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雨人（初遇）

        城市的夜空突然落起了雨，豆大的雨珠拍打在街边两旁的玻璃上，一道道雨痕模糊了橱窗。雨滴也落到了人们手上的手机屏幕上、商业广告屏幕上，仿佛整座城都染上了一圈斑斓的光晕。在这个夜生活开始的时间节点上突如其来的梅雨，惊扰了路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加班的年轻白领们刚离开公司，还来不及回到出租屋里换下西装革履，密集的雨珠就落了下来。
        这个城市到了夏季，自然就会多雨，雨滴出奇的大，甚至砸到头上还有点疼。 “如果明天感冒了，这个月的指标就休想达成。” 我咬着牙，心里恶恶的气恼着。可是神明大人才不管什么“业绩”，雨没有丝毫的减退。我只好将公文包顶在头上，匆匆的跺着小碎步，以此应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毕竟是坐落在中心商业区，逛街压马路的人都被突然的雨淋得惊慌失措，大家都拥挤在马路两旁的路上。穿过两个方向的人流花了我不少的功夫，但是出生在这个人口世界第一的国家中，为寻求立锥之地拼命奋斗的我，早就习惯了人群。 “糟糕，忘记了公文包不防水。” 想到这里，我又一次加快了穿梭的步子。我小心翼翼的注意不要踩到别人的脚，又心急火燎的想要回到出租屋，以免打湿了公文包里的文件合同。
        明天我就要带着这些东西出差了，想着 “可以在车上睡”，于是今天就放手的工作，马不停蹄的修改文案直到刚刚。可是一旦放松下来，倦意疲惫感就肆无忌惮的席卷了全身，我瞬间瘫痪在了办公椅上。好不容易离开办公室，乘电梯下楼，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却突发暴雨，我只能默默的接受这一切，然后靠着生物本能反应，向出租屋的方向走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断的有人招呼计程车，数辆计程车缓缓的停靠在马路两旁，他们却心急火燎的猛轰油门，发动机空转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差劲的城市排积水系统使得路旁短时间内积累了不少的雨水，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惊扰了靠近马路的路人，人群向里簇拥，挤得我呼吸紧促。公交也是同样的爆满，人们拥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避雨等车，每当一趟公交停靠，人们又蜂拥而上，可是即便这样，车上的人也都如同落汤鸡，湿漉漉的头发一束一束的垂下来。我已经被挤的大脑缺氧了，看到这样的光景，更加放弃了乘坐交通工具的想法。
 
      走到十字路口，这里原本是有一座天桥的，恰好最近市政府大兴土木，由于种种原因，天桥被拆除了。怪不得这里秩序如此混乱，我心里想着想着，不觉间已经被挤到了斑马线前面。马路的彼岸立着临时搭建的行人信号灯，慌乱的人群已不再顾忌规则，随时都有行人朝对岸冲过去。雨水早就打湿了架在我鼻梁上的眼镜，而透过模糊的镜片，那罩着光晕的红黄绿色的圆灯变得暧昧又浪漫。我感觉身体变得沉重，如同风吹走的纸，被雨水淋得浇湿，然后沉了下去。模糊的斑马线突然扭曲的向我靠近，我越来越无法凭感觉控制身体，那是一种很可怕的体验，所有的一切都向我迎来，而我的双脚陷入泥潭一般，无法迈开。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右侧方刺眼的远光灯和后背的疼痛，而现在眼前一片黑，像幕布一样的黑，黑幕让这最后的记忆尤其的深刻。冰冷的温度向我的后背传递来，咦？不对，我拿来了捂住眼的双手，然后撑住地面坐了起来。夜空还是那片夜空，天上的繁星却如此靠近着自己，就好像我和天空遥远的距离凭空消失了几万米，可是我从没见过有颜色的星星。我又揉了揉眼睛，头皮发麻，对眼前的所见感到难以置信，疲惫感也一扫而空。当我仔细看着这些星星才发现，其实是那是空中的雨滴！只有雨滴才会这样密集，才会呈现这种形状，他们从万米高空自由落体，直到空气阻力和自身重力相等，才以不变的速度落下，他们是世上最伟大的旅行家，他们像什锦糖果一样，点缀夜空。可是，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多颜色而且也不落下来？
一想到这里我惊吓得赶忙起身。
        免不了吓出一身冷汗，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填充白衬衫和肌肤的间隙，这让我感觉十分不舒服。直到我开始观察周围才明白，刚才精神恍惚，看到左右没有来车，就拖着身体强行穿过斑马线，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辆黑色的SUV开着远光灯从拐角处突然驶来，刺眼的远光灯让我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身体僵住无法动弹。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我后退几步，不小心踩到积水摔了一跤。
        我又一次摔在了地上，可是除了我，一切都是静止的。
       “就这样躺着也挺好的。”我索性耍赖，干脆就躺在了地上，望着五彩斑斓的天空。可是当我缓缓闭上眼时，我居然看到了一张脸和长长的，垂下来的头发。
       少女蹲下了身子，“叔，你在干什么呢？”，一个细腻的女嗓音随即传了出来。如果世界疯了，那我就陪他一起疯吧。“我累了，休息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一直看着她。她裹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头到脚，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额头，她迷茫的双眼仰视着地上的我，只有没能包住的鬓发垂在胸前。但是长袍上五彩的颜料却深深的吸引着我的好奇心，同时我也发现她拎着一个装满水的桶和刷子。
       “你在做什么呢？”我打破了沉默。
       “工作。”她简短的回答着。然后她不再看我，她将她漂亮的小脸移出了我的视线。
       我最后还是无奈的站了起来，朝她望去，她用刷子沾了桶里的水，在悬空的彩色液珠上涂抹着。好奇心驱使着我走向她，而她一直细致的涂抹着天空中的小水珠。我刚伸出手想要触碰其中一颗，就感觉到了她用双手用力的拽住我的衣角。“不要碰这些孩子！”她紧紧的闭着眼，扯住我，竭力的吼着。
       你是否曾想过雨本来的颜色？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地上，砸在身上，碎成了无数块，最后无数的碎块又相约一起回到了天上。但是你总是看不见雨的到来，更看不见它们的离去。因为你看不见它原本的颜色。如果成百上千种可能没有千千万万个也许，我也永远也不会看到雨最原本的颜色。
       人死后，灵魂脱离躯壳，或化做清风，穿过山间与田野；或化做水汽，升上高空，跟随大气环流周游世界，它们越积越多，又从天上落回大地，只有纯洁无暇的雨，汇入江河，滋养生命，而那些没能完成的遗憾和欲望，就成了我眼前五色的雨珠，它们重新回到人群，落入城市。
       少女不紧不慢的向我诉说着这千百年来从来无人问津的故事，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是没人想知道，只是知道的人永远无法告诉大家了。我们坐在公园里湿漉漉的长凳上，望着大街，马路还有天上的什锦糖。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工作。”，少女起身说道。
       “什么时候下班？到时候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她又一次简短而又决断的回答了我。
       “好吧……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希望我突兀的提问没有让她感到厌烦。
       “我叫雨，遇上你真好，嘻嘻。”她转身看着我，一缕阳光从她微笑的嘴角边投到我的眼眸里，刺得我眼睛疼。
       等我真开双眼时，天晴了，翌日的朝霞穿过没有遮蔽物的路口，照得我脸上暖暖的，路上的行人与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面前的人也不知了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