿着一株外貌奇特的植物回来。雨村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那样终日白雪皑皑,但也是万物凋零植被稀疏,我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这株草药。
从那天起我就陷入了每天喝药的水深火热之中,那药也不知道什么成分作祟,明明各种原料闻起来都挺清新,熬出来却苦到令人生无可恋,一碗下去,我的整个舌根都是麻的,接下来起码三个小时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最开始,闷油瓶上午出去摘草药,中午熬好了我喝,可这药太败胃口,我喝完之后几乎一整天都茶饭不思,于是改为他下午出门,我晚上睡前喝。
喝了之后我第二天的咳嗽的确会少很多,可药效虽然立竿见影,但这份痛苦真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受得了的。家里因为每天熬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带着湿气的苦味,和药的味道如出一辙,我几乎一闻到就条件反射的舌根发麻。起初几天我想着早死早超生,老子好歹也纵横江湖多年,总不能被一碗小小的中药放倒,所以闷油瓶一端来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色药汁,我就立刻一口气闷完。
可连着喝了一阵,丝毫不见可以停药的趋势,我的脾气就泛起来了。那一阵我原本开始坦然地思考一些过去一直逃避的问题,我试图放平心态,让自己超脱在整件事之外,去分析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在几年前曾经有过那么一段“走的太远”的时间,我把我的潜能发挥到极致,我身处其中,思维却远远超过当前,我把生死置之度外,以自身为诱饵在错综复杂的迷局之中生生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南京的这段经历,让我知道我该找回当年思维的巅峰,我本已经失去了那种极度敏锐甚至疯狂的能力,但现实再次当头棒喝,我想要继续走下去,想要前往十一仓查探听雷的谜题,我想要不再因为我的傻逼牵连任何一个朋友,不再懊悔、不再失去,我就必须要回到那十年间的状态。
我可以休息,但是时间所剩不多了。
这带来了一个很大的负面影响,我在雨村放空一自己修身养性,原本就是为了避开那种负面的东西。我将自己逼到极致,也必然会付出代价,那几年我几乎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极端、偏执、喜怒无常,费洛蒙对我的影响大的超乎想象,我义无反顾的设局反击,同时将我自己推向彻底疯狂的深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现在我重拾那种思维模式,我的思路逐渐清晰,我透过表面抽丝剥茧,但同时,我再次开始变得不像我了。
我极力掩饰这种变化,装作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却在中药的催化下愈演愈烈。胖子看出来了,他经历过那一段疯狂的时日,知道我的那种状态是个什么样子,他开始用担忧的眼神打量我,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最开始我百般推脱喝药的时间,每次闷油瓶端来药碗,我都说先放放我一会儿喝。我不知道闷油瓶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异常,也不愿意去想,而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用他那双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凝视着我,直到我撑不住,主动将已经放到温凉的药一饮而尽。
这样又过了几天,然后我终于爆发了。
那天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这段时间天气对我的影响很大,阴雨天那种水汽萦绕、潮湿黏腻的感觉会让我产生一种身处斗里或者宝石山上的错觉。大约中午的时候雨彻底下下来,不是南方常见的烟雨,而是真真正正的、雨点往下砸的下法,淅淅沥沥的,砸在屋顶,又顺着瓦片间的缝隙滚落下来。
下午闷油瓶照例冒雨出去采药,我烦的不行,一句话不想说,抓过一把伞赶在他出门前塞进他手里,结果等他回来时还是被淋了个透,估计多半是采药时不方便打伞。我看水珠顺着他发梢和衣角往下滴,人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解释,心里又心疼又气,一把把他推进屋里,示意他去冲个澡。
那药方子我看过,闷油瓶心细,之前就把每天的药量分装好,只需要连同新采的草药一股脑倒进砂锅里煮够时间就行。他去洗澡,我干脆自己熬药,平常熬药都是在院子里,药味散的快,今天下雨,只能在屋里熬。
药气随着水汽被蒸发出来,没一会儿整个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味,我被呛的难受,舌根已经开始麻了,烦的只想找根烟抽。可回来的时候二叔已经查缴了我所有的烟,闷油瓶这段时间一直盯着我,连胖子都跟着监督我,怕我哪天抽着抽着肺彻底坏死了,我翻箱倒柜了一圈硬是一点烟影子都没见着。
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半程闷油瓶洗了澡出来,让我去胖子那里待着,他来看火。我几乎是逃到了胖子那屋,一进门就觉得呼吸都顺畅了。晚饭也是在胖子那儿解决,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被他们俩硬逼着吃到了平时的饭量。
等到那一碗深的看不见碗底的药被闷油瓶端到我面前,我接过药碗,看着液体表面冉冉升起的白气,一天强压着的火气彻底窜了起来。
那时候我的思维极度清醒,整个人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心率过速喘着粗气,端着碗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个不停,另一半就冷冷地、不眨眼地看着。
我听见耳鼓的嗡鸣,然后是“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声带中挤出几个摩擦着的音:“我不吃这药了。”
然后是闷油瓶的回答:“这药要吃足一个月,才有效果。”
他的声音很平静,毫无波澜,让我感觉到一种小孩子无理取闹的羞耻感。人在那一瞬间是没有理智的,更何况我本来就精神衰弱,处于爆炸的边缘。
我一下子就爆发出来:“我说了我不吃这药了。你别管我!我自己的肺我心里有数,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生死有命,我要是死在这上面那也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和你没关系!”
我在十年间曾经或真或假地发过无数次火,适当的发火能让别人对你产生畏惧感,这正是我当时所需要的,我需要我的敌人怕我,摸不透我,这样才能在悬殊的实力差距外赢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回和之前都不一样了,这是纯粹的泄愤。这一大段喊完,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颤抖。这是极度缺氧的表现,我只能一只手扶着桌子稳住身体,同时用尽仅存的理智控制着端碗的手,免得我真的一气之下把这碗药掼到地上。
然后闷油瓶就向我走来,这恐怕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发这么大的火,我不知道他要干嘛,几乎是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结果他只是把我按到桌边坐下,接过碗放回桌上,然后走出了门。
我呆坐在桌边,坐到肢体都僵硬了才回过神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倒退回了十岁,那些无理取闹、仗着自己年纪小就为所欲为的阶段。无力感笼罩着我的全身,每一寸皮肤连同五脏六腑都开始下沉。
掌控不住的局面、新的剧情新的人物、身体的衰败、前路渺茫的未来……我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了。
我挫败地揉了一把脸,端起碗来把已经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那种苦一瞬间蔓上舌根,这时候我才想起闷油瓶的举动来,我走到窗边,试图透过浓重的夜色寻找他的去向。
雨已经停了,我看见隔壁大婶家的门开了,闷油瓶站在门口,暖黄的光从屋里往外透出来,在他身后投出修长的影子,将他的轮廓涂抹的不甚清晰。他似乎正在跟那家的小姑娘说些什么,小姑娘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往他手里塞了点东西。
那小姑娘我知道,是大婶的孙女,在城里读小学,过年回奶奶家小住。我看着她丝毫没有阴霾的笑脸,心里竟然涌现出些许嫉妒的情绪来。
闷油瓶往回走了,我走过去给他开门,一边苦笑着想,老大不小了还嫉妒人家小姑娘。
他似乎挺惊讶我能来开门,看我脸色没有刚才的难看,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碗,竟然露出点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情绪很不明显,但我和他太熟悉了,几乎立刻就察觉出来。
我感到心里一松,然后就看到他向我张开右手:“给你。”
他手心里是一块大白兔奶糖。
我一下子就笑了,问他:“你刚刚去找隔壁那小姑娘,就是去跟她要这个?”
他“嗯”了一声。
我想着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不知道是怎么跟人家小姑娘要糖,越想越有意思,看他迈步想要去收拾那只药碗,忙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喝完药要吃糖,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这姿态有点扭曲,闷油瓶掰开我的手又立刻握住了,转到我正对面,想了想说:“小时候训练,有别的孩子受了伤,他们的爸妈会买糖给他们吃。”
我一下子就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话,别的孩子受伤受委屈,有父母疼爱和哄劝,而他只有他自己,受伤受苦,只能嚼碎了生生吞咽下去。
可他记得吃了苦药以后要吃糖,记得我吃药的不适,记得要找糖块来哄我,那个因无名之火迁怒他、神经质到连我自己的厌恶的“我”,被他如此珍视。
天地之广阔,宇宙之浩渺,世事之不遂人愿,生而艰难。我们于动荡中苟延残喘,能遇见并拥有这样的一个他。我感到窝心。
那块糖最终被我一分两半,半强迫地给闷油瓶也塞了一半。糯米纸率先融化,然后奶味弥漫在唇齿之间,我攥着他的手,那种温柔的、珍贵的甜蜜在舌尖经久不息。我想,不管未来还有多少碗苦药,多少段前程,多少未知的辛苦。
我都甘之如饴。
————终————
明日方舟工口博士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