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嗣传[二]
我坐在井边饮水,冰凉的井水加上清晨的雾气甚至有些阴冷。我再次环顾了一下周围,确定了这是山野中的驿店,现在我怀着满心的疑问却反而感到安下来。
因为实在无聊,又感到头上瘙痒,我就着剩下的井水洗了头,木盆中的水渐渐晕开了红色。我仍旧回到房间用换下的衣服擦干了头仍旧束起来,就这么坐在床上仍旧没事做。
但一切都不仍旧,我不愿意去想。这身衣服的面料很不轻软,但带血的破衣实在穿不 上身,鞋子倒是舒适,是适合远足的鞋底样式……我不停的想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打发时间,终于盼到了鸡鸣,我推门走出去。
然而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感觉这样做就可以了。可以怎样呢,并不知道,但多少抱有期待。我推开门,已经有了一缕的阳光,迷朦的视线中看到有个身影对着阳光,镂出的黑影如此遥远,我唤了一声。
他转过身,是他。
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满足感,他笑着打招呼。我转身合上门上前施礼,他同样回礼,礼节分毫不差,我有些诧异,他定是大家公子。
我看到他执在手中的长尺,秦域之内从未见过的器物。我问他来历他依然把玩着又只是笑,叫我去吃饭时才收在腰间。
店家问我点餐,我想了几个算是平常点的菜名,店家却仍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坐在对面的人笑了起来,然后向店家点了几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但名字已经很明显地说明了这份菜是什么,想必是他帮我点的菜吧。菜上来之后我发现正是我之前点的那几样,他定是大家,我更确定了。
秦域之内重于早餐大多食菜,次于午餐大多食面,轻于晚餐大多食粥。但这店却是早上食面,还好有菜却也能够习惯。我正拌面时听到他说
[你记得,以后再没有金玉满堂之流的菜了]
[说的是]
[有去处吗]
[按秦律老家还有朝廷所奉房屋,却实是不敢再回去,投靠秦王倒可安度余生,却难免受人冷眼也不自在]
我看着面在碗中纠缠着,等他安排。
[随我吧。以后你只叫御势,御医的御,势力的势,无姓]
[是,师父]
我往后退一席行跪拜之礼。
[以后再不可称师父,我若听你叫我师父,真的杀了你也是有可能的]
话语里有些不是很明显的怒气,我却不敢问,只点头称是。
[那我该如何称呼]
[我叫宫嗣,以你的身份纵是随我也做不得下人,你今仍未加冠,称我老师吧]
[是,宫嗣老师]
我再退一席又行大礼。
[好了,虽然你称我为师我却确实在没什么可教的,我便只问一句,你要成人还是成王]
他只是举着水杯轻描淡写似的问我,但散发出来的气势已经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我深埋着头反复思考他问话里的寓意,不敢做答。
[不必着急,我在这里会留五天左右,到时回答即可…]
[学生愿意成人]
我不等他说完先回答道,我虽然并不明白他所说成王或是成人的意义,但父亲多时教导过当机立断总是好的。
他盯着我,嘴角的笑耐人寻味,让我坐回来,我上前,他仍盯着我。
[学生…]
我忐忑的准备问他,他却突然大笑起来。
[锦公子和势玉,果然聪慧过人,我收下了。你记得以后人外与我同级者你自称在下,称我为师]
我又退回原处行礼拜谢称是。
[好了,吃饭吧。这五天我不会教你什么,你尽力自己学些江湖的礼数规矩]
[是]
我却仍不懂成人和成王的意义。
我再只想做个平民。
所以我这么回答。
我坐在房间里,不停的擦着那把长刀。我其实希望宫嗣更多说一点这事相关的线索,但他终究是一次都不再提起,而也我努力地想把以前的事情都当做一场梦,以后我也只是名为御势的宫嗣门生。
如今是第三天,这些天我都随他在附近闲游,注意他的言谈举止,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他所说的江湖规矩。但所遇见的人都是些泛泛江湖点头之交的人,终究是学不到实用的什么东西。
今天他说要见熟人却反而不带我随行,虽然不敢有什么不满的想法,但失落总是有一些。我脱去外衣躺在床上,又想起成人还是成王这件事了,这些天我有试着问过,但他却好像总是故意一样碰巧打断我。
我实在好奇却被他故意吊着,就常去店后竹林削竹静心,刀是好刀显得竹也青脆,不留意时刀身已染上绿纹,实在是喜爱就向宫嗣借了钱找工匠去淬上,宫嗣也甚喜欢。
[未能护主,这刀与其主在江湖已失名了。反正原主已逝,刀与你也算遗亲,原刀之名已毁,新刀你自取名吧]
宫嗣停下了抚刀的手,递给我的时候手分明轻轻颤抖着。我跪下行礼接过,刀沉了许多,宫嗣的手何时已经不抖了。
[是,学生意为念竹]
[父母之念如竹淬之,念竹甚好。我只希望你也不要辜负原主之名]
[学生知道了]
午时我又带刀到竹林来,虽然父亲不曾安排我习武,孙尚也曾趁闲教过我一招半式,我却都不甚懂。孙尚说持剑对敌,大致不过几种动作,一招一式都在于组合,一组合可制数种攻式。
我便常练动作招式,可对剑时却总也防不住,倒像是别人先用的克制我的攻式,而我后用的被克制的防式。我常问孙尚,他却只叫我先练好所教防式,虽然仍旧的练,但心下已因为不满而全然不当回事了,如今他以作古我习武也算是结束了,遗憾只学了一点防式。
我依礼法抽剑作礼,礼毕双手持剑举至耳旁对着面前这棵颇粗的竹子。我依记忆里的动作做了两个防式,双臂已然感觉到有些僵硬与不适了。
我索性放弃了再练防式,模仿着别人的攻式笨拙的向竹刺去,意外的坚硬,刀尖也只入了一半。纵是无赖般的胡乱劈砍也比这来的有力的多,我重新摆好架势用了大力从侧面挥砍刀身却仍没有全部陷入。
我丢了刀坐在地上,极度的失望无法言表。习武之途未半,孙尚已经作古,宫嗣也只认我学生,恐怕不会教我习武。宫嗣身世也全然不知,能否傍依受其庇护都还不知道,这还算太平的天下对我来说业已算是灾祸到了极点。
当初若生在平常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没有锦衣玉食却喜得安定,亦不至于流离失所,现在暂时是跟随了宫嗣却也总不安心,不过话虽如此却也不敢稍带埋怨父母之意,只恨自己无用。
宫嗣来了,不经意的一抬头看到缓步踱来的宫嗣,离得尚远表情看的不清楚,但从步伐感觉上应是颇为开心,我也忽然开心了起来,甚至错觉听到了自己的轻笑。
他走近了,果然是很开心的,眉眼都带着笑。我站起来走进几步向他行礼,他笑着回应了坐在石头上,拾起刀对着竹子空挥起来。
看他如此亢奋乃至于像个孩子一样有些滑稽,我不禁嗤笑出了声,忙掩住口鼻遮笑问他。
[老师为何兴奋至此]
他依然是笑着,好像是更开心了,已然笑出了声,也不管我嗤笑之事,只把刀随手一丢便穿竹而悬,把手架在腿上身子稍贴上来。
[你不知我为何高兴?]
[学生当然不知,老师何出此言]
我侧头看着入竹过半的长刀,这刀极重,我本只当宫嗣只会些武功,可这随手一扔便已不下孙尚技艺,只可惜他只为我老师,习武之事怕是无望。
[你还记得那拨歹人,我这些天往来奔波总算有了些头绪,现在只要愿意联系一下,幕后之人便呼之欲出,所以为师甚是开心啊]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话,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你不开心吗]
他心情有些平复了下来,也许是我过于冷淡的反应,我深怕地跪在地上,把头深深的往地上埋。
[学生…不知…]
[恩…这样啊,是我过于短见了,你起来吧。这是为师太过轻率了,以后你若是想知道的时候再来问我吧]
[老师言重,折煞学生。使老师折兴实非学生所愿,请恕学生冒犯]
我立起身,顺手擦干眼角,再深拜一礼。
[无妨,本就是为师轻率了。你在练武?可是孙尚所教]
[是,只是学生所学尚浅,孙尚人已…]
[罢了,以我所知孙尚应该只教了你几招防式吧]
[是,学生也曾表示过不解,他却仍只让我练防式]
[哈哈,当然了。孙尚其人资质愚钝本就只会防式,但其防式却也水泄不通…]
我听了这话有些忍俊不禁,但方才的沉重还没能释怀,出于这种复杂的心情,我的脸不受控制的扭曲着苦笑起来。宫嗣看了不禁笑了出来,然后清了清嗓子恢复端正,轻舞着刀对我说。
[所谓攻式,不比防式稳重规矩。若只学了皮毛招式,随意摆起的防式便无计可施,攻式在于快及巧,单式易防变式而破,这些都在于经验多寡。或力量相长过多,蛮力破之亦可,只是防易而攻难]
[学生先前与人对练,总像是我先防式而对方后克而攻之,纠缠不清甚是烦闷]
[防式所防攻式,虽招式颇多,相对接不过一剑两式而已。防式不精剑式相接时机便相错,其防式所防便不对其攻式所攻]
[学生懂了,那学生此后又该如何]
[不去练什么招式了吧。防式再精力虚无用,攻式再巧无力难伤。此后时刻负重,七日更加]
[是]
[今天就这样吧,去吃饭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月已攀至竹顶了,斑驳的玉盘散发着轻柔的光,我感觉到白日的燥热正如黑暗正被月光包裹起来般消失殆尽了。我裹紧了衣服接过刀立在一旁等宫嗣先行,他似乎颇为满意对我点了点头便先走了,我顺路将刀放回房间紧随其后。
[御势,快起]
我迷糊中被摇了起来,正嘟哝着抱怨的时候突然发现屋外异常光亮,却又不是白日那种刺眼的光亮,这种亮散发着红光感觉极热,这时我才突然惊醒过来,意识到失火了。
我猛的坐起来准备穿衣救火,可突然好像撞到了谁,我揉着额头努力的分辨火光印出的阴影中的人,那人正捂着鼻子趴在床上呻吟,这个声音虽然相处不久但有些熟悉。宫…嗣…吧?
我试着唤了一声,那人慢慢的站了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止了呻吟,急切的让我赶紧穿衣,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急急穿了衣服,头发还没束起来就被宫嗣拉着冲了出去,我慌乱中总还是顺手拿上了行李。
我回头望着正燃着烈火的房屋,火焰中不停传来呼喊着失火、救火之类的喊叫,中间又夹带着凄厉的嚎叫,我仿佛看到某一扇窗子里黑色的影子不停的扭曲,最后摔出了窗户。
火焰不停的舔舐着房顶的瓦片,企图将它融化,跳出的火星也不停扩散着火焰的势力。我在惊愕之中仍未反应过来,只是被宫嗣拉着逃窜,我突然生出一股怒火,我拉住了宫嗣甩开了他的手,他陡然站住了,脸上满是不解与焦急的表情。
我的怒火更甚了,甚至感觉强过了身后的火焰,炙热的痛感刺得心要皱缩起来。我无视宫嗣催促的眼神问他。
[古今失火,烧死者有,摔死者有,烟雾冲口呛而憋死者亦有,无事之人无不灭火或是救人,可未曾有怯而逃者。学生偏偏不愿逃跑,亦不苟同老师如此…]
宫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正要解释什么,但这时已经不需要他解释了。
我看到了四面八方提着刀剑围上来的黑衣人,手里的火把极其刺眼,刀剑映出的火光比清冷的寒光更加可怖。
宫嗣把我拉到身后对着前方,我因为双腿的无力差点摔倒,酿酿跄跄的站住后,伸向念竹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握不紧。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一般的怕死。
变物吧生命鞋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