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 斋藤一X雪村千鹤】明治东京回想 第三章
弎
明治十一年十月 藤田宅
天空放晴的时候，日光已经开始倾斜，洒落在这间不大的庭院中，前廊的地板上已经投射上了被拉长的树影。廊下的洗手钵前交互散落花瓣的红白山茶花，也已凋零殆尽，预示秋天的结束。
围篱外不时地传出笑声和追逐的脚步声，是一群住在巷子里的孩子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七岁，一起从学校回到家途中总要在小巷里嬉闹一会儿。
但这却与廊上那个独坐的瘦小影子从来都没有关系。
他们向来都有意地躲着它，在背后散播一些连大人都会吃惊的话，饭桌上但凡和那个影子有关的话题，尽是讥笑和幸灾乐祸般的可怜，多半会被家人的呵斥打断。
他们不想和它有任何联系，因为在不会产生联系的那段距离之外，可以尽情地用对待异物的眼光看着它。
不过，最近好像得躲它更远点了。
因为某种「疏忽」，他们和那个独来独往的影子扯上了一点点不愉快。
「···呐呐，那个家伙就坐在院子里呢，」
「好可怕好可怕···」明明在是表达恐惧，那孩子却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沉着脸，明明只是个小鬼。」
「正是因为对方是小鬼还是这副样子所以才觉得可怕啊哈哈哈」
「信智不也只是个小鬼，还是被揍了···」
「哈哈哈哈哈····」
「你们 全给我闭嘴！」
那个年龄最大的名叫田中的男孩儿揉了揉包着绷带的额头，给了离自己最近年的孩子一记毛栗子，面红耳赤地大吼道。
孩子们的脚步渐远，溢满寒意的小院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片半枯的叶子自头顶飘下，落到了摊开的书页上。
宗次郎把叶子捻起，用它轻轻扫动着膝上小猫的鼻头，这样的恶作剧也只是因为百无聊赖。小猫举起爪子想把主人的手挡开，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低声表示抗议。
「呐，很寂寞吧，你这家伙？」他抱起小猫，毫不在乎地用一边还贴着纱布的脸颊在毛上蹭了几下，眼底目光黯淡恍惚。
这只玩伴前天乖巧温驯地蜷在斎藤臂腕中被抱回了家，不是什么流浪猫或找不到家的宠物猫，而是从店里买下的，作为礼物送给了宗次郎。
「谢谢您，藤田先生。」从斎藤手里接过小猫，宗次郎礼貌地道谢，声线里听不出一点孩子得到礼物时的兴奋，隐约带了无法形容又令人诧异的漠然。
「你喜欢就好，宗次郎。」斎藤蹲下身，抚抚他的头。
「···那里还痛吗？」
视线停在孩子右脸上的纱布上，伸出手去抚摸，
那孩子不假思索地拨开了他的手，并向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的，已经涂上了母亲配的药。」
时时刻刻都和藤田先生拉开一段距离的语气，恰如其分。只是从一个只有十岁大的孩子口中说出，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排斥···
「···如果藤田先生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屋了，母亲要我把算术书剩下的部分读完。」说着，宗次郎松开了手臂，一直挣扎的小猫立马从怀里跳到榻榻米上，窜出外廊不见了踪影。
看小猫逃走，斎藤第一反应是担心养在厨房水盆里还活蹦乱跳的鲤鱼。
「我还要看书，不能把它带到部屋里去。」安静的一句解释。
大概宗次郎的意思是一心不可二用吧，读书时不能让小猫待在自己部屋里分心。这孩子对待自己的事情一向都这么认真，从来不敷衍偷懒，读书也很用心，虽然不愿意和其他孩子一样去附近的学校上课，但是他都在家里学习，用的书是斎藤的同事帮忙把自己家孩子的课本抄下来装订好的，内容和学校里教的一字不差。
「没，没什么别的事情。不打扰你看书了。」
稚嫩白净的脸上始终是一副淡漠平静的神态，男孩儿拉开纸门走进部屋。
「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
望着宗次郎离开的背影，斎藤叹了口气。逃掉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廊子上，慢慢踱步靠近斎藤，撒娇地蹭他的警靴，呜咪呜咪叫起来。斎藤俯身在那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几下。
「刚才为什么要逃呢？」
小猫仰头继续朝他奶声奶气地叫唤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清晰地倒映出斎藤脸上无奈的表情。
「知不知道那孩子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伙伴？」
他得到的回应仍是猫儿发出的一串软软的呜咪声。
「是吗？你也看出那孩子很寂寞悲伤了吗？」
入夜，小巷外的街道上亮起了街灯。
晚饭后收拾完饭桌，宗次郎趴在広间的榻榻米上逗弄着小猫，千鹤回屋休息，斎藤在桌旁打开了今天的报纸。
警署那件有自己参与侦破的凶杀案被登在了头版。
外面格扇上响起一阵刺耳的电铃声，随着是一个大声说话的陌生女声：
「请问藤田长官和藤田太太在家吗？」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斎藤没有立刻起身去迎接，虽然来客已经自己拉开了门，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脸上施了很重的香粉，拖拉着一身鲜绿的和服走进到屋里，在他对面的矮桌边坐下来。
「打搅了，藤田警官。这么晚造访府上，最近我和我先生都太忙了，一直在搞公司的事情实在抽不开身，您也多少了解的，光是东京的几个分公司就···」
「很遗憾的是，我对您说的并不了解。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您造访的原因。」尽管女访客的说话方式很不讨喜，斎藤的口吻还是没有变化，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哦，是的。您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案件，可能早就忘记了，但是我和我丈夫对您对我们的帮助会一直记在心里，您真的是一位很称职出色的警察···」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就是七月份您帮忙彻查的那件失窃案，多亏了您才抓到了盗贼，我丈夫公司的财物才失而复得啊。」
这么一说，斎藤倒觉得对方那张兔脸熟悉起来，仔细想想，处理七月某与外国合资的公司失窃案时，确实让这个女人到警署录过笔录。
原来是巷子深处那所带了仓库的大洋房，白色公馆的女主人田中美纪子。
「您是田中夫人吧，」得出这个结论以后，斎藤抿了一口桌上的茶，另一杯原本是留给千鹤的，现在推到了女访客面前。
「不合口味的话抱歉了，我们能招呼客人的只有这种茶。」
口吻终于显露出了一些冷淡，其中似乎还压抑着怒意。
之前在警署时藤田警官给自己留下的还是平易近人温和的印象，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田中夫人觉察到了这一点，但她自知理亏，宁愿把对方的态度视为一种身为警察对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一视同仁的职业习惯，以此来挽住她的面子。
对斎藤来说，大概也有职业习惯这个原因吧，不过他发怒的最大原因恐怕是田中夫人的儿子，那个娇生惯养盛气凌人的小公子田中信智，无缘无故向宗次郎寻衅。
「没关系，没关系，我很快就走，不会叨扰太久的，我来是为我家···」
「回屋去，宗次郎。」第二次打断田中夫人的话，斎藤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儿子，用施令的语气说道，直到宗次郎回到自己的部屋才又把目光转回客人那里。
「一点外国的点心，如果不嫌弃请收下。我很抱歉，藤田警官，信智那孩子···」女人取出一个印着精美花纹和金色花体字母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田中君年龄还小，会做出不成熟的举动也可以理解，没什么好指责的。不过，」
斎藤的声线已经完全恢复了冰冷，准确地说，他许久没有再用这种语调说过话了。幽蓝色的眼睛再抑制不住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对宗次郎没道理的猜测的言论，我不希望第二次听到。」
在冰冷当中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滚沸的不明的东西，让四围的空气的温度都骤然剧降一般把整个屋子都包裹在一种窒息冻结的氛围里。
望着面前男子冷峻的面孔，田中美纪子背后一阵无法自已的颤栗。
明显，藤田先生最后那句话针对的是自己。
「诶？您指的是···」
还是希望借这一句话缓冲一下，以至于藤田警官不要追问得太紧。田中夫人故作疑惑地与斎藤对视，却发现在那棱角分明的目光注视下根本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很快垂下视线。
斎藤却早有打算似的站起身，拉开了広间和外廊之间的纸门，一股寒意立刻迎面扑了进来。
「既然是这样，能否借一步说话？」
口吻稍稍和缓了点，但是依旧无法忽视其中存在的压迫感。
「嗯···好，好的。」
走到冬寒渐浓的外廊，庭院的地面一片凄冷澄澈的月色，就像水波一般。背对月光站在廊上的斎藤此时如同一个漆黑的影子伫立在面前，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您对邻里说的话，我妻子回家以后都告诉我了···我不管您是从哪里了解到了什么 ，或是听到了什么···但这是藤田家的事。宗次郎被牵扯到的最多，可他一无所知，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周围邻居看他的眼光——这让那孩子很难受，即使过去没有，现在也会变得困惑。」
静寂的小院里，即使是低沉的声线也被无限地放大了，声音的每个间隙都充满了不断膨胀的愤怒，不是他没有努力控制那股怒气，而是彻底放弃了。
「···作为看着他出生的父亲，那孩子的心情···我比谁都了解，我不希望他用自己的那种想法伤害自己···」
「对···不起！」女人带着轻微的抽噎声飞快说道，眼底的泪水倒不是因为被斎藤那番话所触动，纯粹惊恐和羞愧所致。
「请原谅我的无知，那种差劲的话···我绝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了！」说着，惶恐地向面前的黑影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下外廊。
【居然想用几句潦草的道歉让事情不了了之？】
聚积的怒气蓦地蹿升到了饱和点，斎藤一个箭步追上去，冲到那女人面前。
「我并没有存心为难您，田中夫人。但是希望您在想着脱身之前，能摆正现在的态度，至少认真地严肃地给我一个承诺。」
彬彬有礼，却很少把对方逼迫到这份上，宛如冷冽的坚冰。
「不要再讲任何让那孩子困惑的话。另外，您和住在这附近的人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就任警察前的身份吗？如果下一次我再看到那孩子被闲话中伤，我想我会用行动来解答您的疑惑。别误会，我是在认真地和您讲，不是酒后胡言。」
这次，斎藤完全把脸暴露在了亮光下，定定地怒视着田中夫人。月光化为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燃烧。
确实不是胡言乱语，田中美纪子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绝对说得到做得到，因为理智在他身上，向来是最强烈的存在。
藤田五郎为了那个看上去和他有太多不同之处的孩子，竟能做的这个程度。之前他们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她觉得藤田警官一定是疯了。
这样暗示自己，她表现得更加想从这里离开。
「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田中夫人。」
肩头被他抓住的瞬间，她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彻彻底底地包围了她，两颊都变得煞白。
「是，是的，警官！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我没想到会伤害到令郎，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真的很抱歉」、「我向您保证」和「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这几句话。不像在道歉，反倒像个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俘虏在祈求举刀的敌人不要落刀似的。
斎藤不由得一阵冷笑，手上松了力道，放开了田中美纪子。
「您现在可以离开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您。」
「谢，谢谢您，长官！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女人狼狈地夺门而逃，没有合严的门扇在身后发出吱——呀的响声，静寂又重新回归到了这间落满月光的小院。
斎藤舒了口气，仰头望望月明星稀的夜空，心头的怒火也渐渐平复了。
【虽然有些失态，话说得过了头，但是这样，大概就不会再找那孩子的麻烦了吧。】
他转身向屋内走去，却不料何时外廊下面已经杵着一个小小的剪影般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对着斎藤的这个方向。
剪影的脚下还有黑乎乎的一团，一看到斎藤就发出呜咪呜咪的叫声，巴巴地凑上前。
「喂···宗次郎？！你什么时候····」
「实在太吵了，我没法睡，就到院子里来了。」宗次郎睡眼惺忪地走到斎藤面前，幽幽地说道。
「好了，她已经走了。现在，回去，睡觉。」被这孩子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还真是难堪。斎藤指指部屋的方向，俯身把儿子往那个方向轻轻推了推，施令的语气稍显生硬。
「刚才的藤田先生好可怕哦。」
「诶？」
令斎藤意外的是，宗次郎嘴角上扬起一个很大的弧度，两腮边浮出了淡淡酒窝。
居然对着自己笑了。
那确实是笑容，纯真、清澈可爱的笑容，就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的笑容。翠色的瞳眸里现在完全是孩童那种勃勃的活力····
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啊
宗次郎的两只小手用力地抱住斎藤，往他怀里靠靠，脑袋温柔地在他胸脯上蹭起来。
「喂，宗次郎？！」看着眼前这个开始向自己撒娇的男孩儿，斎藤僵住了。
「呐，藤田先生刚才是为了保护我和母亲的感受才会那么凶巴巴地威胁人吧。」
笑着对他这么说道，明朗的语调夹了几声不易发觉的哽咽。
「唔！」斎藤顿时语塞，被这孩子一语点破稍稍有些不安。
等一下！为什么宗次郎会知道千鹤···
【·但这是藤田家的事。宗次郎被牵扯到的最多，可他一无所知，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周围邻居看他的眼光——这让那孩子很难受，即使过去没有，现在也会变得困惑。】
好像被察觉到了什么···不是，是这孩子自己···
前襟慢慢被一股温热濡湿了，宗次郎用蜷紧的拳头抵着斎藤的胸膛，脸埋在里面，压低了一串细碎的啜泣。
「宗次郎，你···」
「藤田先生···真是···把我当作傻瓜啊···」
「···」
「这样做的藤田先生才是···傻瓜，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宗次郎死死靠在斎藤怀里，渐渐放开了歇斯底里的哭声。
斎藤紧紧双臂，把胸前的孩子拥得更牢，更能感觉到小小的身体在颤栗。
「对不起，宗次郎，我不知道除了用这种方法还能怎样保护你，所以，说我是傻瓜也好，是**也好···」
涌上来的呜咽阻断了喉咙里的声音，及时在句尾停住，以给人一种陷入沉默的错觉。他扎下头，眼泪早自眼角溢出，滑进了投在脸上的月影之中。
躲在窗边，望着庭院里一大一小的身影，千鹤不禁掩面，泪水沾满面颊，掌心浸透夜晚的寒意。
【一直都想，给宗次郎一个完整的家庭···从真相中保护那孩子还是一片空白和茫然的记忆，无论如何，一君他一直都想这么做···】
而宗次郎大概现在的感受和自己一样。但是因为自己比那孩子了解的更多，所以，心中的这份感激和信任十分清晰明朗。
她背对着透进微光的格窗躺下来，把湿漉漉的脸颊重新深埋进了枕中。
「一君，谢谢你。」
明治十一年十月 藤田宅
天空放晴的时候，日光已经开始倾斜，洒落在这间不大的庭院中，前廊的地板上已经投射上了被拉长的树影。廊下的洗手钵前交互散落花瓣的红白山茶花，也已凋零殆尽，预示秋天的结束。
围篱外不时地传出笑声和追逐的脚步声，是一群住在巷子里的孩子们，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七岁，一起从学校回到家途中总要在小巷里嬉闹一会儿。
但这却与廊上那个独坐的瘦小影子从来都没有关系。
他们向来都有意地躲着它，在背后散播一些连大人都会吃惊的话，饭桌上但凡和那个影子有关的话题，尽是讥笑和幸灾乐祸般的可怜，多半会被家人的呵斥打断。
他们不想和它有任何联系，因为在不会产生联系的那段距离之外，可以尽情地用对待异物的眼光看着它。
不过，最近好像得躲它更远点了。
因为某种「疏忽」，他们和那个独来独往的影子扯上了一点点不愉快。
「···呐呐，那个家伙就坐在院子里呢，」
「好可怕好可怕···」明明在是表达恐惧，那孩子却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沉着脸，明明只是个小鬼。」
「正是因为对方是小鬼还是这副样子所以才觉得可怕啊哈哈哈」
「信智不也只是个小鬼，还是被揍了···」
「哈哈哈哈哈····」
「你们 全给我闭嘴！」
那个年龄最大的名叫田中的男孩儿揉了揉包着绷带的额头，给了离自己最近年的孩子一记毛栗子，面红耳赤地大吼道。
孩子们的脚步渐远，溢满寒意的小院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片半枯的叶子自头顶飘下，落到了摊开的书页上。
宗次郎把叶子捻起，用它轻轻扫动着膝上小猫的鼻头，这样的恶作剧也只是因为百无聊赖。小猫举起爪子想把主人的手挡开，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低声表示抗议。
「呐，很寂寞吧，你这家伙？」他抱起小猫，毫不在乎地用一边还贴着纱布的脸颊在毛上蹭了几下，眼底目光黯淡恍惚。
这只玩伴前天乖巧温驯地蜷在斎藤臂腕中被抱回了家，不是什么流浪猫或找不到家的宠物猫，而是从店里买下的，作为礼物送给了宗次郎。
「谢谢您，藤田先生。」从斎藤手里接过小猫，宗次郎礼貌地道谢，声线里听不出一点孩子得到礼物时的兴奋，隐约带了无法形容又令人诧异的漠然。
「你喜欢就好，宗次郎。」斎藤蹲下身，抚抚他的头。
「···那里还痛吗？」
视线停在孩子右脸上的纱布上，伸出手去抚摸，
那孩子不假思索地拨开了他的手，并向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的，已经涂上了母亲配的药。」
时时刻刻都和藤田先生拉开一段距离的语气，恰如其分。只是从一个只有十岁大的孩子口中说出，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排斥···
「···如果藤田先生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屋了，母亲要我把算术书剩下的部分读完。」说着，宗次郎松开了手臂，一直挣扎的小猫立马从怀里跳到榻榻米上，窜出外廊不见了踪影。
看小猫逃走，斎藤第一反应是担心养在厨房水盆里还活蹦乱跳的鲤鱼。
「我还要看书，不能把它带到部屋里去。」安静的一句解释。
大概宗次郎的意思是一心不可二用吧，读书时不能让小猫待在自己部屋里分心。这孩子对待自己的事情一向都这么认真，从来不敷衍偷懒，读书也很用心，虽然不愿意和其他孩子一样去附近的学校上课，但是他都在家里学习，用的书是斎藤的同事帮忙把自己家孩子的课本抄下来装订好的，内容和学校里教的一字不差。
「没，没什么别的事情。不打扰你看书了。」
稚嫩白净的脸上始终是一副淡漠平静的神态，男孩儿拉开纸门走进部屋。
「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
望着宗次郎离开的背影，斎藤叹了口气。逃掉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廊子上，慢慢踱步靠近斎藤，撒娇地蹭他的警靴，呜咪呜咪叫起来。斎藤俯身在那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几下。
「刚才为什么要逃呢？」
小猫仰头继续朝他奶声奶气地叫唤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清晰地倒映出斎藤脸上无奈的表情。
「知不知道那孩子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伙伴？」
他得到的回应仍是猫儿发出的一串软软的呜咪声。
「是吗？你也看出那孩子很寂寞悲伤了吗？」
入夜，小巷外的街道上亮起了街灯。
晚饭后收拾完饭桌，宗次郎趴在広间的榻榻米上逗弄着小猫，千鹤回屋休息，斎藤在桌旁打开了今天的报纸。
警署那件有自己参与侦破的凶杀案被登在了头版。
外面格扇上响起一阵刺耳的电铃声，随着是一个大声说话的陌生女声：
「请问藤田长官和藤田太太在家吗？」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斎藤没有立刻起身去迎接，虽然来客已经自己拉开了门，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脸上施了很重的香粉，拖拉着一身鲜绿的和服走进到屋里，在他对面的矮桌边坐下来。
「打搅了，藤田警官。这么晚造访府上，最近我和我先生都太忙了，一直在搞公司的事情实在抽不开身，您也多少了解的，光是东京的几个分公司就···」
「很遗憾的是，我对您说的并不了解。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您造访的原因。」尽管女访客的说话方式很不讨喜，斎藤的口吻还是没有变化，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哦，是的。您每天都要处理很多案件，可能早就忘记了，但是我和我丈夫对您对我们的帮助会一直记在心里，您真的是一位很称职出色的警察···」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就是七月份您帮忙彻查的那件失窃案，多亏了您才抓到了盗贼，我丈夫公司的财物才失而复得啊。」
这么一说，斎藤倒觉得对方那张兔脸熟悉起来，仔细想想，处理七月某与外国合资的公司失窃案时，确实让这个女人到警署录过笔录。
原来是巷子深处那所带了仓库的大洋房，白色公馆的女主人田中美纪子。
「您是田中夫人吧，」得出这个结论以后，斎藤抿了一口桌上的茶，另一杯原本是留给千鹤的，现在推到了女访客面前。
「不合口味的话抱歉了，我们能招呼客人的只有这种茶。」
口吻终于显露出了一些冷淡，其中似乎还压抑着怒意。
之前在警署时藤田警官给自己留下的还是平易近人温和的印象，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田中夫人觉察到了这一点，但她自知理亏，宁愿把对方的态度视为一种身为警察对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一视同仁的职业习惯，以此来挽住她的面子。
对斎藤来说，大概也有职业习惯这个原因吧，不过他发怒的最大原因恐怕是田中夫人的儿子，那个娇生惯养盛气凌人的小公子田中信智，无缘无故向宗次郎寻衅。
「没关系，没关系，我很快就走，不会叨扰太久的，我来是为我家···」
「回屋去，宗次郎。」第二次打断田中夫人的话，斎藤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儿子，用施令的语气说道，直到宗次郎回到自己的部屋才又把目光转回客人那里。
「一点外国的点心，如果不嫌弃请收下。我很抱歉，藤田警官，信智那孩子···」女人取出一个印着精美花纹和金色花体字母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田中君年龄还小，会做出不成熟的举动也可以理解，没什么好指责的。不过，」
斎藤的声线已经完全恢复了冰冷，准确地说，他许久没有再用这种语调说过话了。幽蓝色的眼睛再抑制不住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对宗次郎没道理的猜测的言论，我不希望第二次听到。」
在冰冷当中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滚沸的不明的东西，让四围的空气的温度都骤然剧降一般把整个屋子都包裹在一种窒息冻结的氛围里。
望着面前男子冷峻的面孔，田中美纪子背后一阵无法自已的颤栗。
明显，藤田先生最后那句话针对的是自己。
「诶？您指的是···」
还是希望借这一句话缓冲一下，以至于藤田警官不要追问得太紧。田中夫人故作疑惑地与斎藤对视，却发现在那棱角分明的目光注视下根本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很快垂下视线。
斎藤却早有打算似的站起身，拉开了広间和外廊之间的纸门，一股寒意立刻迎面扑了进来。
「既然是这样，能否借一步说话？」
口吻稍稍和缓了点，但是依旧无法忽视其中存在的压迫感。
「嗯···好，好的。」
走到冬寒渐浓的外廊，庭院的地面一片凄冷澄澈的月色，就像水波一般。背对月光站在廊上的斎藤此时如同一个漆黑的影子伫立在面前，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您对邻里说的话，我妻子回家以后都告诉我了···我不管您是从哪里了解到了什么 ，或是听到了什么···但这是藤田家的事。宗次郎被牵扯到的最多，可他一无所知，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周围邻居看他的眼光——这让那孩子很难受，即使过去没有，现在也会变得困惑。」
静寂的小院里，即使是低沉的声线也被无限地放大了，声音的每个间隙都充满了不断膨胀的愤怒，不是他没有努力控制那股怒气，而是彻底放弃了。
「···作为看着他出生的父亲，那孩子的心情···我比谁都了解，我不希望他用自己的那种想法伤害自己···」
「对···不起！」女人带着轻微的抽噎声飞快说道，眼底的泪水倒不是因为被斎藤那番话所触动，纯粹惊恐和羞愧所致。
「请原谅我的无知，那种差劲的话···我绝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了！」说着，惶恐地向面前的黑影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下外廊。
【居然想用几句潦草的道歉让事情不了了之？】
聚积的怒气蓦地蹿升到了饱和点，斎藤一个箭步追上去，冲到那女人面前。
「我并没有存心为难您，田中夫人。但是希望您在想着脱身之前，能摆正现在的态度，至少认真地严肃地给我一个承诺。」
彬彬有礼，却很少把对方逼迫到这份上，宛如冷冽的坚冰。
「不要再讲任何让那孩子困惑的话。另外，您和住在这附近的人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就任警察前的身份吗？如果下一次我再看到那孩子被闲话中伤，我想我会用行动来解答您的疑惑。别误会，我是在认真地和您讲，不是酒后胡言。」
这次，斎藤完全把脸暴露在了亮光下，定定地怒视着田中夫人。月光化为青色的火焰，在瞳孔里燃烧。
确实不是胡言乱语，田中美纪子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绝对说得到做得到，因为理智在他身上，向来是最强烈的存在。
藤田五郎为了那个看上去和他有太多不同之处的孩子，竟能做的这个程度。之前他们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她觉得藤田警官一定是疯了。
这样暗示自己，她表现得更加想从这里离开。
「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田中夫人。」
肩头被他抓住的瞬间，她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彻彻底底地包围了她，两颊都变得煞白。
「是，是的，警官！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我没想到会伤害到令郎，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真的很抱歉」、「我向您保证」和「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这几句话。不像在道歉，反倒像个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俘虏在祈求举刀的敌人不要落刀似的。
斎藤不由得一阵冷笑，手上松了力道，放开了田中美纪子。
「您现在可以离开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您。」
「谢，谢谢您，长官！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女人狼狈地夺门而逃，没有合严的门扇在身后发出吱——呀的响声，静寂又重新回归到了这间落满月光的小院。
斎藤舒了口气，仰头望望月明星稀的夜空，心头的怒火也渐渐平复了。
【虽然有些失态，话说得过了头，但是这样，大概就不会再找那孩子的麻烦了吧。】
他转身向屋内走去，却不料何时外廊下面已经杵着一个小小的剪影般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对着斎藤的这个方向。
剪影的脚下还有黑乎乎的一团，一看到斎藤就发出呜咪呜咪的叫声，巴巴地凑上前。
「喂···宗次郎？！你什么时候····」
「实在太吵了，我没法睡，就到院子里来了。」宗次郎睡眼惺忪地走到斎藤面前，幽幽地说道。
「好了，她已经走了。现在，回去，睡觉。」被这孩子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还真是难堪。斎藤指指部屋的方向，俯身把儿子往那个方向轻轻推了推，施令的语气稍显生硬。
「刚才的藤田先生好可怕哦。」
「诶？」
令斎藤意外的是，宗次郎嘴角上扬起一个很大的弧度，两腮边浮出了淡淡酒窝。
居然对着自己笑了。
那确实是笑容，纯真、清澈可爱的笑容，就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的笑容。翠色的瞳眸里现在完全是孩童那种勃勃的活力····
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啊
宗次郎的两只小手用力地抱住斎藤，往他怀里靠靠，脑袋温柔地在他胸脯上蹭起来。
「喂，宗次郎？！」看着眼前这个开始向自己撒娇的男孩儿，斎藤僵住了。
「呐，藤田先生刚才是为了保护我和母亲的感受才会那么凶巴巴地威胁人吧。」
笑着对他这么说道，明朗的语调夹了几声不易发觉的哽咽。
「唔！」斎藤顿时语塞，被这孩子一语点破稍稍有些不安。
等一下！为什么宗次郎会知道千鹤···
【·但这是藤田家的事。宗次郎被牵扯到的最多，可他一无所知，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周围邻居看他的眼光——这让那孩子很难受，即使过去没有，现在也会变得困惑。】
好像被察觉到了什么···不是，是这孩子自己···
前襟慢慢被一股温热濡湿了，宗次郎用蜷紧的拳头抵着斎藤的胸膛，脸埋在里面，压低了一串细碎的啜泣。
「宗次郎，你···」
「藤田先生···真是···把我当作傻瓜啊···」
「···」
「这样做的藤田先生才是···傻瓜，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宗次郎死死靠在斎藤怀里，渐渐放开了歇斯底里的哭声。
斎藤紧紧双臂，把胸前的孩子拥得更牢，更能感觉到小小的身体在颤栗。
「对不起，宗次郎，我不知道除了用这种方法还能怎样保护你，所以，说我是傻瓜也好，是**也好···」
涌上来的呜咽阻断了喉咙里的声音，及时在句尾停住，以给人一种陷入沉默的错觉。他扎下头，眼泪早自眼角溢出，滑进了投在脸上的月影之中。
躲在窗边，望着庭院里一大一小的身影，千鹤不禁掩面，泪水沾满面颊，掌心浸透夜晚的寒意。
【一直都想，给宗次郎一个完整的家庭···从真相中保护那孩子还是一片空白和茫然的记忆，无论如何，一君他一直都想这么做···】
而宗次郎大概现在的感受和自己一样。但是因为自己比那孩子了解的更多，所以，心中的这份感激和信任十分清晰明朗。
她背对着透进微光的格窗躺下来，把湿漉漉的脸颊重新深埋进了枕中。
「一君，谢谢你。」
女武神们想挽回舰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