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先生】七日驿·第七日·千机阵
第七日·千机阵
新历三年二月二十，破晓之前，七日驿。
曾经祥和的驿站如今已是人间炼狱，到处可见残肢焦尸和熊熊烈火，重伤的人或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倒在路边呻吟，等待最终时刻的降临。
三途川对七日驿的进攻整整持续了六个时辰，那些虚无的黑影不仅难以被刀剑消灭，还会源源不断地涌来。七日驿各处的守备疲于应付，只有几处强力的战圈坚持了下来。
七日驿，渡魂之间。
熊霸和老陆背靠背，在巨大的屋舍前奋力搏杀。无数黑影腾起又消散，留下一地诡异的黑色粉末。
熊霸俯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又看到几个黑影靠过来。“奶奶的，没完了？！”熊霸怒吼一声，挥掌拍击。老陆旋过身，巨剑迎上一个黑影，转瞬就将其击散。
“奇了。”熊霸盯着老陆的剑，“怎么我就只能将他们击退，你却可以杀了这些东西？”
“因为这柄剑。”老陆一振剑刃，反手将另一个黑影砍翻，“对付魔物，‘灵兵’是最有效的。”
“‘灵兵’？”熊霸不解，双手向后一揽，将一个偷袭的黑影高高举起用力抛出，“传说中《刀剑录》上收集的兵刃？”
“你知道的不少。”又打退一轮进攻，老陆拄剑看向熊霸，“怎样，撑得住吗？”
“你未免太小看我熊某人了。”熊霸咧嘴艰难一笑，其实他深知自己的身体早已超出负荷，若非身后的渡魂之间寄存了他全部的希望，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又有黑影渐渐围攻过来，老陆与熊霸背靠背，转圈扫视周围的敌人。
“真是漫长啊。”老陆轻声道，“不知老白有没有给我留一壶酒？”
“打完这场，你喝你的酒，我找我媳妇，岂非两全其美。”熊霸笑笑，眼底却尽是冷意。
“是啊，真好。”老陆话音刚落，两人后背猛地一弹，向着四周的敌人冲杀而去。
……
而此时的风烟岭外，铁无尘正带着启仁和慕槿，艰难地跋涉在泥泞的山路上。
“明明进山时还是晴天，怎么走到这里就开始下雨？”启仁拍拍湿透的衣袖，嘟囔着抱怨。
“你懂什么。”铁无尘瞥了一眼启仁，“这是七日驿的护山大阵，名为千机。如今阵法启动，故而天气时节混乱。”铁无尘抬头看天，眉头一皱。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千机阵的运行原理，气候异常绝不是正常的防护措施，而且若老林所言属实，说明千机阵并没有成功阻挡魔族的入侵。如今阵法失控，原因只有两个，一是阵眼被敌所夺，二便是……阵主已死。
白灵羿，你已经死了吗？铁无尘攥紧双拳，不，不会的，你这个老蟑螂怎么会死在我前面？你的大仇还未报，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
“铁老板，”慕槿在一旁轻声呼唤，“有些不对劲，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转圈？”
“这也是千机阵的作用之一，”铁无尘摊开手掌，掌心有金黄色的光芒闪烁不定，“不过有它指路，不用担心。”我只是担心阵法已为敌人所用，铁无尘心说。若如此，这个平素对他温和的阵法此时便是一个甜蜜的陷阱，等待着它的猎物一步步跨入。
金黄色的光芒突然一闪而灭，铁无尘盯着掌心一愣，面色瞬间凝重。“听着，”他缓缓道，“站住别动。”
启仁和慕槿面面相觑，乖乖地在一旁站好。“你们两个听好，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铁无尘盯着面前的少年少女，语气郑重，“我们现在必须分头寻找千机阵的阵眼。那是一口不大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白铁板。找到那口井掀开铁板，此阵自破。但记住，无论你们看到什么，一定不要放开手里的兵器，清楚了吗？”
“明白。”两人一齐点头。铁无尘摸摸他们的脑袋，“去吧。”他看着启仁和慕槿分别去往两个方向，面色逐渐凝重。“而我……”铁无尘双手如弓，“将为你们争取最后的时间。”铁无尘猛地抬头，空中的雨丝纷纷停滞，他目光一甩，无数雨箭射向背后不远处的空地。
一团黑雾凭空炸开，漆黑的身影自雨幕中缓缓浮现，慑人的压迫力席卷而来。
“魔魇？”铁无尘轻声道，右手运功筑起三面水盾。
那黑影不出声，缓缓抬起左手向前一推，一个黑色的掌印慢慢浮现，迅速且毫无阻碍地穿过水盾的防护，轻轻拍在铁无尘的身上。
一瞬间铁无尘以为那黑影是在戏耍他，可接着他就明白自己错了。掌印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铁无尘狠狠击飞，三面水盾同时炸裂四散。
“好，好，好！”铁无尘在空中回身翻转落地，抬头盯着不远处的黑影，“你不是魔魇，但是也很强。很多年没有碰到你这样的对手了，来吧，陪我这把老骨头活动活动筋骨！”
……
“就是这个？”一处密林中，启仁围着一口盖着铁板的井打转，“看着也不像阵眼啊……”他挠挠头，上前一脚踢开铁板，迅速回身拔刀警戒。
什么都没有发生。密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雨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就……破阵了？”启仁略有些沮丧地起身，收刀入鞘。可就在他的手离开刀柄的一瞬间，密林中有强烈的白光一闪，启仁被晃得睁不开眼。等到视野恢复清晰，他却愣住了。
他站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一队锦衣绣凤的侍女垂首从他面前走过，不远处跪着几个手捧金盆的男仆，再远处，风吹动纱幔飞扬，乐师在熏香的暗影中看不分明，隐约有琴瑟交鸣之声传来。
“这……这里是……”启仁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去摸刀。
天启不在腰间。启仁低头去看，身上已不是店主所赠的衣服，而他的身形也显得很小，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三皇子？”有细细的声音在身后呼唤，启仁回头，对上一个小小的侍女。侍女抬头看到启仁正望着自己，又慌乱地垂下头，声音依旧细细的，“静妃娘娘正在等您，请、请三皇子觐见。”
“三皇子……？”启仁轻轻重复，混沌的脑海突然清明。
是啊，没错，他是轩辕氏的三皇子，南都城里的小霸王，父皇最小的儿子。
他是……轩辕启仁啊。
“我们走吧。”启仁侧首，对小侍女笑着说。侍女躬身行礼，小跑到前头带路。启仁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条长廊，走过一处处庭院，最终停在一处宫殿前。“三皇子请。”小侍女躬身后退。启仁点点头，一步跨入殿门。
一瞬间仿佛皇都盛景消失于身后，而只有寂寞和虚无留存。大殿内点满了人鱼油制的长明烛，白衣长发的女子跪坐在蜡烛中央，背对着启仁。
“阿仁……？”女子不回头，只是轻轻道，“你来看娘么？”
“娘，是我。”启仁走近女子，心脏却在缓缓加速，“阿仁来看您了。”他走到女人身后停住，轻轻抽了抽鼻子。
是娘身上的味道，不会错。启仁安心下来，上前轻轻环抱女人的身子，侧头紧紧贴住她的后背。“娘……”启仁的话里带着一丝哭腔，“阿仁好想你……”
“阿仁乖，不哭。”女人声音轻柔，“娘知道，娘都知道……”
“娘，阿仁不会再走了，阿仁要一直陪着你。”启仁抬头，发现女人仍然背向自己，不禁道，“娘，你回头看看阿仁吧，阿仁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
“傻孩子……”女人轻轻叹气，“你是来杀娘的啊……”
刹那间雷鸣电闪，大殿外暴雨如注。
启仁握着刀，双手不住颤抖。天启墨黑的刀刃插在女人的胸口，而刀柄握在他的手中。女人面向他抬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却有两行淡淡的血泪滑落。
“傻孩子，你是来杀我的啊……”
“你终于还是听从了你哥哥的话……”
“又怎么可能再陪在娘身边呢……”
“不！不是我！”启仁松开握刀的手，后退两步跪下，无力地抱住头痛哭。
那个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不愿想起的记忆。宫中众人的冷嘲热讽，父皇的淡漠冷酷，两位哥哥的张扬跋扈，还有他们趴在自己耳边宛如毒蛇一般的低语。
“你母亲是不详之人，你也是不详之子。”
“父皇早就厌恶了你们母子，要不然怎么将你们发配冷宫？”
“去，杀了她，只要杀了她，你就无罪了！”
启仁看着自己的染血的双手，不住地喃喃，“不……不是我……娘……我没有杀你……”
而不远处的女人只是低头看着跪伏抽泣的少年，缺少五官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
与此同时，铁无尘与黑影的对战仍在继续。
铁无尘的衣衫已被撕破，露出仍然结实的臂膀，他不顾身上的多处伤痛，不断凝出雨箭向黑影攻击。
山后忽然有白光一闪，黑影手中动作一顿，被铁无尘的水剑钻了空子，穿胸而过。黑影毫发无伤，铁无尘召回水剑防御，两人竟然暂时安静下来。
“你在破阵？”黑影开口道。
铁无尘挑挑眉，“是又如何？”
“如此看来，已有一人突破圣泉之一。”黑影声音低沉，“但想破阵，恐怕仍不足够。”
“不劳费心。”铁无尘冷声道，“那两个孩子都是‘灵兵’之主，区区圣泉，难不倒他们。”
“原来如此……”黑影仿佛哑着嗓子笑了笑，“我们争斗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不肯放弃？还要死多少人才足够？”
“魔族的将领也会跟我讲仁慈？”铁无尘不屑地啐道，“只要你们一天不放弃进攻凡间，我们便一日不会停止对你们的讨伐！”
“呵……”黑影低沉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他们拖延时间。”黑影又顿了顿，冷笑一声，“不过，那个男孩儿好像快要掉进去了……”
“什么？！”铁无尘闻言，心中一紧。
小子，千万别死啊！
……
空旷的大殿内，蜡烛一支接一支熄灭，直到只剩启仁身边的一支。他依旧跪在原地，面前有大滩大滩的泪渍。
启仁想自己真是没用啊。明明想要成为她的英雄，明明想快些长大来保护她，明明握刀是为了阻隔那些是非的伤害。她还记得娘把天启递给他时眼中的笑意，“这是你阿爸的刀，”她说，“你要好好握着它。”
可最后，他却把刀尖朝向了她！
“喂，呆阿仁，你趴在这里做什么？”耳边传来少女的声音，启仁茫然抬头，正对上一双俯视的翠绿色眸子。
“白……锦……？”
“是我啊，你今天怎么啦，愣愣的。”白锦左右看着他，满脸狐疑地过来扯他的脸，“我看看，是不是睡傻了？”
启仁任由白锦拉扯他的脸皮，他只是定定地盯着白锦，直到把她也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喂……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啊……”白锦悻悻地松开手，噘嘴道，“不乐意就不乐意咯，那我不捏了……哎！你干嘛！”
启仁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白锦，仿佛害怕她从自己的怀抱中溜走。他想说白锦我真的很想你啊，他想问白锦我走的那天你为何不来送行？他还想凝视着她翠色的眼睛请求她再也不要扔下他不管。可此时他只求能紧紧抱住这个女孩儿，即使她是假的，是梦，他也不想再放手。
“呆……呆阿仁，快放手！”白锦面色绯红，“你再不松开，我喊人啦！”
“白锦……”启仁轻轻低语，“是我杀了娘……我……我是不是很冷血，很懦弱，很笨，你会不会……讨厌我？”
白锦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默默看着环抱自己的少年，轻轻搂住他的头。
“不会的……阿仁是个很温柔的人。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你的善良。你会小心地掩盖自己的心事，每句话都仔细斟酌害怕伤害他人。但我知道，其实你的心里装着很多悲伤和故事。不要相信外界的流言蜚语，要相信你自己的心啊。你不笨，也不懦弱，你是个坚强的男子汉，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对吧？”
启仁抬头，他仍握着刀，刀刃没入女人的心脏。女人流着泪笑，一手轻抚启仁的头发，一手紧紧攥着他握刀的手用力。
“娘，为什么……”泪水缓缓流过启仁的面庞，他想拔刀，却被女人轻轻摇头阻止。
“我的阿仁，是个勇敢的男子汉。”女人依旧笑着，清丽的面庞忧伤而动人，“娘能为你做的，已经不多了……唯有一死，替你打破这黄金的囚笼……从此，你可以去往更高的天空，再无拘束……”
“娘想看你……翱翔于九天的模样啊……”
幻境瞬间破碎，启仁被白色的光芒推着迅速远离。女人染血的身体不断下落，离他愈来愈远。“阿仁……”女人最后一次面向他，“你要握住那柄刀，好好活着。”
“娘——！”启仁探手去抓，却再也抓不到女人飘飞的衣角。
再见了，我的阿仁。
这一次，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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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三年二月二十，破晓之前，七日驿。
曾经祥和的驿站如今已是人间炼狱，到处可见残肢焦尸和熊熊烈火，重伤的人或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倒在路边呻吟，等待最终时刻的降临。
三途川对七日驿的进攻整整持续了六个时辰，那些虚无的黑影不仅难以被刀剑消灭，还会源源不断地涌来。七日驿各处的守备疲于应付，只有几处强力的战圈坚持了下来。
七日驿，渡魂之间。
熊霸和老陆背靠背，在巨大的屋舍前奋力搏杀。无数黑影腾起又消散，留下一地诡异的黑色粉末。
熊霸俯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又看到几个黑影靠过来。“奶奶的，没完了？！”熊霸怒吼一声，挥掌拍击。老陆旋过身，巨剑迎上一个黑影，转瞬就将其击散。
“奇了。”熊霸盯着老陆的剑，“怎么我就只能将他们击退，你却可以杀了这些东西？”
“因为这柄剑。”老陆一振剑刃，反手将另一个黑影砍翻，“对付魔物，‘灵兵’是最有效的。”
“‘灵兵’？”熊霸不解，双手向后一揽，将一个偷袭的黑影高高举起用力抛出，“传说中《刀剑录》上收集的兵刃？”
“你知道的不少。”又打退一轮进攻，老陆拄剑看向熊霸，“怎样，撑得住吗？”
“你未免太小看我熊某人了。”熊霸咧嘴艰难一笑，其实他深知自己的身体早已超出负荷，若非身后的渡魂之间寄存了他全部的希望，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又有黑影渐渐围攻过来，老陆与熊霸背靠背，转圈扫视周围的敌人。
“真是漫长啊。”老陆轻声道，“不知老白有没有给我留一壶酒？”
“打完这场，你喝你的酒，我找我媳妇，岂非两全其美。”熊霸笑笑，眼底却尽是冷意。
“是啊，真好。”老陆话音刚落，两人后背猛地一弹，向着四周的敌人冲杀而去。
……
而此时的风烟岭外，铁无尘正带着启仁和慕槿，艰难地跋涉在泥泞的山路上。
“明明进山时还是晴天，怎么走到这里就开始下雨？”启仁拍拍湿透的衣袖，嘟囔着抱怨。
“你懂什么。”铁无尘瞥了一眼启仁，“这是七日驿的护山大阵，名为千机。如今阵法启动，故而天气时节混乱。”铁无尘抬头看天，眉头一皱。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千机阵的运行原理，气候异常绝不是正常的防护措施，而且若老林所言属实，说明千机阵并没有成功阻挡魔族的入侵。如今阵法失控，原因只有两个，一是阵眼被敌所夺，二便是……阵主已死。
白灵羿，你已经死了吗？铁无尘攥紧双拳，不，不会的，你这个老蟑螂怎么会死在我前面？你的大仇还未报，绝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
“铁老板，”慕槿在一旁轻声呼唤，“有些不对劲，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转圈？”
“这也是千机阵的作用之一，”铁无尘摊开手掌，掌心有金黄色的光芒闪烁不定，“不过有它指路，不用担心。”我只是担心阵法已为敌人所用，铁无尘心说。若如此，这个平素对他温和的阵法此时便是一个甜蜜的陷阱，等待着它的猎物一步步跨入。
金黄色的光芒突然一闪而灭，铁无尘盯着掌心一愣，面色瞬间凝重。“听着，”他缓缓道，“站住别动。”
启仁和慕槿面面相觑，乖乖地在一旁站好。“你们两个听好，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铁无尘盯着面前的少年少女，语气郑重，“我们现在必须分头寻找千机阵的阵眼。那是一口不大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白铁板。找到那口井掀开铁板，此阵自破。但记住，无论你们看到什么，一定不要放开手里的兵器，清楚了吗？”
“明白。”两人一齐点头。铁无尘摸摸他们的脑袋，“去吧。”他看着启仁和慕槿分别去往两个方向，面色逐渐凝重。“而我……”铁无尘双手如弓，“将为你们争取最后的时间。”铁无尘猛地抬头，空中的雨丝纷纷停滞，他目光一甩，无数雨箭射向背后不远处的空地。
一团黑雾凭空炸开，漆黑的身影自雨幕中缓缓浮现，慑人的压迫力席卷而来。
“魔魇？”铁无尘轻声道，右手运功筑起三面水盾。
那黑影不出声，缓缓抬起左手向前一推，一个黑色的掌印慢慢浮现，迅速且毫无阻碍地穿过水盾的防护，轻轻拍在铁无尘的身上。
一瞬间铁无尘以为那黑影是在戏耍他，可接着他就明白自己错了。掌印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铁无尘狠狠击飞，三面水盾同时炸裂四散。
“好，好，好！”铁无尘在空中回身翻转落地，抬头盯着不远处的黑影，“你不是魔魇，但是也很强。很多年没有碰到你这样的对手了，来吧，陪我这把老骨头活动活动筋骨！”
……
“就是这个？”一处密林中，启仁围着一口盖着铁板的井打转，“看着也不像阵眼啊……”他挠挠头，上前一脚踢开铁板，迅速回身拔刀警戒。
什么都没有发生。密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雨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就……破阵了？”启仁略有些沮丧地起身，收刀入鞘。可就在他的手离开刀柄的一瞬间，密林中有强烈的白光一闪，启仁被晃得睁不开眼。等到视野恢复清晰，他却愣住了。
他站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一队锦衣绣凤的侍女垂首从他面前走过，不远处跪着几个手捧金盆的男仆，再远处，风吹动纱幔飞扬，乐师在熏香的暗影中看不分明，隐约有琴瑟交鸣之声传来。
“这……这里是……”启仁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去摸刀。
天启不在腰间。启仁低头去看，身上已不是店主所赠的衣服，而他的身形也显得很小，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三皇子？”有细细的声音在身后呼唤，启仁回头，对上一个小小的侍女。侍女抬头看到启仁正望着自己，又慌乱地垂下头，声音依旧细细的，“静妃娘娘正在等您，请、请三皇子觐见。”
“三皇子……？”启仁轻轻重复，混沌的脑海突然清明。
是啊，没错，他是轩辕氏的三皇子，南都城里的小霸王，父皇最小的儿子。
他是……轩辕启仁啊。
“我们走吧。”启仁侧首，对小侍女笑着说。侍女躬身行礼，小跑到前头带路。启仁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条长廊，走过一处处庭院，最终停在一处宫殿前。“三皇子请。”小侍女躬身后退。启仁点点头，一步跨入殿门。
一瞬间仿佛皇都盛景消失于身后，而只有寂寞和虚无留存。大殿内点满了人鱼油制的长明烛，白衣长发的女子跪坐在蜡烛中央，背对着启仁。
“阿仁……？”女子不回头，只是轻轻道，“你来看娘么？”
“娘，是我。”启仁走近女子，心脏却在缓缓加速，“阿仁来看您了。”他走到女人身后停住，轻轻抽了抽鼻子。
是娘身上的味道，不会错。启仁安心下来，上前轻轻环抱女人的身子，侧头紧紧贴住她的后背。“娘……”启仁的话里带着一丝哭腔，“阿仁好想你……”
“阿仁乖，不哭。”女人声音轻柔，“娘知道，娘都知道……”
“娘，阿仁不会再走了，阿仁要一直陪着你。”启仁抬头，发现女人仍然背向自己，不禁道，“娘，你回头看看阿仁吧，阿仁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
“傻孩子……”女人轻轻叹气，“你是来杀娘的啊……”
刹那间雷鸣电闪，大殿外暴雨如注。
启仁握着刀，双手不住颤抖。天启墨黑的刀刃插在女人的胸口，而刀柄握在他的手中。女人面向他抬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却有两行淡淡的血泪滑落。
“傻孩子，你是来杀我的啊……”
“你终于还是听从了你哥哥的话……”
“又怎么可能再陪在娘身边呢……”
“不！不是我！”启仁松开握刀的手，后退两步跪下，无力地抱住头痛哭。
那个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不愿想起的记忆。宫中众人的冷嘲热讽，父皇的淡漠冷酷，两位哥哥的张扬跋扈，还有他们趴在自己耳边宛如毒蛇一般的低语。
“你母亲是不详之人，你也是不详之子。”
“父皇早就厌恶了你们母子，要不然怎么将你们发配冷宫？”
“去，杀了她，只要杀了她，你就无罪了！”
启仁看着自己的染血的双手，不住地喃喃，“不……不是我……娘……我没有杀你……”
而不远处的女人只是低头看着跪伏抽泣的少年，缺少五官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
与此同时，铁无尘与黑影的对战仍在继续。
铁无尘的衣衫已被撕破，露出仍然结实的臂膀，他不顾身上的多处伤痛，不断凝出雨箭向黑影攻击。
山后忽然有白光一闪，黑影手中动作一顿，被铁无尘的水剑钻了空子，穿胸而过。黑影毫发无伤，铁无尘召回水剑防御，两人竟然暂时安静下来。
“你在破阵？”黑影开口道。
铁无尘挑挑眉，“是又如何？”
“如此看来，已有一人突破圣泉之一。”黑影声音低沉，“但想破阵，恐怕仍不足够。”
“不劳费心。”铁无尘冷声道，“那两个孩子都是‘灵兵’之主，区区圣泉，难不倒他们。”
“原来如此……”黑影仿佛哑着嗓子笑了笑，“我们争斗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不肯放弃？还要死多少人才足够？”
“魔族的将领也会跟我讲仁慈？”铁无尘不屑地啐道，“只要你们一天不放弃进攻凡间，我们便一日不会停止对你们的讨伐！”
“呵……”黑影低沉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他们拖延时间。”黑影又顿了顿，冷笑一声，“不过，那个男孩儿好像快要掉进去了……”
“什么？！”铁无尘闻言，心中一紧。
小子，千万别死啊！
……
空旷的大殿内，蜡烛一支接一支熄灭，直到只剩启仁身边的一支。他依旧跪在原地，面前有大滩大滩的泪渍。
启仁想自己真是没用啊。明明想要成为她的英雄，明明想快些长大来保护她，明明握刀是为了阻隔那些是非的伤害。她还记得娘把天启递给他时眼中的笑意，“这是你阿爸的刀，”她说，“你要好好握着它。”
可最后，他却把刀尖朝向了她！
“喂，呆阿仁，你趴在这里做什么？”耳边传来少女的声音，启仁茫然抬头，正对上一双俯视的翠绿色眸子。
“白……锦……？”
“是我啊，你今天怎么啦，愣愣的。”白锦左右看着他，满脸狐疑地过来扯他的脸，“我看看，是不是睡傻了？”
启仁任由白锦拉扯他的脸皮，他只是定定地盯着白锦，直到把她也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喂……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啊……”白锦悻悻地松开手，噘嘴道，“不乐意就不乐意咯，那我不捏了……哎！你干嘛！”
启仁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白锦，仿佛害怕她从自己的怀抱中溜走。他想说白锦我真的很想你啊，他想问白锦我走的那天你为何不来送行？他还想凝视着她翠色的眼睛请求她再也不要扔下他不管。可此时他只求能紧紧抱住这个女孩儿，即使她是假的，是梦，他也不想再放手。
“呆……呆阿仁，快放手！”白锦面色绯红，“你再不松开，我喊人啦！”
“白锦……”启仁轻轻低语，“是我杀了娘……我……我是不是很冷血，很懦弱，很笨，你会不会……讨厌我？”
白锦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默默看着环抱自己的少年，轻轻搂住他的头。
“不会的……阿仁是个很温柔的人。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你的善良。你会小心地掩盖自己的心事，每句话都仔细斟酌害怕伤害他人。但我知道，其实你的心里装着很多悲伤和故事。不要相信外界的流言蜚语，要相信你自己的心啊。你不笨，也不懦弱，你是个坚强的男子汉，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对吧？”
启仁抬头，他仍握着刀，刀刃没入女人的心脏。女人流着泪笑，一手轻抚启仁的头发，一手紧紧攥着他握刀的手用力。
“娘，为什么……”泪水缓缓流过启仁的面庞，他想拔刀，却被女人轻轻摇头阻止。
“我的阿仁，是个勇敢的男子汉。”女人依旧笑着，清丽的面庞忧伤而动人，“娘能为你做的，已经不多了……唯有一死，替你打破这黄金的囚笼……从此，你可以去往更高的天空，再无拘束……”
“娘想看你……翱翔于九天的模样啊……”
幻境瞬间破碎，启仁被白色的光芒推着迅速远离。女人染血的身体不断下落，离他愈来愈远。“阿仁……”女人最后一次面向他，“你要握住那柄刀，好好活着。”
“娘——！”启仁探手去抓，却再也抓不到女人飘飞的衣角。
再见了，我的阿仁。
这一次，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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