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的日常(2)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审核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审核见了莫妮卡，也每每这样问她，引人发笑。莫妮卡自己知道不能和她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玩过心跳个学社么？”我略略点一点头。她说，“玩过，……我便考你一考。夏树的，是怎样挂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莫妮卡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做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事应该记着。将来做审核的时候，管up要用。”我暗想我和审核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审核也从不将菜鸟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她道，“谁要你教，不就是老歪脖子树么？”莫妮卡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夏树有四种死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莫妮卡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桌子上演示，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多乎哉?不多也。”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莫妮卡。她便给她们一人一个视频。孩子看完视频，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莫妮卡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碟子，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莫妮卡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审核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莫妮卡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硬币呢！”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她怎么会来？……她打折了腿了。”审核说，“哦！”“她总仍旧盗图。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盗图到大v家里去了。她家的东西，盗图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审核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她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个视频。”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莫妮卡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她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个视频。”审核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莫妮卡么？你还欠十九个硬币呢！”莫妮卡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硬币，酒要好。”审核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她说，“莫妮卡，你又盗图了！”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盗图，怎么会打断腿？”莫妮卡低声说道，“跌断，跌，跌……”她的眼色，很像恳求审核，不要再提。
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审核都笑了。我温了视频，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她从破衣袋里摸出四个硬币，放在我手里，见她满手是泥，原来她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她看完视频，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